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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人 ...

  •   贺禾再回忆遍之前所见,方道:“沈辜幸没有现形,可是……好像还有人能看见他、听见他的声音。”

      听得见沈辜幸被她无意穿过身体发出的闷哼声,因伤势过重力气虚乏而迟缓地抬头。沈辜幸怕是被他看见,才一直站在刑架后、才在发声后一瞬跃到墙外。

      刘公认真询问:“您确定他没有现形吗?”

      她摇头:“没有”

      鬼魂现形会被人瞧见,假若沈辜幸现形站在刑架后,那么面朝他的赵谨言一定能看见在墙壁下突兀地站着的他。可观赵谨言的神态举止,分明是没有发现牢中还有第四人。

      “那,那么那人瞧见冥判了吗?”

      “没有”贺禾眼神凝重地摇了摇头,将所见之貌详细描述遍,“而且他和沈辜幸长得十分相像,像是同一个人,不过看起来差了些年纪。”

      “像是同一个人,差了些年纪?”刘公密布皱纹的额头再挤了几条褶皱,浑浊的眼珠内现过一点精光,忽然哈哈大笑:“怎么会是像同一个人?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啊!”

      刘公的神态言辞无不在表示他对此了若指掌,贺禾心内的一点好奇被勾到喉咙上,急切地地道:“是什么意思?”

      “你见到的那人就是沈辜幸,沈辜幸就是那个人。”刘公眼眯成一道缝隙,呵呵一笑。

      “什么?”贺禾尚在云里雾里,信息量过大,她这点大脑处理器缓冲不过来。

      “冥判,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刘公习惯性地抬手,捋了捋斑白且长的胡须,脸上表露出几分年轻人有所不知的长者得意,“三界分天、地、人三界。人界就是冥判活着时候生存的地方,呃,现在的人叫它……地球。地界就是与阳世相悖的阴间,人死之后都归阴间的地府管。”

      “世间万物生灵都可拆分成一副皮囊和一副灵魂,皮囊或早或晚,时辰到了都会损坏,到阴间按生前功德善恶裁定来世贫贱富贵、顺遂坎坷等,再换副皮囊发落到人间去。行恶的人发落畜牲道受苦受难,积善的人投生一处好人家,善恶因果自有报应。”

      “皮囊在轮回中一轮轮改变,灵魂却从蕴生之始,像日月那样亘古不变。皮囊和灵魂相依相存共度过一世,当然能认得自己的旧友。所以,六百年前的那人会看见鬼吏沈辜幸。”

      贺禾疑惑尚存,疑问脱口而出:“既然每世的皮囊不一样,那为什么他和沈辜幸……”

      她背抵着玻璃门,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在脑中乍现,她忽地左脚乏力,虚软得像前颠簸半步,玻璃门的重量将她往前推了趔趄两步。贺禾不禁神色陡变,惊诧喊道:“他是沈辜幸在阳间的最后一世,他死了之后,就成为黄泉鬼吏,再未入轮回!”

      刘公微笑赞许,神情内有几分她终于上道了的欣慰:“正是”

      贺禾陡然明白了,沈辜幸的那句“他是,也不是。”她见到的六百年前的赵谨言也是那恶鬼在人间的最后一世。他死以后,应该就被鬼吏捉去,交由某位冥判审判功德罪行,打入裂如青莲地狱。

      六百年前都是他们的最后一世,最鬼吏沈辜幸和恶鬼赵谨言非但认识而已,他们之间似乎有着神秘莫测的联系。

      “刘公,您在这碧落里两千多年,真的不知道沈辜幸的身世来历吗?他和那个被封雪令通缉、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赵谨言好像认识。”贺禾在碧落里待了两年,资历浅薄,许多事情还是懵懵懂懂。总要向刘公请教,他待上两千多年,差不多无所不知。

      刘公白眉上扬,眼底乍现波澜,“他们认识?”

      贺禾一脸懵懵然,“怎么了?”

      “冥判可知,那恶鬼是被人放出去的?”

      “他是被人放走的?”贺禾大吃一惊。

      “嗯,而且就在赵谨言被放走的那一天,沈辜幸去过酆都地府。”

      地府在酆都,赵谨言正是被关在酆都地府的裂如青莲地狱里。

      贺禾半信半疑:“可是辜幸大人为什么要放走赵谨言?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冥判知道什么样的人会被选作黄泉鬼吏吗?”

      ……

      贺禾这次是光明正大到第十层穿过白驹门的。

      判决鬼魂的功过是非和阻止可能正在酝酿的阴谋,两样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刘公答应了暂且代管碧落里,她从十层取来灵珠藕,给自己的魂魄塑造一副和生前殊无二致的躯体安身。

      好处是附身之后一如生前不再惮于日光,坏处是得表现得像个普通凡人。当代青年看见怪力乱神之类的超自然现象还吓得要命,更何提六百年前的古人。

      公元一四……年,何州,盛夏暮晚。

      清水河窄长蜿蜒,河面一碧绿油油荷叶,远望过去仿佛和天际相连。日暮霞光罩在挺水荷花上,细嫩粉色镀层橙黄外纱,仿佛就此睡下。

      小木舟泊在一丛荷叶间,木兰舟板上躺着清俊俏丽的小女子。一束绿荷探出大半叶片,凌空遮在她脸上,不偏不倚地挡住渐弱但还刺眼的暮光。

      迟端躺够了,微微欠起身来倚在一侧船沿旁。水面盛着淡橙霞光,在她伸手抄水时倒映出她的面庞,倒像她梳妆用的铜镜。

      “哗……哗……”搅动水流发生的声音泠泠悦耳。

      迟端凝眸笑了一笑,拢了拢长发搁到脑后去,更起了兴致,整只手腕都没到深不可测的水里。

      盛夏傍晚天还热着,她全心扑在玩凉水上,像个才三岁的小孩子乐此不疲。

      河水凉凉,深不见底。她的手浸在河水里搅得正欢,腐败气味突然晃晃悠悠飘上来,手腕蓦地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迟端屏息咽了咽喉咙,脊背凉透。水下捉住她手腕的好像是只手,一只冰冷彻骨而干枯坚硬的手。

      “啊!”

      迟端张皇大叫,肺都要喊出来般:“救命啊!”

      “救命呐!”

      那只手用力地一扯,迟端的呼喊声即使便消匿于整个人掉进河里发出的“扑通”水声里。

      贺禾躲在河边芦苇丛中喂蚊子,冷不防目睹完这一过程,想也没想便从地上爬起,半瞬飞到迟端被拖下水的兰舟旁,此处水面波纹还未退散。

      贺禾一头扎进水里,河水冰冰凉,三两下呛入她的鼻腔,她惶恐又难受,出于本能地吸气反吸进更多的水。它们慢慢地渗入五脏六腑,贺禾手脚并用地扑棱几下,便昏了过去。

      贺禾有时候蠢得要命。

      而蠢得要命往往不是个形容词,而是对事实的客观描述。

      贺禾忘了自己生前不会游泳,忘了自己非是一抹魂魄而是血肉之躯,施展法术应在下水之前。贸然跃入水中,她会死的。

      ……

      贺禾感到胸腔堵塞,一股强横的力量压在她的肋骨胸腔上,强而有力地摁着,快将肋骨折断。胸肺被压得扁平,口里接连不断吐出早前灌进的水,她喘不过气来,眉头紧皱着睁了眼。

      贺禾侥幸捡回条命。

      见她清醒过来,两手交叠着在她胸腔上死命按压的人,止住了动作。“你醒了”

      那人浑身湿漉漉,衣裳被水泡得肿胀深了一个色调,发尖源源不断地滴着水,像雨过之后屋檐翘角的滴落。有些从额前淌下,流入他眼内弄红了眼睛;有些顺着面庞的清晰线条,在下颌处流落。

      贺禾半昏半醒眨着眼睛,吃吃地道:“辜幸大人”

      “你说什么?”沈洺暄乍听听不不真切,她叫的好像是菇荇大人。他眸光蓦地里一亮,想起了两年前那位自称兄长的辜幸,推测道:“你是在叫辜幸吗?”

      贺禾睁住眼睛,像是一下就将他细看了遍,轻声地作出判读:“你不是辜幸大人。”

      怨不得她误认他是辜幸,他初见他时也以为这世上有第二个自己。

      沈洺暄和煦地笑了一笑,温声介绍自己:“嗯,我不是他。我姓沈,我叫沈洺暄。”

      他不笑还好,一笑倒让贺禾魂魄俱消。

      这笑容和煦温暖,使她很轻易地想起年幼时候的寒冬,她蜷缩在被窝里度过黑夜,第二天透过玻璃窗照进的寒日暖光。温和地提醒她新一天的开始,是崭新的未知的一天,充满安宁美好和希望。

      贺禾原本就对沈辜幸目成心许,奈何沈辜幸冰冰冷冷,寡言少语,一副遗世独立的高冷样子。兼之,她又被刘公的话唬过,不敢再对沈辜幸起歪心思。

      沈洺暄和沈辜幸相像,沈洺暄和沈辜幸是不同时期的同一人。可沈洺暄不仅是沈辜幸的颜值巅峰期,比沈辜幸还要好看些,而且声音比她继承的那张五十弦的锦瑟还清越泠然。

      “是你救的我吗?”贺禾看着他,眼睛直勾勾的。

      “也不算是,我救的你。我到河畔的时候,你已经在地上了。迟端说,她在水里瞧见了你,身体僵硬着在水里浮浮沉沉。是她带你从水里出来的。她千辛万苦挣出水,体力不济,看见我后便换了我来摁压。”

      “虽则男女授受不亲,事关紧急,还望见谅。”

      “没关系,没关系。”贺禾不争气地被迷得七昏八素,连忙道。

      可是面对一个长得又好看,声音又好听,笑容又好看的男人,没有哪个颜控女人似乎有理由可以不缴械投降。

      贺禾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此刻无比怨恨自己书读得少词穷,脑子里只会感叹一句:这也太好看了吧!

      贺禾清楚感觉身体某个部位颤动不已。

      事实上,她从醒后懒得起来就一直躺在地上挺尸。

      她是心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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