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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谢家有子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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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一十三年,大雪三日,殿外人鸟声俱绝。
今日君王仍未早朝。
奏折在御书房堆的如小山高,几个等着觐见圣上的大臣垂着头还在前殿候着,面前的茶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已过了晌午,大臣们两餐未用,腹中空空,肚子此起彼伏的叫出声来,户部侍郎拿了盘棋,和兵部尚书对弈了一会,定北候吩咐宫女拿了两盘糕点,凑合着吃了一会,又拿着烟杆凑过去看两个老友的棋局。
“我说许老弟,你这一步棋进了霍老友的套了!你看看,是不是马上就要输了。”侯爷拍拍户部侍郎的肩,“臭棋篓子一个,还敢跟这个人精下棋,哎呀,他是不是又跟你打赌,骗你东西了?”
许安年一看这棋局,白子显然已无生路,一想到被自己拿来当赌注的翡翠珊瑚就肉疼,小眼眯了一会,伸手把棋子扫的一团乱,兵部尚书霍震东看这人又为老不尊的耍赖,气的白胡子堪堪翘起来。
“落子无悔啊许老弟,你这人啊......唉。”霍震东气的喝了一整壶凉茶。
“你们两个倒是闲情逸致的很,陛下把我们召来半天了,外面还跪着个小孩,这牙狼关......”
霍震东咳了一声,压低嗓音说,“陛下要开始对宋谢两家动手了,这事对咱们三个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苏兄莫要再顾及令夫人了,出嫁从夫,令夫人和谢家已然无关,陛下不糊涂,不会拿您开刀的,扳倒谢家百年根基,陛下还要靠咱们呐。”
“我不是顾及谢嫣,谁知道陛下现在对谢家的心呢?谢慎行这些年明里暗里做的,陛下是看在眼里的,这么多年了,咱们三个上了多少折子参了他右相大人多少本,陛下可曾搭理过咱们?”侯爷皱眉道。
“今时不同往日啊。”霍震东看了看门口,又凑过来道,“我在兵部,看的清楚些,陛下这次是狠了心开始削谢家的兵权了!”
太华殿,承明宫。
“谢瑜那小子,还跪着呢?”楚帝咳了几声,示意宫人将暖炉搬近些。
“是啊陛下。”老太监细声道,“小福子去赶了七八趟了,他就是不走,毕竟是您亲点的状元郎,这天寒地冻的,那孩子也没穿件厚实衣裳,可怜见的。”
“和他爹一样硬骨头”,楚皇冷笑了一声,“那又如何?这大楚是朕的大楚,盛衰荣辱都得听朕的!朕的军队,朕的臣民,朕想让他们死,他们还敢有什么异议不成?更何况,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垂帘后坐着宋惠欣,朝堂上站着谢慎行,朕哪里像个皇帝?”
“陛下,这天下是您的天下啊,您不能和自己的东西过不去不是”
“朕的天下?哈哈哈哈哈哈.....咳咳..”楚皇大笑着吐出一口血来,“华全,你在这宫里呆久了,外边的话当真一点都听不到吗?那群刁民,可是唱着甘做谢家门下狗啊,天下只知谢慎行,无人参拜楚恒之啊!”
“陛下,保重龙体啊。”华全连忙上前,将皇上扶回榻上,“您心里难受,老奴明白的,老奴自小在这宫里长大,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想明白,老奴不懂什么政事朝堂,只希望陛下能快乐,能多笑笑,边关多少命,都没什么不打紧的,蛮子不会打进来,他们不敢的,陛下只需要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大楚还是陛下的大楚...”
“华全,朕累了。”楚皇虽年仅三十,两鬓却已有了不少白发,眉眼中尽是倦意,竟有油尽灯枯之态。
“是朕当年……天真的过分了…….父皇说的对......坐上这个位子,往日的朋友,再也不是朋友了......是朕太惯着谢家了,谢慎行不是谢声鹤,他的野心,远胜其父啊!
是朕识人不清,用错了人......”
“宋惠欣只有一句话说对了,朕丢了父皇的颜面,他日入黄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那三个老东西,还在外殿候着呢?”楚帝平复完心情,问向华全。
“是,户部侍郎和兵部尚书下了会棋,现在正凑在一起揣摩陛下圣意呢。”
“一上午了,估计这几个老东西也猜的差不多了。”楚帝笑了两声,从龙床暗格摸出来三个锦盒和三封信。
“暗七。”
一个影子悄无声息的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接过锦盒和信,跪着等候君王命令。
“把这些东西,给三位大人送过去,然后,让他们回府再看。”楚帝挥挥手让暗卫退下,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陛下,保重龙体啊,昨晚您又没睡好,再休息一会吧,老奴扶着您。”华全连忙道。
“朕是需要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这天下,也一定,只能是朕的,哪怕朕真的要当那亡国昏君,也绝不让宋家和谢慎行得了便宜。”
“那……谢小公子?”
“他想跪,就让他跪着。”楚帝冷笑,“谢家美玉,惊艳绝伦?朕倒要看看,这件事,他能从里面学到多少。”
楚恒之合衣入眠,他本以为自己会恨的辗转反侧,却是一夜无梦,讽刺般的香甜。
朝堂上有豺狼,边关外有虎豹,他在这龙床上一睡三日未早朝,真像个昏君的样子。
酣然入睡,忘却半生,前尘往事,不过笑话。
有几个人知道,这昏庸了半生的帝王,十三年前,也曾雄才大志,谋略兵法丝毫不输百姓奉若神明的右丞相谢慎行?
他曾经,是那么的信任谢慎行啊。
楚恒之初见谢慎行,正值阳春三月,桃花灼灼,那人捧一本纵横论,立于桃花树下,容颜如玉,君子无双。
他那时只觉得见了仙人,手里的冷馒头掉了下来也浑然不觉,他满身脏污,羞敕的把还滴着血的右臂藏到身后。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是谁家的小花猫跑出来了?”
他笑的太好看,年幼的楚帝从未接受过善意,他的母亲因忤逆圣颜被打入冷宫,他也随着受尽白眼,吃穿用度甚至比不上一般的宫人,经常连顿饭也吃不上,能尝一口残羹冷炙都算幸福,而仙人哥哥,却给了他人生中第块桂花糕。
那人的白袖子被他的手弄脏,他咬唇道歉,仙人哥哥非但没有怪他,还用手帕给他擦干净了脸,又带他去太医院处理了伤口。
那是他年少时,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他以为他会悄无声息的死在冷宫,再没有尝一口桂花糕的机会。
却道世事无常,月有圆缺,人有祸福,京城爆发瘟疫,他那些娇生惯养的哥哥弟弟都没躲过,先皇哭完这个儿子哭那个儿子,哭自己快断子绝孙的时候才终于想起他来。
那一年他十二岁,从冷宫里连奴才都不如的小皇子,变成了那时大楚唯一的皇子,被封为太子。
而神仙哥哥,居然成了他的小师父。
谢慎行,谢慎行。
他欢欣的叫着神仙哥哥的名字,跟在小师父后面,像个小尾巴。
少年时的相互扶持,虚幻的像一场梦。
“你可信我?只要我谢慎行在,只要我谢家在,没人能把你从太子位上推下来,你生母地位低微能如何,皇后又生育了双胞胎兄弟又如何?只要你信我,你就是大楚的太子,未来的皇上,臣永远不会背弃您。”
“我信你。”
就是那一点温情,一点善意,像沙漠里的甘霖,给了他生的希望,让他心甘情愿的当了谢慎行的棋子,让他一步登天封了右相,让他大权在握兵权独揽。
半辈子的棋子啊。
宋家的棋盘,谢慎行的棋盘,他看的分明。
可谁说,下棋的人,不能入局?
正德一十三年,大雪三日,谢家小公子,楚皇钦点的状元郎,在太华殿外,为牙狼关断了粮草的三千将士争取拨银,跪了三天三夜,几乎冻成了一座冰雕。
楚皇感念其忠,特批国库白银万两,群臣大赞陛下之圣德,只是不知何故,牙狼关将士三千,生还者唯一十五人,却再无人问津,算是后话。
而那谢家的小公子,回去后发了一场大热,清醒后竟魔怔了似的,好像换了个人,收取私禄,吃喝嫖赌,气的谢丞相将其赶出了谢府,自立门户,称黄泉碧落再不相见,由是朝堂分为三党——以谢慎行为首的保守派,主张对外言和而定民心,以定北侯为首的激进派,主张扩张边境以收取更多贡税补充国库,以谢瑜,现已更名谢轻狂为首的新派,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拉拢官员,企图建立自己的势力圈,暗暗排挤下去不少功臣。
谢家为六朝良臣之族,其子弟皆有芝兰玉树之姿,而今出了个谢轻狂,于谢丞相简直是奇耻大辱,楚皇却是乐得看这个热闹,甚至下旨派来工匠为谢轻狂在谢府对门另起一府,大有令其与其父平起平坐之意,新谢府极尽奢华,门庭若市,相比之下,老谢府冷清的凄凄惨惨戚戚,令人嗟叹。
有道是,
“束缊宵行十里强,挑得诗囊,抛了衣囊。天寒路滑马蹄僵,元是王郎,来送刘郎。
酒酣耳热说文章,惊倒邻墙,推倒胡床。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疏狂未必真疏狂,轻狂未必是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