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二十年》花祭年

3、1-2

　　林生只是因为头晕抬头过猛而暂时昏厥，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立刻发现自己的处境。

　　苏放自见林生栽倒，吓得一把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脸，小朋友们吓得惊作一团，全部围了过来。苏放摸到他额头很烫，故作冷静地说：“散开点，喘不上气了。杨一，去喊老师。”
　　杨一哦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了来，“放放......老师不是都去会议室开会了吗.......”
　　苏放咬着唇，拉起林生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背上，背起他就往会议室跑。

　　所以林生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在坐汽车，晃呀晃的，清醒了才发现是被人背着跑。
　　“喂……”

　　苏放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林生示意他把自己放下，然后靠着墙站着。
　　“你……你醒了怎么不早说啊，我……我还背你跑，累死……我了！”苏放两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嚷嚷。

　　林生没说话，闭着眼睛回忆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模模糊糊见到了天使，然后……？他看着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的苏放，他大汗淋漓，晶莹的汗珠就挂在根根立起的黑发上，邻里阿姨们总喜欢捏呀捏的脸蛋嫩白里还透着红。
　　他闭了闭眼，说：“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苏放听到了‘我们’，莫名地觉得心情很好，咧嘴笑了下，“好呀，走吧。”

　　大概就是那一年，1991年的冬天，林生和苏放成了好朋友。
　　那时候的好朋友，能有什么呢。

　　一起背着小书包上学，一路走走闹闹，苏放就像有多动症，围着林生走走戳戳，一会儿捣捣肩膀，一会儿撅一根树枝戳戳他。林生只是安静地走，被苏放逗急了只会抬头瞪他一眼，对上苏放笑嘻嘻的脸，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放学一起回家，如果谁是值日生的话，另一个都会留下帮他。虽然苏放每次留下帮林生都是和女孩子打打闹闹，然后把林生扫好的垃圾自告奋勇去倒掉。而自己的值日也是一样，有林生嘛。

　　他们一起蹲在楼下玩泥巴，林生总是默默地砌他的城堡，苏放手笨，捏出一个泥蛋蛋，然后装作无意去攻击城堡，再看着倒塌了的城堡得意一笑。林生看看他，然后无声地低头，把砸坏的地方再垒好。然后苏放又不小心踢倒，贼兮兮地笑笑。事实证明林生小朋友不似苏放想的那样没有脾气，在小城堡被第七次遭受“天灾”或者“人祸”而倒塌时，林生终于愤起，把倒了的城堡抓起来丢到罪魁祸首的身上。苏放从没想过林生会有生气的时候，所以他呆呆地看着林生怒气的脸，被丢了一身泥土，直到对方发泄完毕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那天苏放脏兮兮地回家，苏妈妈见了有些生气问他怎么回事，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珍惜妈妈的劳动成果。苏放撇着嘴巴苦苦地说是阿生干的，是阿生把土丢到他身上的。苏妈妈愣了一愣，一巴掌就打到苏放的屁股上，险些给小苏放打一个跟头。然后凶巴巴地吼他：“生生那么好的脾气你都能给他欺负急了！你到底怎么欺负他了！！苏放你不交待清楚今天不许吃饭！”苏放被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妈妈是这个反应，屁股痛痛得，条件反射就一撇嘴，摆出了委屈的可怜兮兮表情。
　　若是往常，苏妈妈早都蹲下抱着他心疼地喊宝贝了，今天却下手更狠地又在苏放屁股上来了两下。苏放眼泪刷就下来了，张着大嘴嚎啕大哭。

　　其实小苏放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也没有那么委屈，被打的地方也没有那么疼。就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什么地方做错了。
　　很多年以后，苏放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和杨一聊起这件事时，才突然明白，那时候心里好难受是为了什么。

　　明明说好要保护他的啊，自己怎么可以惹他不开心呢…….
　　可是等他想明白的这个时候，他已经不知道林生他在哪，过得好不好。
　　尽管很想他。只能想着他。

　　1992年的年初，苏妈妈进入超级繁忙期，几乎每天都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会，林爸爸作为厂长也开始学习，于是林妈妈则负责照顾两个孩子。

　　苏放和林生天天吃在一起住在一起。苏放有点多动症，没事就捣鼓捣鼓林生，戳戳他的胳膊踢踢他的腿，林生一般都是瞪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苏放也有度，自从小城堡事件过后，苏放知道只要别惹得太过分，林生唯一的武器就是瞪他一眼。被瞪就被瞪，又不疼不痒的，苏放乐呵着呢。

　　苏妈妈他们忙完了这段时间，发现苏放已经黏在林生身上下不来了。自那以后，两个孩子总是吃住一起，苏家就苏妈妈一人，她总忙于工作，巴不得有个人能陪陪苏放。林家林妈妈一点也不忙，照顾两个孩子的时间绰绰有余，再说她也非常喜欢可爱乖巧嘴巴甜会说话的苏放。不像自己儿子，从来都硬邦邦地不会讲话。

　　苏放发育早，整个人比林生大了一号，再加上他又喜欢个踢球，每天下午放学早，都要去土操场撒欢一会儿。林生喜静，但每天都会抱着苏放的小书包等在场边，不时地推一推鼻梁上的大眼镜，认真地看着操场上象匹小马一样欢腾的苏放。

　　有时候他们趴在苏放家的阳台，看着飞机拖着长长的白色尾巴飞过去，苏放都会搡着林生，说，阿生阿生，快看，飞机又放屁了！！
　　林生有时候觉得，上课讲的东西他都懂，但苏放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他从来都不懂。

　　很多时候，苏放在外面和人家玩骑马打仗，林生在屋里抱着小人书听半导体放的音乐，beyond的《光辉岁月》。他和苏放都很喜欢beyond喜欢黄家驹，非常非常喜欢。
　　他不懂什么叫做音乐的灵魂，只是觉得那种声音和音乐，就好像长了翅膀，能飞进心里，在心里暖暖地窝着。

　　那年7月31日，苏妈妈回来说，下午三点多一架飞机滑跑过程中失控而滑出跑道，起火爆炸，一百多人死亡，其余人不同程度受伤。
　　苏放和林生说，这么危险的东西，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去坐，想想就可怕。人类明明是两条腿走路的动物，为什么非要逞能去飞呢。
　　林生没说话，抬头看着天，一架飞机恰好拖着尾巴飞过，白色的尾巴呼啦啦拉了一路，渐渐变浅，直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