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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延长生命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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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周末尚未被高考锁喉,不用补课。
曾加喻回到明知县。
半年不见,河对岸建成几栋稀疏的高楼,到夜晚陆陆续续亮起灯光。这么高的楼层,在小县城显出几分突兀。
传闻二期工程要建商业中心,老邻居阿姨对此不屑。
直到政府发布迁移通知,几个县级大系统搬到河对岸,城中心全面东移。
再过半年,明知县最好的中学宣布将高中部挪到东边,小小的县城分成了旧城区和新城区。
此时,江炽家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伸到市里。
其实一年前,曾加喻十三岁,江炽的妈妈苏梅许过她一笔相当优渥的条件。
只要她愿意学成归来后和江炽结婚,江家不仅愿意出钱医治父亲的病,还能为曾加喻的求学生涯保驾护航,吃住不愁。
苏梅是这样说的:“曾加喻虽然穷得只能喝水泡饭,脑子里却像是装了颗计算机。聪明的人不怕贫穷,但是美丽怕贫穷。你来,江家庇护你。”
曾加喻拒绝了,背着现在看来依然是天文数字的三十万巨债。
当时的她听着只觉荒谬,都什么年代了,还兴这种娃娃亲?
如果真的兴父母之命,他们江家也应该商业联姻,而不是找一个赤条条无牵挂的人。
得知曾加喻的拒绝,江炽很开心,连续几天请她吃大餐。
但在曾加喻的父亲病逝后,他变得奇怪,先是不去她那补课——她当时也没时间,索性停掉了自己的生意,初三一年本就只帮他一人补习。
后来走在校园里他压根不理睬她,更后来,会在她路过的时候故意说一些难听的话。
一次两次,到相看两厌的地步后,曾加喻便没理过江炽。
初中毕业时江炽喝醉酒,在洗手间门口拦着曾加喻。
酒意使他的脸红通通,个子拔高后更添攻击性。
曾加喻见江炽不说话,自顾自往前走。他去拦她,摸到她手腕,两个人都触电一样。
曾加喻下意识甩开,江炽没站稳,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他的手被墙上的玻璃装饰物划开一条长口子。
一时间,楼梯道血迹蜿蜒。
曾加喻俯视这场景,什么话都讲不出。
据说江炽去医院缝了好几针,以后怕是要留疤。
可能也有害江炽受伤的原因,曾加喻心急火燎地收拾行李去市里。
现在想想,江家若是真想找她麻烦,她去市里难道能躲得过?
再想想,在市里见过眼花缭乱的世界,经历几场噩梦,如果苏梅再询问一次,她是否仍然拒绝?
会给出怎样的答案,曾加喻已经不知道了。
她沿着新修的河堤散步,微风拂面,果然见到宁源在前面等着。
一八几的大个子,有点驼背,隔老远就冲她招手。
曾加喻难得话多地带宁源逛一圈自己读过的初中,感慨如果他也在就好了。
宁源那个热血上头,就差单膝跪地了:“曾加喻!嫁给我!不是不是,和我在一起好不?我会保护你的!”
她在台阶上,凝望着远处的旗帜。他在她脚边,沉默地蹲守。
两人此时的姿势像极了小时候她向他讲述《理想国》的场景。
宁源忆起这一点,心头触动,扯扯曾加喻的袖子:“我不会像以前那么幼稚了,我会慢慢成熟的,知道咱俩在一起,爷爷一定也很开心!”
他凑近她:“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良久,曾加喻直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九月十号教师节,一中举行开学仪式,会放半天假,那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她吞咽一口唾沫:“那天我会告诉你我的答案。”
宁源的眸子啊,突然就蒙上了一层雾气,“好。”
曾加喻补充:“如果我这次又发烧了,你可要早点来曾佳秀家接我啊。”
***
这一年还值得一提的是江炽转校到了曾加喻所在的理科5班。
曾加喻对江炽当真哭笑不得。
要说他记仇吧,他偏生和一群男同学女同学打成一片,对她视而不见;要说他冷漠吧,他偏生经常出现在曾加喻和宁源的视野中。
对的,每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总能碰到眼高于顶的江炽。有一次还差点坏了他们的计划。
就在曾加喻准备找江炽谈谈时,江炽突然恢复普通同学应有的姿态。
她以为这位是个脑抽的主。
她不知道的是,江炽得到消息,宁源快要离开鱼岸市了。
***
曾加喻按照短信中的地址指引走到理发店。
她到的时候,宁爷爷刚剃一个大平头,花白的发茬。
曾加喻有点开心的。童年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宝贵。宁爷爷的二手书店成了梦里的灯塔。
四年不见,宁爷爷看起来苍老许多。
老人家正闭着眼睛小憩,理发师清理他身上的碎发。曾加喻走进来,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没一会儿,宁爷爷眼皮微挑:“曾丫头来了,陪老人家吃个午饭。”
他双目神色干枯,隐隐透着怨恨。
曾加喻对他人的情绪很敏感,不出声,轻轻点头。
后来,她想,宁爷爷之所以一直闭着眼,是怕忍不住眼底的恨意吧。
寻到一家环境尚可的餐厅,找了个包厢。
等热菜上齐,宁爷爷也不卖关子,当即说:“你以后不要再和宁源有任何来往了。”
如果曾加喻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早就食不下咽、眼泪涟涟。但她不是。她只是拿着筷子,问:“可以吃了吗?”
宁爷爷打量她瘦削的身子、洗得发白的衣服,心情复杂地颔首。
曾加喻从记忆中搜索出一些宁爷爷离开明知县后发生的事,拣重要的、有趣的同老人家分享。
生活对她揠苗助长,让她在小小年纪便懂得用语言攫住旁人的心思。
一时之间,两人聊得竟称得上热乎,仿佛菜刚上齐时宁爷爷的那句话是幻听。
待美味享用初歇,宁爷爷突然道:“宁源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曾加喻这才停下脸上的笑,停下百灵鸟一样的嗓音。她甚至有些失态,像她以前反感的那种明明听到了说的话,却还是问:“什么?”
等反应过来宁爷爷在使缓兵之计,她慌忙站起身,拿包就想往外跑。
宁爷爷制止了她:“他已经走了,你不如听老人家说几句话。”
曾加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说到底,她不过十六岁。
她面色发红,捏着书包带子坐下。
“你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也不要再来往了。”
曾加喻低着头。
“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我了解你们。曾丫头,难道我这老头不喜欢你?我看着你那么乖巧、那么坚强,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只是,难道阿源他不乖巧,不坚强?!
“他是我们宁家单传的种,我不能再看他继续被你祸害了。”
讲到最后两句,老人家青筋暴起,似乎从齿缝憋出。
曾加喻心里惊讶,难道他知道……
“听说你姐夫卷走家里的存款,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呵。
“佳秀命苦,未能远谋。当年直接把书从学校背回来,跑去打工……唉,曾加喻,你以为你当真聪明得很?”
她倔强地咬着唇,一语不发。
正当气氛陷入僵持,宁爷爷说:“曾加喻,把你的右手伸出来。”
曾加喻双眸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她没有多迟疑,伸出手。
“你看你的生命线。”
曾加喻右手手掌的生命线不长,戛然而止的悲怆。
她不知道宁爷爷的用意,很快想起小时候同宁源一起玩,被一位道士看过手相的事。
道士说的什么话,她已经记不清了。
从那时到现在,曾加喻都崇尚唯物主义,高中的她尚且不把庄子在《齐物论》中描述的“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当回事。
但是曾加喻惊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生命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延长了!
原本的短线与下面的一条线相连,自由消失在手腕口。接口处有轻微的不自然,可以看出这条长而康健的生命线是人为的。
曾加喻只记得当时道士确实在她手上做了什么,没注意到这变化什么时间发生。
当她注意到,她便知道,一定和宁源有关。
宁爷爷也瞧见了曾加喻的手相,面沉如水:“事到如今,我不想遮瞒什么。那道士说,宁源的命和你的命紧密相连,你命里富贵,但青年早夭,我们帮你破去了。但我没想到,损耗的竟然是阿源的命!”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只要你们在一起,你就会像树藤一样,不断吸取他的养分,他迟早有一天因你而死!”
这一句话,不啻为晴天霹雳。
曾加喻呆愣在原地。
“所以,我老人家,在这里腆着老脸恳求你,以后不要再和宁源来往了!再也不要和他有任何接触!”
她原本以为,自己和宁源以后就是共生关系……
曾加喻抬起头,已然满脸泪水:“我不会再主动招惹宁源。”
***
宁源转校后,曾加喻变了。这是郭启下的结论。
她以前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现在开始拥抱这个世界。
简单来说,更有人味了。
她开始参加各种活动,和更多同学来往。让他讨厌的是,她的文科也变得更强。
郭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和曾加喻见面。
天文馆那天人不多。他带着五岁的表弟,站在星图展示的中央。
他压根不想来这里,但表弟坚持要看星星。姑姑去枫叶国出差,这个临时任务落到了他身上。
昏暗的光线和静谧的环境让他放慢脚步,被这片人工制造的宇宙包围。
“哥哥,那是猎户座吗?”表弟指着投影仪上的一个星座问他。
他皱起眉,抬头瞧一眼。
他对天文学不感兴趣,所以认不出来。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的,猎户座。冬天的夜空里很容易找到。”
他转过身,瞧见一个女孩。
是同龄人。穿着朴素,头发被扎成利落的马尾,不施粉黛。
“那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叫猎户腰带。”她靠近表弟,抬手描绘星座的形状。
就这样被无视了?他站在一旁,微微有些发愣。
也许女孩察觉到了他对天文学的不在意。
她专注地对着表弟讲解。
表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提问。
后来有另一位游客向女孩搭讪,她的身影消失在星图投影仪的光影中。
表弟扯他的衣角:“哥哥,她好厉害。”
他低头看着表弟,没有接话。
这是一个突然闯进生活的陌生元素,再美再好,只是路人。
高一的第一次月考,郭启再次发现了她。
她叫曾加喻。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有些不高兴。实际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高兴过了。
多年的骄傲让郭启伪装出不在乎成绩的模样。
但是真的不在乎吗?
为什么在人群中,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年级第一的身影呢?即使只是余光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