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八章 离宫 那个偷懒胆 ...
-
就像是尘封多年落满了灰的一本书突然被风吹拂开封皮上积杂已久的尘埃,翻开书页曝光在青天白日下,字里行间弥漫的是阴谋、肮脏、腐朽以及死气沉沉的味道,所有的秘密无处隐藏。
“父君。”
漓笙轻唤了一声永昌帝企图让他回神,从她站到这已经有一刻钟,可永昌帝像是没看到她一样自顾出神,她若不出声恐怕他还注意不到她。
果然,永昌帝听到声音才发现她,诧异道:“笙儿?怎么突然过来了?”
漓笙回:“汐椤看这两天天气炎热担忧父君身体,便来看望一下父君。”
永昌帝听了大为感动,向漓笙招手,示意她站到身边。
漓笙顺从的走过去,牵住永昌帝的手,永昌帝细细摩挲了下她的手心,又抬到眼前与自己的手比量一番,抬头笑着对她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胆子小不敢一个人在宫里走,每次都得有人牵着你手才行。不仅如此,你还总是喜欢耍赖,走在半路上怎么哄都不肯走了,到最后每回不是让朕抱你回来就是让川儿抱你回来。”
永昌帝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脸上透着极其温柔的笑意,“那时候你的手才这么大,朕一只手就能牢牢握住你两只手,”他朝漓笙比划了一下,“再看看现在,恐怕朕握不住喽。”
漓笙不发一言静静的听着,有些事从永昌帝嘴里说出来后她才回想起,有些却差不多忘的一干二净了。年幼琐碎的记忆,星星点点留在她脑海里的也不过是一些或甜蜜或难过的不完整片段,她从不轻易想起。
因为没有太多必要。
永昌帝半是伤感半是欣慰的看着漓笙,调侃道:“不知道笙儿现在还会不会犯懒不肯走,非得要父君抱你回去才行?”
漓笙轻启唇畔,“不会了,”末了又补上一句,“汐椤长大了。”
永昌帝抬手顺了顺漓笙的头发,“是长大了,都知道关心父君了。”
眼瞅着气氛又要走向怀旧感伤,漓笙主动拉了回来,“父君,我来的路上碰到宁王,他要走了吗?”
永昌帝点头,“嗯,宁王来与朕辞别回大燕。”
漓笙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么,宁王与祈佑节一案没有关系吗?”
突然听到漓笙来了这么一句永昌帝心底微微诧异,别说和女儿讨论国事了,一个月能见上三面都是好的,更别提这个小祖宗动不动就不出席各种大大小小的宫宴,平时去霖昙宫抓都抓不着她。
永昌帝偶尔也挺犯愁,怎么一个女孩子这么能窜。
“没有,这件事复杂的很,不过朕已经给南梁那边一个交代了,”永昌帝用指关节轻扣书桌,“笙儿不用关心这些,有父君和你皇兄顶着呢。”
估计在永昌帝心里,乐正洛川就是专门用来给妹妹收拾烂摊子的。
至于乐正璟沐,就压根没考虑过他。
漓笙怕引起怀疑也没再多问,陪永昌帝聊了会儿天便走了。
回到霖昙宫,漓笙进书房去整理书籍,她看书总是随便从书架上抽一本,看完就随手扔在桌子上,于是书柜上的书便越来越少,桌子上的书却越堆越多。她不许宫女们动书房里的任何东西,每次都是看到桌子上的书实在乱到不像样,才会良心发现委屈自己亲手整理。
尽管整理不过三天就又乱了。
这次也是一样,偌大的书桌铺满了书连放盏茶的空都没有,乱七八糟的书不是奇经怪志就是情仇话本子,丰富且口味单调。
漓笙收拾好一摞书转身搬回到书架子上,却突然从书里头掉出了一封信。
难不成和钟鑫通的信又让她夹到书里了?
放下书弯身拾起信封,看到封面却是一愣,不是钟鑫惯常用的称呼,不是钟鑫惯常用的纸质,更不是钟鑫的笔迹。
封面四个字,帝姬亲启。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封信。
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行行读下去,越看心中越是发沉变寒,在这热气灼人的盛夏她读完竟浑身生出一层冷意。
什么叫乐正一族欺天瞒地违背民心以下犯上夺得皇位?什么叫奈何门要匡扶正义攘除奸凶以定天下?什么叫云幽族隐于人世是为了躲避追杀保全全族?
还有,为什么,写信之人会知道她患有耳疾。
漓笙不敢再深想了,她并不想相信信中的话,如果说前面都是无中生有不值得放在心上,那么当她看到耳疾二字时便是真正的受到了当头一击。
她有耳疾这件事,除去闫师父宫里再无二人知晓。
谁还会知道?
宫外她只与钟鑫一人相熟,她不认为钟鑫这个睁眼瞎有本事能看出什么,连男女都不分还能指望他分别的吗。
不在宫里,不在宫外。
作为一个活了十五年没出过江京城门口的“城里人”,她实在不知道还会有谁曾和她过多接触过。
本来她并不相信信上写的诸事,可万万出乎意料的是写信人提到了耳疾,如此,她不信也得信上几分了。
其实她没有什么为国为民的责任与担当,也从来不关心国事,对她而言齐安只是自己的家,江京城是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仅此而已。
可是,齐安有父君,有洛川,有璟沐,有钟鑫……有她十五年来的全部记忆,无论悲欢喜乐。
视线又回到信纸上,目光再度定到了信尾的那段话。
写信人自称知晓云幽族旧事,以及最近关于金丝天蚕蛊引起的轩然大波。
如果她想知道内情的话,于三月后也就是十月底在大燕滇城同迎客栈一见,到时候自会告诉所有她想知道的一切。
最后又写到,帝姬不必担心永昌帝安危,奈何门目前的势力不会危及到齐安太平,但只怕他们不仅散播流言扰乱民心而且暗中谋划挑起国家间争端,将祸水东引渡向齐安。
毕竟,祈佑节宫宴就是一个好例子。
漓笙捏着信纸的手慢慢攥紧,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唯有眼睛如同寒冬腊月里结的冰,出卖了她的情绪。
漓笙冷冷一笑,写信人不仅安插进卧底潜入了齐安皇宫,还明目张胆的将信送到了她宫里。
不知道是谁,这么的苦心积虑筹划,引着她一步步迈入陷阱,可真有能耐。
说是让她做选择,实则拿出了祈佑节一事为例在逼她。
漓笙不明白她就算知道了这些事的来龙去脉又能如何,她不过是一个帝姬,即便娘亲是云幽族人,即便云幽族在其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那又能怎样。奈何门要对付乐正一族,是因为乐正一族的皇位来路不正,这种朝政之事比起让她知道更好的选择难道不是让洛川知道吗。
皇位来路不正,奈何门匡扶正义,云幽族躲避追杀。
简直就是往脑袋里塞进去了一团乱麻。还有选在哪里见面不好要选在大燕滇城,山高水远的真懒的过去。
漓笙一个头两个大,重重叹了口气,这下子收拾书的心情也没有了。
翌日深夜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漓笙索性起身。熟门熟路的翻窗而出,去往闫帆的住处。
到了院子里,她看到闫帆竟然也没有在睡,而是蹲在那守着几株流光牡丹碎碎念个不停。大半夜不睡觉倒弄牡丹他是在等花仙子显灵吗?漓笙翻了个白眼。
静悄悄走到他身后,倾身辨别他口中在絮叨什么,听了片刻,漓笙嘴角抽搐,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只听闫帆念到,“牡丹啊牡丹,你可得好好开花,你要是不给我开出全皇宫最大的花我就把你送给乐正漓笙那个小祸害让你饱受摧残,嘿嘿,那个小祸害你可不知道她有多可恶,从小到大没少在我这里败坏东西。”边说边摇头晃脑,指着牡丹数落不停,“小丫头片子还一天到晚的不干正事,女红女红不会,琴棋书画也不沾边,学武到现在除了腿比别人跑的快点也没啥长进,虽然脸长得好看可成天没有表情,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这要是我女儿早把她收拾收拾嫁出去不碍自己的眼了。”
漓笙:“……”
所以大晚上不睡觉就是为了骂她?
骂的真是句句在理,一听就是肺腑之言。
漓笙上前一步蹲在他旁边,伸手毫不留情的摘下来一朵开的最好的花,当着闫帆一副不可置信的脸,一瓣一瓣的薅了下来扔在地上。目光微扬对着闫帆瞪圆的眼睛,慢悠悠的道:“小祸害来你这败坏东西了。”
闫帆颤着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花,又指了指漓笙,狠狠低吼道:“大晚上不睡觉你出来野什么呢!”
漓笙摊开手很无辜,“败坏东西。”
混账徒弟气死他了!
“你自己不是都说了,要是开不出最大的花就送给我摧残,我不用你送自己主动过来摧残。”
闫帆算是知道为什么门派要定期清理门户了,就是怕遇上这种的。
捶胸顿足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没好气道:“快说什么事,说完赶紧走。”
漓笙由蹲着改成坐在地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没头没脑的问:“闫师父,你觉得我父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闫帆想也不想的回:“明君。”
“撇开身份呢?”
闫帆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三更半夜不睡觉就是过来问我这个?”
漓笙暗戳戳的道:“说一下呗,我想知道。”
闫帆老奸巨猾才不上她当,万一这孽徒回过头跑永昌帝面前说他坏话怎么办,他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漓笙叹了口气,“就那样吧。”
闫帆被她这副深沉沧桑的样子逗笑了,敲了一下她头,“有这么说自己爹的吗?夸两句也好啊。”
漓笙摆摆手,“那太假了。”
闫帆嘿哟一声,“就你打小毛病多,从你那时候挑兵器起我就看出来了,刀剑棍棒什么都不选,就想靠着两条腿跑江湖。”
闫师父的爱好除了让漓笙找驸马就是打趣她别的没有只有两条腿,撑死在打不过对方的时候能逃得比别人快。
“那像你这种打架厉害的,”漓笙顿了顿,继而冒着被敲头的危险又道,“不也混成现在这样了?”
说完迅速往旁边一躲,躲开了闫帆朝她砸下来的拳头。
“就你嘴皮子利索,”闫帆笑骂她,然后又恢复正经神色,“说正事,你父君这个人,我和他接触并不算多,宫里教皇子武功的高手不少而我只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他对你们是真的疼爱,尤其是你,你见过谁家公主和你似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各种宫宴去与否全凭心情,才艺半点没有,就这样了还动不动就把好东西往你宫里送也不见你给个笑脸的。”
“还有你父君哪次不都一口答应你的所有要求,我可听说了将军府的苏小姐嫁不成你皇兄就是因为你在胡搅蛮缠,你说说你,不光耽误自己还耽误你皇兄。”
漓笙低着头不吱声,睫毛一颤一颤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轻声道:“那如果,我突然有一天不在他身边了,你说他会怎么样?”
闫帆哼唧道:“想你呗,还能怎么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想也没用。”
是啊,顶多就是想念,还好,只是想念。
漓笙伸手拽拽闫帆的衣袖,眨眨眼,难得低声下气的说了回人话,“师父。”
闫帆眉头一跳。
“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闫帆眉头狠狠一跳。
“我想要……”
话没说完就被闫帆急吼吼的抢道:“想要一只猫是吧,等着师父马上就去给你抓。”
漓笙顿时满脸的不耐烦,语气也恢复了正常,“能不能把青黛给我两天,不然总是过来找它玩太麻烦。”
闫帆舒了口气,拍拍自己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呢,”说完又用嫌弃的眼神扫了一下漓笙,“姑娘家别这么懒,多出去走走认识一些新朋友,你看你从小到大除了那个愣头青小子就没别的朋友,以后少和那小子混,越混越野!”
漓笙敷衍的点点头,“那我就带青黛走了。”
闫帆也没指望她能把话听进去,不在意的挥挥手示意她带走就是,“回去赶快睡,不然会变丑。”
说的煞有介事,完全就是在把漓笙当小孩子哄。
漓笙揣着青黛走到了院门口,推开门的前一刻,回过头来见闫帆正站在那目送着她,正如每一次她学完武功准备离开他站在屋檐下目送她的样子。
一个个身影重叠,汇成了她记忆里这个爱调侃爱说笑更爱温柔呵护她长大的师父。
“我走了,”漓笙心头微涩,“师父你也早点睡。”
闫帆冲她爽朗一笑,点头应允。
漓笙迈步出门,抿嘴吞咽下去所有的情绪,抬手轻抚青黛尖尖的脑袋,似是在留念什么。
恐怕以后不能再摧残您的花了,闫师父。
回到霖昙宫,黄鹂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你到现在还不和我说你的真实身份?”黄鹂笑道。
漓笙扬了扬手里的信,“我都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你了,你还猜不到我的身份?”
黄鹂把手伸到漓笙面前,笑靥如花,“不知道上了你这条贼船还下不下的来?”
漓笙伸手轻拍她的手,“估计是不行了,毕竟你的命都是我救回来的。”
“你这一走可算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黄鹂打量四周,温柔的看着她道,“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
她必须要去,她一直缺一个机会离开心里的牢笼,现在机会来了,她要抓住。
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长发全部扎起,借着月光斑驳与烛火摇曳,一步步迈过层层宫门,一点点远离居住了十五年的家。
从前在腾云园看一台游子离家倍思乡的戏尚不觉远游思家之情,如今却还未离乡便已情绪泛滥欲涌出心口。
果然,此一时,彼一时。
朱红色的城墙被夜色笼罩,青瓦砖隐藏了光辉,万家灯火已熄。
“不知道笙儿现在还会不会犯懒不肯走,非得要父君抱你回去才行?”
“不会了,”漓笙喃喃低语,“那个偷懒胆小又爱撒娇的小帝姬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