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4号标的物》皎月流光

6、第6章 互利互惠 疑罪从无你

　　吴骁把江燃送回家，车没熄火，打算直接回警队去。

　　“哎，”江燃扒住副驾驶的车门，从窗口探进头来，“那小姑娘，你打算怎么处理？”

　　吴骁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你说我该怎么处理？”

　　“我？我哪儿知道。”江燃修长的手指轻叩，另一只手撑着脑袋，很是苦恼的样子，“你说A想让你怎么处理？”

　　吴骁面无表情地再看他一眼：“撒手，我要开车了。”

　　江燃嘻嘻一笑，半个身子卡在车窗上不动弹：“就不。”

　　吴骁踮了一记油门，不重，车身只向前送了送，就听“我擦”一声伴着江燃的哀叫：“腰！我的腰！腰断了！”

　　吴骁皮笑肉不笑地扶着方向盘，挑眉睇他：“跟你讲了很多次，老子是直的。你对着我骚断腿也没用。”

　　“冤枉啊大人，我冤枉。”

　　“滚。”

　　这就是吴骁已经很不耐烦的意思了。

　　戏精江燃见好就收，笑嘻嘻地从车窗里撤出来，扶着小腰妖娆地挥了挥手：“成，那你滚吧。”

　　跟这么个家伙做了近三十年朋友，吴骁觉得自己太难了。

　　不过仔细想想，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地散发“魅力”这种事，哪怕是放在出人意表惯了的江燃身上，也还是很反常。

　　肯定是又憋着什么坏。

　　吴骁摇了摇头。

　　至于那个叫陈小猫的小姑娘，处理起来的确有点棘手。

　　陈小猫还差一个月才满十六周岁，以她过去以及在此次绑架案中扮演的角色来看，所犯情节够不上追究刑事责任。

　　通常是放回去让监护人加以管教，可她亲爸就那样，亲妈找不着，其余亲戚朋友一概没有，找谁来管教？

　　送去少教所？还是别了。教好不容易，教坏还不容易么。福利院？年龄这么尴尬的小孩儿，硬塞进去好像也不合适。

　　A选择在这个时候插手，大概是存了怕她被她老子带上不归路的心思。那既然已经插手了，怎么不给她留个后招？就这么把她撂警队里不管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吴骁回到队里的时候，他那队的胡一楠迎面走来冲他挤了挤眼睛：“骁哥，嫂子来了。在办公室等你。”

　　在办公室等他的可不止孟臻，还有陈小猫。

　　底下人问这姑娘该怎么处理的时候，他说先放在办公室，等他回来再说。

　　没想到让孟臻赶上了。

　　吴骁深吸了口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推开了门。

　　室内空调开得烘热，陈小猫可怜巴巴地蜷缩在沙发椅上，靠着墙睡着了，身上盖了一条薄毯。

　　而孟臻穿一件薄羊绒衫，呢子大衣垫在膝盖上，对着Mac聚精会神，十指翻飞啪啪作响。

　　看到吴骁，孟臻的眼前一亮，正要高喊“你来啦”，瞥见睡着的陈小猫，生生憋成了气声，挤眉弄眼地指了指外面，脱了高跟鞋拎在手上蹑手蹑脚地出来，然后不由分说把吴骁推进会议室，拉下了百叶帘。

　　这才舒了口气，扑到他身上考拉似的挂着：“吴队长，等你好久啦！”

　　吴骁把孟臻从身上扒下来摆到长桌上，向后退了好几步，环胸看着她：“等我？我来不来，你不是照样挖故事。”

　　没错，孟臻首先是个记者。

　　其次是省公安厅宣传部部长的女儿。

　　最后才是吴骁的女朋友。

　　传媒学院初出茅庐之后，孟臻不想靠家里的关系，可是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份在一家快倒闭的纸媒做打杂小妹的工作。后来听人提起A的传说，一心想挖个大新闻，就死皮赖脸地缠上了被A选中的吴警官。

　　缠着缠着，居然缠出了感情。

　　吴骁当然是抵死不从，孟臻不得已，搬出了孟部长这座大山。

　　可她哪里知道，就算吴骁是孙悟空，孟部长也算不得如来佛，想压便能压住了么？

　　他之所以默认了下来，只不过是家里三天两头给他安排姑娘相亲，实在不胜其烦。倒不如摆个活人占个地儿，省的费心思应付。

　　反正孟臻凭借第一手资料，把A这个幕后神秘人推到了大众的视线里，也火了自己。她放弃了众多橄榄枝，自立门户开了一个新闻公众号，成了名副其实的KOL。

　　算起来，他们两个算是互利互惠。

　　吴骁的话，让孟臻以为他是因为自己这趟来的目的不纯而不高兴，乖巧地撒了个娇：“我本来是专程特地来找你的，真的。今天是你生日嘛，我想给你个惊喜来着。去了你办公室才发现……里面有个小姑娘。你可从来不私藏姑娘的，我一时好奇，就聊了几句。”

　　生日？

　　吴骁蹙起眉，蓦地想到早上收到的那条短信，“有礼物送你”。

　　虽然A每一次都拿这句话当开场白，但第五十四起案件发生在今天，是巧合，还是刻意？

　　过去的三年没有过先例，多半应该是巧合。

　　孟臻跳下桌子，扯着吴骁的衣袖轻轻摇了两下：“吴队长？”

　　吴骁的神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问到：“跟A不相干的案子你也有兴趣？”

　　“有，怎么没有！”

　　跟你有关的，我都感兴趣。这话孟臻想想便罢了，不敢真的说出口。她不傻，能感觉出来吴骁对两人的关系其实并不上心，也就只有在聊案子的时候，他能稍微多说两句话。

　　“这小姑娘挺惨的，从小到大，简直是大写加粗的惨。摊上这么个亲爹，够坑的。”

　　吴骁眉目稍动：“小姑娘什么都跟你说了？”

　　“嗯，”孟臻兴奋且得意地点点头，“我告诉她我是臻言新闻的主播，专门曝光社会阴暗面，让人渣无处遁形，她就什么都跟我说了。”

　　“那还是你厉害。胡一楠问了一上午，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

　　吴骁这话半真半假，孟臻听不出来，她只觉得很受用。

　　“我本来就厉害，你才知道呀。”

　　“那小姑娘跟没跟你说，被错绑了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是A？”

　　孟臻一愣：“江燃？他就是A？”

　　不对，等会儿……

　　“错绑？陈子财绑的难道不是江燃？他们跟我说，江燃今天受了惊，你刚刚是专程送他回去的呀。”

　　吴骁上扬的嘴角这时候才有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没经过他的授意，队里的人不敢把侦办阶段的案件详情随意往外透露，这是其一。

　　小姑娘有点本事，孟臻这样颇有经验的记者都能被她牵着鼻子走，这是其二。

　　“惊喜你也给了，故事你也挖了。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孟臻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当然不肯轻易走。

　　然而较起真来的话，她怎么可能是吴骁的对手。

　　打发了孟臻，吴骁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陈小猫裹着毯子仍旧蜷坐着，却警惕地睁大了亮晶晶的眼睛，像极了炸毛的猫。

　　“那个女人走了？”

　　“嗯。带着你的故事，走了。”

　　陈小猫暗松了口气，很快又提了起来：“我没有编故事。老东西绑架的本来就是江燃。”

　　吴骁盯着她一瞬不瞬，语气柔和：“他教你这么说的么？”

　　“谁？”陈小猫天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没谁教我怎么说，我只说事实。”

　　吴骁“嗯”了一声，倒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陈子财凌晨两点多绑到了受害人，带回废车拆旧中心的备用仓库，早上六点四十七分给天玑集团主席江天打勒索电话，八分钟后，发送视频证明肉票再次索要赎金。”

　　吴骁抬腕看了眼时间，“从六点四十七分到下午四点半左右的这段时间里，江燃一直没离开过我的视线。如果被绑的是江燃，你跟我说说，他是如何做到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的呢？”

　　陈小猫本来也没指望这套说辞能站得住脚，被吴骁当面拆穿，她至多是不作声。

　　她心里已经认定了那个人是A，且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帮她从陈子财那里脱了身。知恩图报是常识，也是江湖道义。哪怕他说实话实说也不要紧，她仍然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自打开始与A频繁联络之后，她通过各种渠道试图去了解过这个人。她很清楚，眼前这位吴警官，刚才那位孟记者，甚至是早上看见的江公子，都很想找到他。

　　他们如果是通过别的途径找到了A，那她管不着。如果想通过她来找A，那对不起，门儿都没有。
　　吴骁多少能猜到陈小猫的心理。

　　“江燃是坐我的车去的现场，除了我，还有不止一个警察看见。你讲故事的动机我能理解，可疑罪从无你听说过吗？也就是港剧里常说的，疑点利益归于被告。”

　　他故意停住，给陈小猫留足了思考时间，见她面色有松动，才继续道，“你觉得，你这么做，最终是帮了谁，又害了谁？”

　　陈小猫咬紧牙关，垂着头把薄毯裹得更紧。

　　“陈子财说，绑架的主意，是某位大哥给他出的。一旦绑到了江燃，另有买家出高价，高到不可思议的价。你说这所谓的大哥或者买家，会不会出面给陈子财找律师呢？如果找不到被错绑的那个人，再碰上个把擅长钻刑法漏洞的律师，陈子财在里面，或许待不了多久。”

　　“够了。”

　　陈小猫终于绷不住，她梗着脖子仰起头，眼睛里一片水雾，“别阴阳怪气的了。你想知道什么？我说还不行么。”

　　“行。”吴骁笑笑，在办公桌旁落了座，打开电脑，“那咱们就正式录个口供。”

　　陈小猫仍有顾虑：“那个臻言新闻的记者怎么办？”

　　“放心。她算不得最聪明，但也没你想的那么蠢。”吴骁不以为意地敲了敲键盘，“说说吧，陈子财绑的那个人，体貌特征性别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