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4号标的物》皎月流光

10、第10章 人间奇葩 像你这样的

　　吴骁在下属从陈子财那里拿来的委托监护文件上签下名字，时针刚好与分针重合在12上。

　　今年这个生日，终于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不期然又想起早上由秦烬口述经陈小猫手机发来的那条短信，说“有礼物送你”。

　　尽管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A，这份“礼”倒是结结实实地收下了。

　　不仅仅是针对江燃的这起乌龙绑架案以不到12小时的时间就宣告侦破，更是他成了陈小猫的委托监护人。

　　三十而立，平白多出一个将满十六的“养女”……抑或是“养妹”？

　　家里二老如果知道，怕是得心肌梗塞。

　　下午孟臻离开警队以后，给吴骁打过好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后来改成短信微信双管齐下，大意是无论多晚都等，想跟他吃顿饭帮他庆祝生日，吴骁还是没回。

　　再后来，孟臻就没信儿了。

　　按她以往的作风，多半正堵在警队门口守株待兔。

　　一想到这个，吴骁难免头疼。

　　正经不正经的，两个人在一起也三年多了，每年到生日的时候他都没兴致庆祝，再迟钝的人总也该看出些苗头来。

　　偏偏孟臻，一次次刷新他对“迟钝”这个词的认知，除了无力扶额，真的是束手无策。

　　不愿意过生日的缘由，并没有什么特别，甚至可以说狗血。

　　江静好的生日和吴骁的只相差三天，江、吴两家是世交，他们两个从小就一起过生日，十六岁那年自然也不例外。

　　本来那天大家约好放了学一起去选蛋糕，结果吴骁和江燃在球场上与人斗技，酣畅淋漓难分难解以致于忘了时间。要不是江家老子打电话来问怎么还没回家，他们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事儿。

　　当时谁也没想到从此再也见不着江静好了，只觉得他们爽了约，她肯定会生气，等见了面得撒娇耍赖哄她高兴才行。

　　直到他们在停车场看见江家司机的尸体。

　　而接送他们上下学的车已经被开走了。

　　从勒索电话，到支付赎金，再到交换人质的现场发生爆炸，总共61个小时。

　　那是江燃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61个小时，也是吴骁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61个小时。

　　黑暗过后，江燃浑浑噩噩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振作起来，是因为他不知怎么搞得，打了鸡血似的坚持认为江静好没死。他说他要去当兵，要读军校，要做警察，他要去救江静好。

　　吴骁没说废话，陪他一起，从零开始摸爬滚打。

　　甚至是，江燃的鸡血失了效，没来没由突然失去了斗志，打架斗殴被军校处分劝退，吴骁仍然咬着牙以大比武第一的成绩毕业，依约考入基层警队，再从基层做到刑警，做到队长。

　　“万一哪天江燃又改变主意了呢？”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渐渐变成：“万一哪天江燃又闯祸了呢？”

　　而内心深处，吴骁更怕的大约是，万一发生在江静好身上的事再度发生在江燃身上呢？

　　无论如何，这一行，他坚持到了今时今日。

　　这些话，吴骁不是不可以跟讲给孟臻听，只是他很怕孟臻所谓的“新闻人直觉”，很怕她打破沙锅问到底。有些事情一旦撕开了口子，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所以一次次话到嘴边，终究还是作罢了。
　　几声敲门声后，陈小猫被胡一楠塞进吴骁的办公室。

　　她已经听说了委托监护的事儿，内心很忐忑，戒备地背贴着大门站好：“我不可能管你叫爸的。”
　　吴骁抬了抬眼皮：“我让你叫了？”

　　“那你干嘛签那个监护人委托书？”

　　“那你想去少教所还是福利院？”

　　陈小猫一下子不吱声了。

　　她哪儿都不想去。

　　沉默一会儿，她问：“我听他们说，她来过了。”

　　吴骁很快反应过来陈小猫说的“她”是谁，就“嗯”了一声：“所以？”

　　“她真是女的？她怎么能是女的呢……”陈小猫有些委委屈屈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真的很像奶猫，很快又低下去，“那个……她，她提到我没？”

　　吴骁不答反问：“你希望我回答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陈小猫吸了吸鼻子：“算了。当我没问。你不是要带我走么，去哪儿？”

　　“我家。”

　　陈小猫条件反射似的缩了缩肩膀，眼睛瞪得遽圆：“我不喜欢怪蜀黍的。”

　　“巧了。我也不喜欢萝莉。小孩子家家，脑袋别净里想些没用的。”

　　吴骁在她面前站定，眉头紧蹙，强迫自己耐下性子解释，“我有公职，作为执法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比你清楚得多。你我之间的交集，仅限从今天开始的两年零一个月。在这期间，只要你不主动给我惹麻烦，我就不会找你的麻烦，也不会让麻烦来找你。否则，你自求多福。懂了？”

　　听上去非常公平。

　　陈小猫思量片刻，默念了几遍从吴骁电脑上偷看来的他的警号，心想这孙子要是敢食言敢做什么逾矩的事儿，就给他来个360度无死角曝光，让全国人民都认识认识他。

　　总算她有了些底气，用力点了点头。

　　停车场。

　　吴骁的牧马人边上停着一辆小巧锃亮的红色甲壳虫。

　　陈小猫看清楚驾驶座上披着薄毯小憩的人是孟臻，立刻明白了吴骁一出电梯就摇头叹气是为哪般。

　　她拿胳膊肘捅捅吴骁，促狭地挤挤眼：“你女朋友哎。”

　　陈小猫常跟自己哥儿们这么开玩笑，不过她忘了一点，她那些哥儿们都没有一九几那么大个儿。

　　胳膊肘不经意蹭到挺翘的屁股，吴骁尴不尴尬陈小猫不知道，反正她自己是先尬为敬了。

　　她假装没有面色潮红，并且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蹦离他一米远：“那个，要不我先去你车里等着？”

　　吴骁不置可否，但是打开了牧马人的车锁，算是默许。

　　陈小猫才在后排坐好，吴骁也前后脚地上了车。

　　“咦？”她错愕地攥住安全带，“旁边那车里不是你女朋友吗？”

　　“是啊，所以呢？”吴骁边说边启动了车。

　　“所……所以？你问我？正确的操作难道不是……不是起码应该跟她打声招呼之类的吗？”

　　“她睡着了。”吴骁将车平稳地滑出车位，丝毫不为所动，“所谓正确的操作，是以什么为标准判断出的正确？以你十五岁零十一个月芳龄的恋爱经验？”

　　陈小猫提了一口气准备回怼，结果刚说了个“我”就被尽数堵住，完全无发可说。

　　她扭头从后车窗里打量，孟臻显然被引擎声惊醒，手脚并用地发动车跟了上来。

　　“嘿嘿。就算是你这种老人家也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吧？所谓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一会儿她……”

　　“女友不是妻，是妻也不急。”

　　陈小猫闻言，不觉闭嘴侧目。

　　这个吴骁，看起来一本正经不苟言笑，接起顺口溜来居然一套一套？！

　　牧马人的动力和速度，区区甲壳虫难以企及。再加上驾驶水平高低有别，几个红绿灯之后，后者就被毫不留情地甩尾了。

　　陈小猫满怀同情地瞄着后方，确定孟臻不可能跟得上了，才悻悻地回身坐正。

　　“像你这样的人都能交上女朋友，简直天理难容。”

　　吴骁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根本懒得搭理。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陈小猫在吴骁住处的地下车库再度见到了那辆红色甲壳虫，示威似的，缓缓驶入车库，又缓缓在牧马人旁停稳。

　　这种高档住宅小区的车库有门禁感应，非住户没固定车位是进不来的。

　　陈小猫跳下车之后特意比对了一下车位上方显示的车牌号码，这俩并排挨着的车位还真就是人家这两口子的。

　　城会玩。

　　平白把她夹在中间做灯泡。

　　孟臻看见陈小猫的时候不算意外，也不算平静，开口说话，顶多有些娇嗔：“领了个女儿就领了个女儿呗，用得着见我就跑嘛？”

　　“我跑了么？”

　　吴骁答得八风不动，陈小猫简直替他的情商捏把冷汗。

　　哪知她根本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孟臻对他这种态度好似见怪不怪了，仍旧是娇嗔的：“我说跑了就是跑了。谁叫你没等我？”

　　行叭。

　　本来么，从头到尾，有她什么事儿。

　　陈小猫低头盯着脚尖，默默跟着两口子进了电梯。

　　从负二层到33楼，谁也不说话，时间过得极其漫长。

　　孟臻偷瞄一眼陈小猫，陈小猫也在偷瞄她。

　　视线交汇瞬间，又都忙不迭收了回去。

　　出电梯的时候，孟臻清了清嗓子，挽上吴骁的臂弯：“我吧……我不是故意瞎打听的。八点来钟我去找你吃晚饭，没见着你但是碰见胡一楠了，他刚拿了文件从拘留所回来，顺嘴说的。”

　　指的是怎么知道吴骁成为陈小猫监护人这件事。

　　吴骁回了个“嗯”表示知道，并没有多余的话。

　　孟臻讪讪，长睫毛忽闪着垂下眼眸，呐喏地小声道：“听说……”

　　然后没了下文。

　　江燃带到警队去的那个新保镖疑似是A？这事儿胡一楠不在场，监控应该是关闭的，她上哪儿“听说”去？

　　再“听说”，就该把她埋在刑警队那点儿暗线全都露了底了。

　　孟臻聪明不过吴骁，终归也不是个傻的，话到嘴边还是闭了嘴。

　　吴骁不拆穿她，也不打算多提此事，按动门上的密码锁开门。

　　两口子之间闹别扭，各有各的别扭法，陈小猫没多少见识，不方便发表看法。不过密码锁这玩意儿，她倒是见得多了。

　　好比吴骁家的这种，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密码由与智能手机相连的App随机生成，人家按星号键确认密码，它这个则需要验证指纹，可以说是非常繁琐了。

　　她嘀咕了一句：“你家里藏着钻石矿还是怎么着？至于么。”

　　吴骁瞥她，又不经意似的扫了眼孟臻，不说话。

　　几个意思？防他女朋友？

　　这人到底什么构造？！

　　孟臻看着挺白富美的，图他什么呀？图他脾气又臭又硬能怄死人？

　　等等等……等会儿，这俩人不是住一块儿？

　　如果住一块儿的话，这种防“贼”设置不是脱裤子放屁么。

　　果然，吴骁把一肚子吐槽的陈小猫拎进屋里，跟孟臻说了句“早点回去休息”，就关上了门。

　　关！上！了！门！

　　陈小猫被吴骁一系列的骚操作雷得外焦里嫩，踮着脚努力趴在猫眼上，眼巴巴看着门外那姑娘毫不在意似的进了对门。

　　哈。

　　好一对人间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