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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呼伦贝尔 曼修告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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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斯还是决定在我回到内蒙的第三天召集大家再次聚会。
薄展接到她的通知时正坐在我的床上,老薄开玩笑的问她,“是不是也给我弄件柠檬糖的昂贵团服穿一穿,毕竟这东西在当时就是黄马褂,代表了无上的荣耀和身份。”
南斯答道:“不用了,老薄,现在没人穿那个了。”
老薄在电话这头说:“你们穿也好不穿也罢,反正从一开始我就没瞧得上你们这个小团体,还叫什么柠檬糖,是糖就会化掉,现在我看你们也快化成一摊水了。”讥讽过后,老薄还是向我和二叔转述了南斯的邀请,说,明天咱们还是得去见他们。
对于薄展的突然到访,我有些惊诧,自己在酒店里喝到微醺之时,她来敲门了,显然胖子的一顿排骨豆角焖面大餐让她很满意,进屋之后东张西望,说:“这里倒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哈哈,我当年可没少住过这里。”
夜生活丰富的薄展在大学时便展示了她极具社交魅力的一面,这也是她敢和曼修分庭抗礼的原因之一,她有的是能力给经管院各种活动拉来赞助,不需要老陆分一杯羹给她,经济基础决定了她和老陆在一个公平的环境里相处,老陆便有些佩服这个整天在外鬼混的御姐。
薄展问我还有没有那件团服,我说早就扔掉了,留着干嘛,尤其知道了那件衣服的意义就恶心的不想再碰它。
老薄说,很好,有些东西该扔就扔,留着还碍眼,人要是想活的轻松自在点儿,就得定期扔东西。别留着那些糟心的玩意儿装文艺小青年儿,没事发点感慨什么的。感慨既不能让你一夜暴富,也不能让你一切顺利,相反,还往往能绊住腿。我点头称是,她看见了我脚下的一溜儿酒瓶,顺手拿起一瓶还未开封的啤酒递给胖子,胖子用牙咬掉瓶盖还给她,薄展用毛衫的袖口蹭蹭,一口气干掉半瓶。
或许酒精起了作用,薄展说,反正闲着没事,你给我讲讲当年你们穿着那傻逼团服去呼伦贝尔的事吧。我说,你果然还是好奇心重,那为什么当初不问呢?
薄展靠住墙说:“当初是不感兴趣,今天突然来了兴趣,不行吗?
”我说:“好,既然姐姐深夜来访,这么有诚意,那咱们边喝边聊。”
(一)
柠檬糖的聚会规模最盛大的一次设在呼伦贝尔,那时曼修大三,已经升任校学生会主席,主席大人的父亲为了表示祝贺,答应赞助我们小规模的旅行,还美其名曰社会实践。
这件事传扬开来,又成了别人的谈资,我宿舍的兄弟们逢人便说,知道不,我们宿舍有个柠檬糖的人,暑假里要坐头等舱去呼伦贝尔实习啦。那荣耀的样子,仿佛是他们也要跟去一样,像极了我在以后工作中遇见的某些领导家属,他们故意在我面前给他们那些大大小小领导亲戚打电话,暗示这事是领导交办的,一定不能为难他们。
实际上,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云老爹一直在核算成本,莫说头等舱,就是普通经济舱也是不会买给我们的,既然是体验生活,坐火车就是最好的出行方式。
曼修分发给我们火车票的时候,顺便把一件墨绿色的T恤给了我:“这是团服,穿上吧,到时候不容易走散。”那时曼修倒像是个导游,如果再给她一面红旗摇动就更加像了,不过她在我们心中就是一面会走动的红旗,只要她在我们就不会走散。
在去呼伦贝尔之前,我从未想过这辈子能去一个那么遥远的地方,传说那里的草原大的无法想象,每家每户平均有两万亩的草场,那里还是中、蒙、俄三国交界的地方,不经意间就能领略异国风情,至于看皮肤白皙大长腿的俄罗斯妹子跳舞,更不在话下。难怪我宿舍的兄弟们羡慕的无法自已。
出发之前,南斯细心的给每个人发短信,列出所需物品:插板一个,换洗衣服若干(最好带一件棉服)、洗漱用品、瓶装水若干、柠檬两颗,糖块若干……
曼修看了一眼那清单,说了句:“个此~”我以为那是一句蒙语的赞美,但她马上打了南斯的电话问:“你是去旅游还是搬家呀?带那么多没用的东西干嘛?”
南斯回答说,她只是尽量不委屈到大家,那里条件不是太好,她出身牧区,很担心我们这种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受不了。
曼修说:“好了,我们不带这么多,实在不行就买,先这样吧。”她说完叮嘱我看好集合时间和地点,强调:“我们蒙古人最守时,晚了你就不用去了。”
我本以为坐40多个小时的火车会是一件极无聊的事情,因此带上了所有的娱乐工具,PSP、森海塞尔、扑克甚至还有一副旅行麻将。上车后曼修告诉大家,因为临时专列没有软卧,所以只好坐硬卧了,大家委屈一下。如果曼修知道暑假期间去呼伦贝尔的硬座票都是一票难求,有很多人是一路站40多个小时到站的话,那她肯定不会解释,因为她从来都无心炫耀。
南斯的建议第一次奏效时,车已驶入丰镇,我只知道那里的月饼颇有名气,站在窗边看能否找到一家月饼店。扎玛抄起暖瓶去打水,拧开水龙头才发现没有一滴水,问了列车员才知道,由于出发仓促,临时列车不供应热水,如果运气好的话,在饭点的餐车上能接到一些热水。
扎玛骂骂咧咧回来的时候,云逸幸灾乐祸的笑扎玛应该叫河马,太能喝水了。扎玛白了她一眼,到别的车厢寻售货小车去了,不一会儿抱了一大捧瓶装水回来,默默分发给我们。曼修和馨安相对而坐,曼修接过水先拧开瓶盖递给了馨安,馨安的眼睛只盯着窗外风景。我忽然觉得有些无聊,决定去上铺补觉。
醒来时,曼修正招呼大家打牌,德吉摸出几张报纸,让我贡献出大腿和他的双腿抵在一起凑一张临时牌桌。曼修不知道对馨安说了句什么,馨安脸红的拧了她一下,曼修随即伸出脸去让她随便拧。
南斯问我会不会打牌,我说当然会啦,没少跟宿舍的兄弟们玩。
南斯又问,内蒙牌的规矩你懂吗?
我自信的说,当然,真七假八才是天,3是单张牌里最大的,两个以上的3可以当起子随时起走别人的顺子。
曼修说,行,你适应的还挺快,一开始还怕冷落了你。
我说,你对我说过要赶紧适应团队的节奏,不能游离大家之外。
曼修说,很好。
不知不觉玩到了深夜,车已经到了北京,德吉迫不及待的跑下车去,说去接一接地气。曼修看馨安有些困倦,让她歇一歇,顺手摸出一床被单给她——谁都不知道她还随身带着被单。她又回身在背包里摸索一阵,冲扎玛招了招手,她俩相跟着冲进了夜色里。我知道这三个人其实是去过烟瘾了,因为馨安讨厌烟味,一路上谁也没有抽烟。
在我学会抽烟之前,曼修一向很鄙夷我。她常说,苏群你装什么好孩子。这年头,好人和好孩子都是骂人的话,用来形容那些老实到骨子里的人,人们觉得一个人要真实必须有一些坏习惯才正常,但我一直不觉得有什么原因能让我学会抽烟。
趁着他们大肆过烟瘾的空当,我坐在馨安对面贪婪的看她的脸,这张精致的面容曾让我夜夜难眠。馨安的眉毛自然弯曲,有这样的一副眉毛怕是眉笔也要省下不少;她的鼻子高高隆起,线条感十足,很多人愿意花大价钱整出这样一副新疆人的鼻子。
熟睡中的她很安静,蜷缩着身子,像一只柔软的小猫让人心生怜意,恨不得一把拥入怀中爱抚。当然我也只敢远观,南斯在隔壁车厢不时向这边张望,曼修不在的时候,南斯总是代替她看护馨安。
曼修他们许久都没回来,我问了一下列车员才知道要在北京停靠半小时。那半个小时无疑是我那年夏天最安谧也最甜蜜的半小时,馨安近在咫尺,我就像她的卫士,替她驱赶蚊虫,竭力护她周全。
就这样一路玩耍休息打打闹闹间,车行到了大兴安岭脚下。我被德吉拖到车厢连接处看风景,针叶林一层一层细密紧实的排布在山上,从山顶到山脚都是一派苍翠,山脚下小溪静流,让我不禁感慨童年的立体贺年卡复活了——那种贺年卡里也只有一棵松树折起来可化为立体,现在这里起码得有几千张贺年卡。
德吉说,我更喜欢草原,等去了你就明白了,现在眼前的景色只能叫秀丽,草原才是壮阔。
车行到海拉尔停了下来,曼修告诉我海拉尔的汉语意为河流转弯处,这是呼伦贝尔市政府所在地,呼伦贝尔就是“海一样的草原”的意思。
我本以为已经到达目的地,曼修催我快点搬行李,因为还有四五个小时的夜车要赶,我们并不在海拉尔停留,而是要去陈巴尔虎右旗。
德吉问,不是新旗吗?
曼修说,临时有变,向导来接我们了。
对于我这个蹭旅游的人来说,无论去哪都一样,而且我肯定扎玛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本以为旅游胜地的公路修得平平展展,没想到路上尽是大坑,一路颠簸过去,感觉屁股隐隐作痛。
到达陈旗已是半夜,向导自我介绍他叫查木苏,已经给我们找好了旗里最好的一家宾馆——乌兰宾馆入住,一群人兴高采烈的下车发现,那不过是个上世纪八十年代风格的三层小楼,逼仄的楼梯仅容一人提行李箱通过,但劳累了两天的我们已经顾不上计较,推开房门便直奔向床。
德吉问我:“你找见插座了吗?我手机要充电。”我说,我也要充。我俩找遍了屋里的角角落落,失望的发现只有一个插孔,我俩互相望了一眼,赶紧高叫着“南斯玛”冲出门去找她借插板,唯恐晚一会儿就被其他人借走了。
那一晚南斯带的四个插排在黑暗中闪着红光,仿佛替主人在嘲笑我们这群笨蛋不听别人劝。第二天醒来,我摆弄相机,发现依然没有电,原来这插板有一个孔是坏的,正巧插了相机。真是天意,于是,我和德吉只好央求曼修跟我们分享相机。
第一天旅行安排很简单,坐车,继续向草原腹地挺进。查木苏一路跟我们介绍,我们现在是在旗政府的所在地,旗相当于县,底下有苏木就是乡,苏木下面是嘎查就是村,我们就是要去一个离国境线很近的嘎查。
“小伙子们,”查木苏带着憨厚的笑意跟我们说:“一路上可不要睡着了,下雨了,这在草原上难得一见,是神迹,你们一路可要好好看景色。”
本来出发前曼修还想去参观一个民俗博物馆,但一看纷纷扬扬的雨丝,顿时改变主意,要去看风化石林。曼修说,那些风化石林有上亿年的历史,是地质运动的结果,不去看看太可惜。可能农学院的曼修对土地有着一种浓厚的感情,其他人自然不肯扰了她的兴致,纷纷装出感兴趣的样子,一致要求去看风化林。
查木苏开一辆路虎带着我和德吉,曼修和女孩子们开一辆霸道随行,我不禁惊叹他们的富有。查木苏哈哈大笑,对着德吉叽里咕噜一阵,德吉翻译道:“他说这车是走私来的,不值钱。”
我直感慨边疆人民的直爽。德吉开玩笑说,那你留下别走了,给你找个蒙族姑娘,在这里安下家,没事放放牧喝喝酒唱着歌在草原上溜达,闲时去边境线上走一圈,跟别的国家的人民友好的交换一些东西。我哈哈大笑,表示,我还是喜欢城市里的生活。
向草原深入了百十公里,大片的油菜田不见了,草渐渐密集上来,我们下车活动一下。我本以为草原上的土质很好,低头一看才发现草是生在沙土层上的,那土踩起来咯吱咯吱响。草原的确很壮阔,一眼望去满眼绿意,细究起来却是绿的有些森然,茫茫几千公里没有一棵树,偶尔出现的小花才能添加一些别的色彩。站在茫茫草原上,我感受到的不是苍茫和辽阔,而是一种类似雪盲症的“草盲症”,草原对于我来说实在太大了,我不禁有些敬畏长生天,造出了这样的自然景观。
德吉说,草原上的土本来就是瘠薄的一层,下面是石头,如果土层深的话他们的祖先完全可以不放牧改种田了。
我说,那就有些遗憾了,就没有天苍苍野茫茫的诗句了。我好奇的抠起一棵草查看下面的情况,果然手指触到了石头,查木苏让我把那棵草连同土层复位。他说,能有这么一撮土不容易的,你抠起来很可能几十年也长不回去的。
车再往前开,草地渐渐稀疏,只露出一个个白色的岩石顶。开始觉得像一片白蘑,离近了才发现是一片石林,当然这石林不同于贵州石林,石头都卧在地上,大的有三头牛那么大,小的也有一只羊大小。
南斯拉着云逸爬一块大石头,我觉得有趣,爬上了另一块大石向远处眺望,馨安这时给我抓拍了一张照片。回呼市之后,馨安单约我出去一次,把洗好的照片交给我。照片里,我站在一块巨大的风化石上,右侧着脸看风景,光和影恰到好处的雕琢出我棱角分明的脸型,那一刻我融入了石林中。馨安连连夸我,没想到你侧脸这么帅,看来以后没事了要多约你出来。弄得我受宠若惊。
南斯很快就下来了,问曼修要不要和馨安合影,馨安摇头,只远远的看去,发现了一个敖包。
“看,那里有个敖包!”她喊道。
“呀!”查木苏闻声看去,手搭凉棚,说:“看起来那个敖包还挺大的,我们去拜一下。”
敖包是草原文化的代表,牧区深处的牧民相距甚远,要建造一座寺庙也非常困难,但这阻止不了他们供奉长生天的热情,因此他们合力建起了敖包。用大小不一的石块一层一层码成圆形,中间竖一根长长的通天柱,周围装饰着哈达,虽简洁但极有诚意。我们遇见的这个敖包有三层,基座一层很大,八九个人手拉手才能围拢,装饰的哈达有蓝、红、黄、绿、白五色。曼修说,看来这个敖包十分灵验,因为越是灵验的敖包拜祭的人越多,人们供奉的哈达颜色也就越丰富。她吩咐我找一块大石头,跟上她去祭拜。
曼修带着我顺时针围着敖包转了三圈,把石头高高的抛到了顶层,回头对我说:“你先不要抛,许个愿,然后用力抛,看能不能扔到顶层。”我点头,但怎么也想不出愿望,只得胡乱许了一个万事如意,然后高高一抛,交差似的一拜,便去草地上寻野蘑菇去了。
“运气不错啊,老陆”,云逸目光闪闪难掩兴奋:“咱们刚一来草原就下了雨,还遇上这么大的敖包,简直就是神迹。”
查木苏也很高兴,说牧民们都盼着下雨,因为只要有雨草就会长,一根草长上两三厘米,一棵草得长多少,整个草原的草就会多的吃不完呐。
曼修悄悄的告诉我:“在这里你要是跟牧民提98年的情景,他们都特别高兴,别看那年长江发了大水,草原那一年可是丰收了,因为过来的水汽多,雨下的很足。所以在草原上下雨可是一件十分值得庆贺的事。”
我对下雨可没什么兴趣,借着看雨的由头四处搜寻馨安,她倒是很安静,一直坐在旁边的草地上听曼修和我们说话。我目光一转,瞥见她鬓角上多了一朵蓝色小花,这种花在草原上到处都是,不知道是她自己采的,还是曼修递给她的。不知怎地,凡是与馨安有关的事情,我都会想到曼修。就像几年之后,我看见燕子会想到谷雨一般。
扎玛情况似乎不是太好,半捂着肚子,身上还披了一件羽绒服,在呼伦贝尔的盛夏时分,清晨如果下了场雨,结果绝不会是神清气爽而是气温感人,羽绒服就派上了用场,扎玛显然是胃里塞满了冰凉的空气。“德吉,你要是没事就去看看有没有沙葱”,扎玛费力的对德吉说。
沙葱顾名思义就是沙地上生长的一种小葱,远看像一颗长开了的草,近看原来是一束葱叶的集合。但草叶扁平而葱叶如针,仔细一些很容易区分。曼修告诉我了这个诀窍,我和德吉便弯下腰慢慢找。牧民很喜欢这个东西,用盐腌渍之后当成菜肴,既能单拿出来待客也可以当手把肉的佐菜。要知道牧区深处方圆几百公里没有城镇,这些沙葱和野韭花就是维生素和膳食纤维的宝贵来源,牧民视之如宝。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碰见有趣的地方我们就下车一通路乱拍。那时还没有朋友圈不能及时上传炫耀,只能等回到旗里用电脑连了网线,在人人网上嘚瑟一下。
车到达温都尔玛老阿妈的蒙古包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我下车细细打量眼前这座蒙古包,并没有草原歌曲里的那般洁白,可能是年久的缘故,毡片已挂上一层油污,有些灰暗,门也是极小的一扇,用蓝色的板条拼接而成,其中一条木头还挤在风里吱嘎吱嘎响做一团。
这时有只大黄狗对我汪汪大叫,拦住蒙古包的门不让我进,查木苏哈哈大笑,用蒙语对着大黄解释了一通,大黄听话的闪到了一边。
查木苏回头对我解释说:“草原上的狗就是这样,你是个陌生人,它不信任你,不放你进去,不过我给他解释了,说你是朋友,要让你进去,他就不叫了。”
我赶紧双手合十,对着大黄拜了一拜,大黄满意的“汪”了一声算作回答。
我弓起身进了蒙古包,由于光线原因,初入时看不清屋内摆设,但我知道正对门口的墙上肯定有成吉思汗像挂在那里,那下面的座位也绝不是我可以坐的,一般最尊贵的客人才有资格。大家推让一番,让曼修坐了,我拣了靠门边的位置。
炕桌上已经摆了几件奶食,看上去很硬,我没敢挑战,其他人却津津有味的拿起来品尝。为了不至于太不合群,我只好一碗接一碗的喝奶茶,现在我已经熟悉了奶茶的咸味,可那碗奶茶的味道还是很怪,说不清是茶叶和水哪个出了问题,总之,我已经开始怀念城市里的奶茶馆了。
老阿妈一见曼修,热情的拉住她的手用蒙语说了长长的一串,我只能一脸懵逼的跟着众人表情的变化而变化,好在那天大家都喜气洋洋,我也跟着笑。
我偷瞥了一眼馨安,她也一本正经的听,其实她也在努力跟上大家的节奏,毕竟这里只有我和她两个汉人,馨安发觉我在偷看她,抿着嘴回看我一眼,我俩心照不宣的笑起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悲哀,整天混在一群蒙古人里,却连基本的蒙语都不会,我一边继续表演一边暗下决心,回去后拜德吉为师,好好学习。
曼修告诉我,要在这里住上一晚,待会需要帮老阿妈生火做饭,我说好的。我本以为有羊腿羊排这类的大菜等着我们,谁知晚饭只是奶茶和简单的几样点心,所谓帮忙做饭无非是去牛粪堆里抱了几块干牛粪回来生火熬奶茶。温都尔玛老人摸摸索索的还要做干肉面,被其他几个人拦住,说吃这个就很好。我不敢多嘴,因为大家为了照顾我和馨安,整晚都在说汉语,我没得挑拣,匆匆吃了几块点心准备睡觉。
由于借宿蒙古包,我们要遵循老阿妈的作息,她早早睡下,我们便也躺成一溜儿,一声不吭,连手机也不敢多看一眼。可我满肚子的疑惑弄的我睡不着。为什么这个老阿妈会独居在此呢?她的牛羊都去了哪?她平时生活都是由谁来照料呢?但转念一想,今晚也许是此生唯一一次理论上和馨安共宿一床,不能错过,便收起了许多疑问和不解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我被门外的喧闹声吵醒,□□老爹骑着马赶着成群的牛羊回到了营地,德吉识相的牵过老爹的马,云逸和南斯一人抱着一只小羊在旁边玩耍,我勉强打起精神,生怕错过了老爹讲述夜牧的许多场景。
“本来昨天运气很好,找到了一块有水的地方放牧,结果长生天派来了几块云彩下了一阵雨,我只能找块大石头生了一堆火,勉强撑着到了天方亮,就赶紧回来了。”老爹用蒙语做了总结,德吉翻译给我听。
女孩子去营地边上采野花和白蘑的时候,我只能凑在一旁看老爹指挥德吉开起打草机打草。这是一年中重要的一段时间,草长的旺盛,趁机多打一些“草个子”出来,晾干之后,牛羊的冬季饲料才有保证。德吉驾着“突突”的打草机在草地上恣意的来回,一边高声嚎叫“呦~呵~”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看来曼修是早有预谋,放弃了旅游线路,转了个弯把我们领来是为了给夏季里缺少劳动力的□□老爹提供人手。若是我那帮还在遥远的呼市里悠闲的吃雪糕的兄弟们知道我在几千里外的地方笨拙的帮老爹堆砌草个子,估计他们立马就不会再羡慕我的这趟边疆之行了。
(二)
真正意义上的畅快是又到达一个叫做金马鞍镇的地方之后。
在镇上最好的一家饭店里,查木苏和几个大叔挑选了一只上好的羊。他们挑羊的方式很特别,往每只羊的屁股上踹上几脚,看哪一只的屁股呼扇的最厉害就选哪只,宰羊的过程也是干净利落,在羊的颈动脉上找出一处血管,只一刀割断,羊就升天了,没见一滴血流出。之后在空地上架起一堆火,支起一口大锅,把切成大块的羊肉丢在锅中煮,这种豪放的方式让我生出一些惬意,不自觉的也加入帮忙看火的队伍。
曼修对这些司空见惯,坐在蒙古包里让查木苏留下羊排烤来吃。羊排盛在大木盘里端上来的时候,曼修和那几位大叔互相谦让了一番,但还是由曼修执刀,先切了一下羊排,她对着德吉笑了一下,德吉也回应的笑了一下,然后众人才分别动刀切那块羊排。我不懂为什么大伙切羊排时都冲着德吉笑,难道德吉的蒙语意思是烤羊排吗?曼修看我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让我把疑惑说出来,我尽量说的慢一些那样大叔们就能听得懂了,谁知他们听完都大笑起来。
曼修解释说:“德吉不是蒙古名,是藏名,但蒙藏不分家,蒙古人可以用藏名。它的大体意思是祭祀祖先的食物切割的第一刀,非常吉祥,大家切肉时第一下总想起德吉,便冲他笑一下。”于是,我也拿起刀认真的切了一下,冲着德吉笑了一下,像完整的做完了某种仪式。
蒙古人吃饭必有酒,有酒必有歌,酒至半酣,大叔们禁不住唱起了《酒歌》,他们唱的轻松欢快,拍着巴掌打着拍子助兴。我既然不懂蒙语歌词自然也插不上嘴,也不能像馨安一样托着腮看大家热闹,正发愁时,曼修把我叫了去,让我坐在她旁边,然后示意大家安静。
她指了指我说:“是我疏忽,忘了苏群不懂蒙语,今天大家尽量用汉语,让他能参与进来。苏群是个不一样的汉人,有一说一很实在,我很喜欢,所以我把这个安答也带到了草原上,请大家多照顾一些。”
这几句话说的我心里暖烘烘的,大叔们吹起口哨,用生硬的汉语说:“好好好。”他们教了我《酒歌》的基本旋律,让我不用唱词,跟着哼也可以。我努力的练习着跟上节拍,气氛再一次热烈起来。
不知谁第一个冲了出去,大家嚎叫着跟上,围着篝火开始跳舞。曼修说,今天只要你高兴,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把最真实的你交给呼伦贝尔吧!说完她自己也吹起了口哨手舞足蹈起来。
那天十分尽兴,大家喝酒唱歌尽情释放,我也跟着他们去路边的草地里打了几个滚,滚完说不出的透彻,德吉忘情的搂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今天要不是姑娘们在,咱们一块儿去裸奔!”
那天的高潮是大家起哄要馨安跳蒙古舞,馨安落落大方的同意了,一扫平日里的文静。馨安问:“谁给我伴唱?还是大家一起?”德吉刚想开口,云逸和扎玛一边一个按住他,南斯趁机说:“当然是曼修!”
曼修有些坏坏的笑起来,眼睛并没有因为喝酒而浑浊反而清亮起来,她坏笑着站起来问馨安:“还是老规矩吗?”
馨安点点头,曼修便清唱起《鸿雁》来,这次她用的是蒙语。曼修的声音清澈的像额尔古纳河一般,那是一种未经世事打磨才能呈现的坦然和自由。
我从未见过如此默契的歌伴舞,曼修一字一句紧领着馨安的动作,馨安用她舒展的舞姿托着曼修的歌声,歌声仿佛一条哈达伸向远方,我们望着默契的两个人,思念也飘到了月亮上。那一刻,草原上仿佛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一曲终了,曼修对馨安行了一个蒙古礼,馨安回礼,各自落座。
曼修问我:“听得懂吗?”
我问:“跟汉语歌词的意思一样不?”
曼修淡淡的答:“差不多吧。”
我举起酒杯说:“那就酒喝干再斟满吧。”
曼修说:“那就今夜不醉不还了。”然后一饮而尽。
这趟草原之行让我回味很多的地方还有呼伦湖。去之前查木苏再三强调安全,还是说到路的问题。他说如果前面的坑已经让大家受不了,那么今天的这段路就仿佛要爬上天那样,一路的坑有马那么大,车得到处绕路,注意不要碰了头;还有,去湖边尽量在浅水区活动,没人知道湖水到底有多深,反正每年都有用自己祭祀了湖神的人。
查木苏一路上兴致高昂,给我讲呼伦湖的概况。呼伦意为海,呼伦湖就是海一样的湖,呼伦贝尔就是海一样的草原。呼伦湖是中蒙的界湖,那里面常有军队巡逻,所以没有游船。
我抓紧扶手边听边努力挤出一丝笑。心里想的是德吉所言非虚,上车之前德吉问我:“苏群你的腰怎么样?”我以为德吉在给我讲男生才能听懂的段子,于是自负的说:“当然很好啦,像电动马达一样!”德吉正色说:“那就好,接下来的这段路坐车需要用腰。”
查木苏一路为了躲避大坑一直在左右狠打方向盘,我和德吉尽管系了安全带还是用手紧紧的抓牢把手,为了保持平衡果然用上了腰腹力量。查木苏开车很是生猛,路边一点小坑他便不放在眼里直冲过去,我没有防备,头狠狠的嗑在前座的边缘,若不是及时闭眼,很可能会碰伤眼睛。
经过一番跋涉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去了一看,果然长生天是大手笔,不但造的出辽阔的草原,造的湖也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湖水湛蓝,映衬着天空,云彩离地很近,伸手就可以够到一样。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经典草原图片,仿佛置身画中,我的心情也开阔起来。
湖边生长一种大蚌,壳大如成人脚掌,我拣了一片壳看着它想,要是海里的蛤蜊也有这种个头,那吃起来肯定更过瘾,价钱也会更便宜。女孩子们把捡到的蚌壳放在一起比较,云逸抢走了南斯的蚌壳,南斯嘿嘿一笑,又去岸边寻找。
馨安挽起裤腿也饶有兴趣的在水里踩来踩去,翻开石头看有没有玛瑙之类,曼修则撑一把太阳伞带着墨镜坐在岸边不远的大石头上,她怕晒。可岸边只有一两颗可怜巴巴的小草没有一丝荫凉,她只能将就着做些防护,可眼睛却一直长在馨安身上。
德吉有些无聊的和扎玛在一旁抽烟,查木苏似乎对女孩子抽烟司空见惯,向扎玛借了个火,并告诉她如果有兴趣,明天带她去镇上的市场买些烟叶回来自己卷,“保证过瘾”。
不知怎的,那天他们虽然在说蒙语,可我已经从神态和动作中领略了七八分的意思。我一下子爱上了这个民族,他们的互助、豪爽、热情无时无刻不感动着我,有一刻我恨不得马上打电话问问爸爸祖上有没有少数民族的血统,估计老爹十有八九会骂我,因为中原的汉人还是把血统看的很重。他们凡事都很正经。
玩累了,大家就寻找一切可以当做背景的东西拍照,扎玛发现了一块碑,上面刻着“中蒙界湖”,大家免不了都要拍照留念。扎玛拉着南斯和云逸拍照,曼修扔下伞拉起馨安合照,馨安的嘴嘟着不知是不乐意还是刻意卖萌。
第二天查木苏果然带着扎玛去买烟叶。我们因为快要返程的缘故,也跟着去转转,准备买一些特产回去。去了镇上的小店里,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到处都是印着外文的糖果、奶茶粉、蒙古皮具、皮草还有从外蒙走私来的各国化妆品,瓶瓶罐罐摆了一屋,挤得没有下脚处。
觉得眼睛实在不够用,恨不得再长上两双来。我问德吉准备给兄弟们带什么回去,德吉说带些烟就好,剩下的在呼市也有的卖。他看了柜台一圈又满不在乎的说,这些都是小东西,我想买颗狼牙。
说到狼牙,女孩子们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纷纷表示都要买。查木苏禁不住我们的磨缠,找了老板叽叽咕咕的说了半天,老板点点头,查木苏用蒙语跟大家说了一段话,我还是一脸茫然的等待结果。曼修大声对查木苏说:“你用汉语再说一遍!我这个安答可以相信的。”
查木苏只好改用汉语说:“老板说蒙古那边刚刚送来一颗狼头,牙一颗没丢,大的小的都有。你们说清楚要大的还是小的,要几颗,找两个人去后院当场取牙。”南斯拿了张纸,统计大家的需求,我本以为她会写蒙语,但凑近一看是汉语。我认为取牙的任务派不到我头上,便顺手拿了把蒙古刀把玩。曼修不依不饶,坚持让我和德吉去后院,她们在店里等。
我们刚踏进后院就闻到了一股动物腐烂的臭味,赶紧掩鼻屏息。老板哈哈大笑,指着一口开的正滚的大锅对德吉说了几句话,德吉给我翻译:“他们正在煮狼头,让我们再等一会,等牙齿松动了就好拔牙了。”
我上前看了看,果然一颗狼头在里面荡来荡去,觉得这么大一锅水用来煮一颗头还是可惜了,草原上的水很贵啊,一吨二十块钱。看罢狼头,我和德吉实在忍受不了那浓重的气味,他跟我商量着出去抽根烟,查木苏说,你们放心去就行,我们蒙古人不会坑你们的。这话显然只是说给我听的。
等牙的功夫,查木苏已经买了几瓶二锅头来,我心想莫非接牙还有仪式?不会让我们干了这瓶二锅头再向长生天起誓什么的吧,早知道这么麻烦,不如不买。
我拧开盖子刚要喝,查木苏一把按住了我,我忽然想起喝酒之前要敬天敬地,于是伸出右手无名指准备蘸酒。查木苏哭笑不得的问我:“你干啥?”
德吉偷笑着说:“你问清楚这酒是干嘛的再喝也不迟,可能还更有滋味。”
查木苏解释说:“牙见风就裂,待会接了牙要立刻泡到酒里才能带回去。这里不给包牙,你们回去再找地方包一下吧。”
我问:“是拿东西把它包起来那种吗?”
查木苏说:“对,拿金子或者银子都可以。”
我又是一惊,我本以为找块布包起来就很妥当了。就这样,我们承包了半个狼头上的牙回来,本以为满洲里火车站安检会很严,没想到一路没有遇到阻拦,很顺利的上车。查木苏对我们招招手,说欢迎我们再来,恩格贝!
坐在火车上,我觉得对这地方生出无限的留恋来,我从未那么放心的把自己交给谁,可在那个热情淳朴的地方,我彻底释放了自己。曼修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站牌,眼里泛起了一层泪光,我想曼修可能对这个地方也很留恋。
我完整的讲完了这段旅程,老薄全程认真的听着,并没有打断我,只在结尾处问我:“那个额吉叫温都尔玛对吗?”我说,是的。老薄点点头,对已经半睡的胖子说:“二叔,醒醒啦,咱们去假日酒店,让苏群早休息吧。”一面回过头来嘱咐我:“二十四小时开机,我不定什么时候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