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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傀儡(一) 皇城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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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脚下。
正是瓜果成熟的季节。街道两边的小摊上摆满了瓜果,小贩们卖力的吆喝着。专属于这个季节的香气盈满了整个街道。过往的人们即使没有想买的打算也会停下来瞧一瞧,感叹一句真是个丰收的季节。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头传来,声音越来越近,马蹄交错,卷起了一地的尘土,呛得行人小贩们赶紧闭眼掩鼻。直到那群人骑着高头大马执着佩刀从摊儿前掠过后,小贩们才反应过来。虚虚一眼,只看到因为速度太快被风卷起的云袍,那是绣了金线的飞鱼服。
锦衣卫出现必有大事。只是再大的事,又关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什么事呢?说的难听些,就是皇城里坐着的那位有个好歹,也不关他们的事。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他们该怎样活还是怎样活。
醉春楼,整个皇城最大的销金窟。来这里多是权贵富家,有时,甚至还会有皇亲国戚。据说醉春楼的历史比当今朝堂的历史还要久远,不过,谁又闲着没事去查证呢?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闪开。”人未到,声先行,这是锦衣卫办案的规矩。
“呼啦”一声,锦衣卫以非人的速度站成两列,动作之快看的一楼所有人目瞪口呆。
随后,一只绣着金线的乌缎厚底皂靴踢开衣摆踏了进来,乌发高高竖起,一身大红滚着金边的飞鱼服,腰间佩着锦衣卫标志性的绣春刀,身形颀长,薄唇微抿,一双丹凤眼轻轻一扫,不怒而威。锦衣卫的级别越高,颜色越鲜丽。看此人的装束,便知此人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燕指挥使。
看到来人,花娘赶紧上前,讨笑着问道:“不知是什么事情劳您大驾?”
燕南衣抬眼看着面前虽讨笑却不见一丝俗态的醉春楼的总管事花娘,勾了勾嘴角,道:“锦衣卫办案,还望通融。”照规矩,醉春楼应关门谢客配合调查。
“那是自然。”花娘边回应道边吩咐小厮关门谢客。
“哎,我说,你们办你们的案,怎么还把我们都赶走。怎么,燕大人是看上了哪个姑娘?还是说,大人看胃口好得很,要包场?”说话的自是张丞相家二公子张远见。话刚说完,底下人便哄堂大笑。
他们这群人可不管你官多大,是不是红人。总之,你又不能把他们全部都治了罪去。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好得罪的。
张丞相历来看不惯燕南衣的行事,更厌皇上对他如此器重。私带着,张远见也不待见燕南衣。只要看到燕南衣,他是定要说上几嘴的,造不成实际伤害,也是过过嘴瘾。
花娘看了看双方,随即笑道:“锦衣卫出动必是大案,关门谢客也是理所应当,各位公子也都是这里的熟客了,改日来,醉春楼定当让各位满意。”
见花娘如此说,那群公子哥儿们也就不言语了,个个拂了袖子相继离开。
“多谢。”燕南衣拱手感谢道。
本来这个案子不应他来查。一国皇子遇刺,这样的案件应直接交给大理寺。可皇上生性多疑,事情发生后,连忙把他召进宫,郑重其事的交由他处理。
三皇子是在自己寝宫遇刺的。具体缘由不好说,只听贴身宫女们支支吾吾地说着。燕南衣听了半天,才总结出了整件事情。
三皇子不受宠,母妃在他出生时便难产而亡,因此在修身上差了些。又由于少年经情事太早,之后有没有人好好地引导,导致流连床榻,不可收拾,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
这次遇刺,说是遇刺,燕南衣查看了尸体后,初步确定是精尽人亡。可是一国皇子,总不能告知天下三皇子是荒淫过度而死。
燕南衣得查着,还得好好查。皇上并不相信精尽人亡这个说法,有刺客,对,一定是这样。
据说三皇子生前对醉春楼里的万枝姑娘情有独钟,还半夜里秘密派人把她接入寝宫。这是案件的一个关键点,听宫女们说,三皇子死前的那晚就是接了万枝姑娘进了寝宫。
只是,涉及三皇子的死因。按理说,三皇子刚死,万枝姑娘就应该被带去了大理寺,又怎会好端端的回到醉春楼。
虽说三皇子的死因已经大致确定,但燕南衣还是照例来醉春楼走个过场。另外,他也想见见这个万枝姑娘。
燕南衣看向一旁花娘,问道:“请问,万枝姑娘在何处。”
“噢,就在二楼,我带大人过去。”花娘边说边引燕南衣往二楼走去。
过了楼梯转角第三间房,便是万枝阁。推开门,扑鼻的香气,倒不是俗艳的脂粉气。
有点意思,燕南衣心道。寻常的姑娘家怎么会用到檀香这类物件儿,况且惯用香的人都知道,檀香虽有清心定神的功效,但一般都会选择空间较大通风良好的房间。万枝阁虽说空间不小,但远远没有达到用檀香的条件。
在燕南衣身后看不到的地方,花娘用帕子掩了鼻轻轻皱了皱眉。
燕南衣进去后,扫视了屋内一周。普通女儿家的摆饰,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只是桌上的一方砚台倒是不俗。燕南衣识得那是产自江西的歙砚,其料取于江西婺源县龙尾山一带溪涧中,所以又称之为龙尾砚。
龙尾砚向来只为皇家使用。难不成是三皇子赏赐的,这个想法很快被燕南衣否决了。三皇子历来不喜读书,就算赏也定然不会赏砚台这类东西。
事情仿佛并没有那么简单。
此刻见有人进入,万枝坐在红鸢床上只抬眼看了看,随即低下了头,没有起身,更没有上前。自顾得坐在床上绣那幅祥云图。
花娘见此,正要入内训斥。被燕南衣拦了下来。
“三皇子遇刺身亡,姑娘是否知道。”燕南衣问道。
万枝停下了手头上的绣活儿,漫不经心道:“我怎么会知道,大人不追查刺客反而来训问我一个青楼女子。”
“能半夜入皇室寝宫的可不是一般的青楼女子。”燕南衣不急不慢的回道。
万枝将绣活儿放到了一边,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站了起来。
“大人这话可严重了,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一切都是三皇子的意思,我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又怎敢违背。”说完,福了福身。
“那晚确实是我服侍了三皇子没错,只是服侍完了,我就被人送了回来,至于大人说的遇刺,恕小女子不知。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说完转身重新坐回了红榻上拿起了绣活儿。
“也罢,打扰了。”燕南衣退出房门,带领着锦衣卫回到了镇抚司。
燕南衣斜坐在堂中摇椅上,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双丹凤眼微眯,虽勾唇却感受不到一丝笑意。滚着金边云纹的衣摆随着摇椅的幅度轻轻的来回荡着,仿佛上面的云纹在脚下流动,配合着燕南衣的身形相貌,更显华贵。看这派头,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倒是委屈了他。
底下人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打扰了燕南衣。镇抚司本就阴冷,如今更是寒气逼人。
终于,燕南衣回过了神,用另一只空出的手散漫拿起了笔,在纸上随意的勾画着,轻轻道了一句:“有趣。”还是万年不变的表情,此刻却有些认真的意味。
底下人不解,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人,属下有疑。”
“说。”燕南衣一手扶着太阳穴,薄唇微启。
那人吓得猛地一哆嗦,待站住了,才尽量稳住声音道:“属下看那万枝多有古怪,大人为何没有把她带回来仔细调查?”
“哦?有何古怪?说来听听。”还是那幅散漫的样子,拿笔的那只手轻点着桌案。
在燕南衣面前说案件有古怪,无疑是班门弄斧。其余人对他投入同情的目光。不过,倒不是说他蠢,只能说他勇气可嘉。
壮了壮胆子,那人才发声道:”属下看那万枝姑娘房中的熏香便有古怪,虽然属下不知她点的是什么香,只知道一般的女儿闺房里肯定不会点这种香。还有大人问话时,她傲慢无礼……大人,这女子处处透露着古怪,现在说她和这个案子没关系,属下都不会相信。”
“呵…”燕南衣轻笑了声,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那属下现在就去把她拿下,听候大人发落。”自己的意见竟然得到了大人认可,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必了。”燕南衣看着激动的声音都变调的下属,虽鄙夷却想笑。
“她早已经死了,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傀儡。”燕南衣收起了玩味的笑容,一张脸瞬间阴冷了起来。
他缓慢的从摇椅上起身,背着手踱到了堂下。
“那女子眼睛无神,虽一直在做绣活儿,针上却没有穿线。起身时,双腿僵硬,仿佛力量并不是由双腿发出,而是由外力所带。你们只知檀香不应出现在女儿闺房中,却不知这檀香也是使用傀儡术的好药材。”燕南衣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并不是他平常的作风。平常,他根本没有耐心跟他们说这些。
底下人听到,更不敢言语,只把头低了又低。
末了,燕南衣抬脚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查”,下面人面面相觑,不知在对他们说还是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