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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蜜沉沉烬如霜》 ...

  •   “哟,姑娘又来了。”老板只看了应如是一眼便自顾自扒拉着自己的算盘,连扯起一抹假笑都嫌费力气。

      “来二十坛最好的女儿红,”邝露随意择了一处地方坐下,颇为嫌弃地弹了弹桌上的灰。

      “姑娘,可不是我多嘴,这位还欠着好几天的酒钱呢,先把钱还了再说。”说罢,噼里啪啦一顿算盘打下来,“不多不少,二十两。”睨着邝露伸出手比了个二,小胡子老神在的上蹿下跳。

      邝露很想学着阿九一掷千金的豪爽,可她摸了摸空瘪瘪的钱袋,颇有些恨铁很不成钢的瞪了应如是一眼,哪想她倚在窗边,根本不瞧她们。

      老板瞧着她一时磨蹭,讥笑道,“早说了,二位姑娘没钱还是别来打趣我们了。”

      “是吗,那你看这够吗。”邝露取下腕间玉镯,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做成,灯下还泛着柔和的光,任傻子也能瞧出价值不菲。

      老板一时竟不敢接手,直到应如是将它扔了过来,才手忙脚乱接住了,连连翻看是否被自己磕到了,“这这这……”

      “收了钱,还不上酒?”邝露挥挥手,这才叫醒他,揣着宝贝一溜烟往酒窖去了。

      “这玉,来头可不小,当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舍得,打小我就不喜欢玉饰,它能换顿酒钱,也值了。”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何必不舍。

      喝酒这件事,邝露随太巳,早些年还在终南山时,满门道友无一人能敌,故而,同应如是告别回天时,邝露半点不觉恍惚,只一心一意捧着手中两只胖乎乎的大阿福。

      邝露本想着,宝贝自是要小心收着,可她在房里翻箱倒柜大半天也不见自己的百宝箱,思来想去许久才忆起,上回爹爹说,屋子返修,许多东西便放他那里保存着了。

      她有许久没去过爹爹书房了,屋中陈设没甚变化,桌上摆的莲花银香炉依旧熏着迦南香。其实她幼时极爱往爹爹书房里钻,能弄得一团糟,爹爹也不在意,他那时总忙于处理手中政务,偶尔抬头看一眼,见她依旧满屋子扑腾得欢,便又放心做手中的事。

      盒子放得高,她踮脚才能拿下,原以为盒子上必积了许多灰,但捧在手里才发现,盒上那只歪着头的赤狐依旧懵懂地看着她,一身狐狸毛亮闪闪的,她不由勾唇,爹爹总能很好地护着她的小心思,不管是千万年未出口的暗恋,还是她的宝贝百宝箱。

      她将那对阿福放了进去,左右夜里无事,便就着月色撑着头,一件件细数那些亮闪闪的宝贝。

      满满一箱,全是些金灿灿的物什,但真要说值多少价钱,好几件加一起也比不得今晚送出的玉镯,不过玉石珍宝又如何,哪里抵得过一颗琉璃珠带给人的欢喜。她想,她现在的笑容一定很谄媚,因为爹爹以往总是笑她说,她看这些东西的眼神活像凡间的守财奴。

      她每次都会有意无意避开它,那段珍而重之摆在正上方的红绡,金丝银线织了一拢若隐若现的凤尾花,料子是上好的鲛纱,入水不濡,触之冰凉,但邝露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每看着它就有种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的豪气,大抵还是爱极那个仗剑天涯的自己,她爱风吹起时它划过脸庞轻柔的触感,爱它飞扬时缀着的银铃发出叮铃的脆响。

      那时的她并不喜欢些素淡柔和的颜色,每日总是披红挂绿的,也爱各种金钏儿银饰往身上挂,因而大家总是颇为忧心她的审美。爹爹每每看着她打扮得跟棵姻缘树似得,就不住抚额叹道“我和阿沅对美的感知,你就没能体会到一点点吗?”她这时惯会睁着一双水眸扮无辜,爹爹再训,她便摇着头往他怀里钻,满头的小辫缀着金铃就噼里啪啦砸了太巳一脸。

      想起旧事,她也难免沉醉,广袖一甩,桌角的紫檀木盒应声拂落在地,邝露忙伸手去捡,这么精巧的盒子倒还从未见过,指尖轻触,竟浮着道幽蓝符印,放的是什么宝贝呢,爹爹不怎么施咒的。

      这封印之术是门中秘诀,和其他道家法术最大的不一样便是施咒之人会给它取些小名,不过都是些心思弯弯绕的人,取的名也各自千奇百怪,解起来能让人伤透脑筋。她学会这门秘术之后,最喜欢偷偷跑到书房里找爹爹的封印,一个个解开再加上自己各种稀奇古怪的咒语,然后等着爹爹苦着脸求她告诉她咒语,这样她又能骗到一件宝贝。

      那时她总是洋洋得意,现在想想,为什么书房里总是有些封印的盒子呢,就她的封印又难得倒谁呢,也就只有爹爹肯陪她玩这些把戏了。

      眼下看着这盒子,邝露又有点技痒,但还是按下脑中蠢蠢欲动的想法,将它放回了原位,可眼神总是忍不住黏在它身上,索性将它塞在柜子里。过了一晌,她扒拉着那些宝贝觉得无趣的很,还是忍不住将盒子拿了出来。

      封印比她想得还好解,默念着那句咒语,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会当凌绝顶,一把搂住你。

      之前她刚学这句诗时,后半句本就记得不熟,还被阿九打岔,只记得了个一把搂住你,爹爹考她时,她就这么一本正经地背了出来,爹爹瞪大了眼瞧了她许久,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爹爹想罚她,她便两步冲上去搂着爹爹大腿,不管嘛,就是一把搂住你啊!爬到山顶了,可不就是想激动地搂着你吗,爹爹终究没有罚她,想起了还常拿这句诗笑她。

      盒子轻巧,但她没想到打开满满一盒全是她折的千纸鹤。爹爹,竟还留着。拆开看,铁画银钩,是熟悉的笔迹。

      天历十三万两千五百三十二日,领兵弱水,小囡哭得跟只傻袍子样;
      天历十四万四千二百日,战魔界,小囡好像瘦了些,像阿沅了;
      天历十六万三千日,凡尘历劫归,小囡的打扮总算规矩些;
      天历十六万五千三百二十日,天魔大战,小囡皱眉的样子真丑,宁愿她依旧扎着小辫笑得傻兮兮……

      她一个个拆开又一个个折好放在盒子里,抱着盒子蹲在地上,眼睛眨啊眨,到底没让泪落下来,近来她哭惨了,明日爹爹便要回来了,看见了又要笑话她是个傻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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