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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香蜜沉沉烬如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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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邝露跟着应如是喝了许多,她一直在想,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呢?
醒的时候,身侧却是空空荡荡的,邝露怔愣了许久,许多问题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打开空瘪瘪的钱袋,看着所剩无几的银钱,邝露不由长吁一声,这哪是大吉啊,分明是凶,应如是总能变着法诓她拿钱,日日流连于各处酒家,这会子又寻不见人了。
说是寻人,邝露走得却极慢,踏上石桥时,绿中带些氤氲的水汽扑面映入眼来,凉凉的像盖着片薄荷,她迎着光用力感受这份深入骨子里的意气,她也说不清,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慢慢回来了。蹁跹的裙角和着桥下一圈圈漾开的涟漪铺开又收拢,飞舞的尘埃在金光中明明灭灭仿若开出了朵花,整整五千年了,她再未踏足这红尘万丈,竟有些所谓的近乡情怯。
桥下是船夫摇着橹溅起水花的声音,晨间落了细雨晕开桃花香萦绕在鼻尖,最是令人微醺的时节,邝露闭目倚在栏杆旁,远处飞来了几只雀,叽叽喳喳倒也不怕生,径自顺了顺羽毛又歪着头瞧她,她伸手点它们脑袋时,便乖顺地在她手心里蹭了蹭,不一会儿又扑棱着翅膀远去了。
敲锣打鼓的声一路近了,邝露抬眼去看,唇角不由牵出一抹欢欣的弧度。
高头大马,十里红妆,长街上四处都沾着喜色,花轿落在了药坊前。
马上的红衣少年郎,剑眉星目,笑起来还有一对讨人喜的小酒窝,跟个小太阳似得,耳尖泛着红,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欢喜的。
新娘子款款出来时,邝露听见人们热闹的祝福,这才是大婚的样子啊。天界尚白,一切安静又肃穆,可邝露最是喜欢这样欢天喜地的,心下也为他二人祝福。
忽然有只小白猫衔着枝灼灼桃花跃到新娘的脚边,复又钻到人群中没了影。媒婆拾起那枝花,笑道,好兆头,好兆头,新郎官还不来迎人!
她看见一个不算熟人的人,他站在人潮外,脚下卧着只白猫,面上依旧戴着那日青面獠牙的面具,他应该是笑了,瞳孔里黑亮澄澈如初,是他初见那人的美好样子吧。他挥了挥手向他的姑娘告别,纵使除邝露之外再无人看见他。
原来,不是放弃,是放过,放过自己,也放过对方。
她走过华灯初上的街口,走着走着又瞧见灯笼灭了一盏又一盏,店家纷纷合了门,夜色终是深了。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幽冷意沾湿了薄衫,邝露却觉得冷得万分真实,大梦初醒,已是千年,便是这般感受。
寻到应如是的时候,她被人驾着扔在了台阶上,她看起来喝得不少,脸颊跟抹了胭脂一样,顺着石阶慵懒地卧着,即便是这么狼狈的时刻仍生出几分妖娆,“你来了?”拖长的尾音微微上翘,轻柔地似羽毛划过心尖。
邝露抖落一身细雨寒气,紧挨着她趴在她肩上,她靠她靠得紧,闭着眼,嗓音温柔缱绻,一丝一缕飘散在风中,“如是啊,我懂了。”
她又做了个梦,隔着雾色她总看不清梦里姑娘的眉眼,那样子也熟悉也陌生,系红绡佩长剑,她笑起来时同腕上的金钏儿一样有着清脆的声。她去了许多地方,自江南折过花,昆仑论过道,漠北赛过马。
她会使一手好看的剑法,能挽长弓降烈马,也会纵酒逍遥,踏歌策马游四方,无论在哪里,她好像都是世间最明亮的少女。
邝露也不知怎的,瞧着瞧着,眼眶里生生落了几滴泪。
“你是谁!”邝露向前狂奔,大风吹过黄沙,驼铃声声载着那姑娘一步步向前,落下一串脚印,姑娘仰着头看着天边圆月哼着未名小调,并未理她。
“你到底是谁!”邝露化了长剑掷出去,剑影纷飞又化作漫天梨花,姑娘身边伴着蓝衣少年,朗声道,愿此生能走遍世间,荡尽妖邪,还一个海晏河清的六界。好,也算我一个,少年同她击了掌,一同泛舟远去,三分意气写成一身傲骨无双。
“你……”究竟是谁呢,邝露突然不想知道这答案了,她转头想要逃离这里。
漫天的雾气却突然消散,姑娘立在前方,转过身,邝露终于看见她的模样。她策马迎着光靠近来,马蹄哒哒,一声声落在了邝露心上,左手执剑,颈间挂着颗明珠,映在眸中是一点盈盈泪痣,邝露缓缓覆上那同样的位置,一切终于同记忆中的影子重叠起来。
“邝露,我叫邝露,太巳府的邝露,你是谁呢?”
我是谁呢,我也是邝露啊,不过是变成了璇玑宫的邝露,可你为什么不认得我了呀。
她终是掩面哭了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错过的不过是这人世热闹,却不想错过的只是那个也曾拈花卧雪,坐忘尘世的十三,那个——欲斩尽世间不平,少年轻狂的自己。
谁也没说话,檐上的雨滴砸在坑坑洼洼的石板上。远处走过一白衣少年,撑着红伞,看了她二人一眼,又迅速敛了眸子,走远几步又匆匆倒回来,执意将伞递到她们手中。
“夜深有雨,姑娘们还是快些回家罢。”耳朵早红透,看都不敢看人一眼便往另一边跑。
今晚的夜色可真美啊,以前,邝露总认为,若有一人穿过那样的颜色,别人便再也无法入眼,可凭什么呢,世间百色鲜妍,各有各的好,总要在不同的时候尝过了看尽了才知晓谁才是属自己的。
“谢谢公子,更深露重,公子也需小心了。”
书生踉跄一步,却又感被谁虚扶一把,才免了摔个四脚朝天。
应如是抱着伞,撑头笑道,“邝露,还想变成雪吗?”
邝露赧然一笑,想起那个不经事的少女。
“好想变成雪啊,这样就可以落在仙上的肩上了……”
“若是仙上撑了伞呢?”
“那就落在仙上的红伞上,静载一路的月光。”
“若是仙上将雪拂去……”
“那就任他拂去,能在他的手掌上停留一刻,便足矣。”
还想变成雪吗,不,不想了。
“一点都不想。以后我会用自己的双脚去我想去的地方,然后遇到某个人,爱上他和被深深爱着,过得比谁都幸福。”(此处关于变成雪的对话,出自日剧《仁医》,真的是记了很久,很有感触的一段话,私以为很适合邝露小天使的心境了。)
“笨蛋,你总算明了。”应如是揽过她任她趴在膝上,点了点她的眉心叹道“我是真怕叫你不醒。”
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里已是洒脱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