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半纪》小栗熊

9、第七章 密会逃亡者（下）

　　3.
　　杀人案。三个字恍如凉风嗖嗖穿过，我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不是发生在北京，而是在南方，R市。大约一个月前，4月8日。清晨时分，有人在R市万豪酒店的草坪上，发现一坠亡女子。核实身份后确认该女名叫欧晓雯，曾经是个模特。”
　　沈菲翻出另一张照片，很年轻很美的女孩子，眼神空灵，脖颈瘦削，长直的黑发拂在白皙的面颊上。
　　“欧晓雯算不上什么名模，坠亡事件也没引起太大的关注。但是很奇怪，这则消息出现在社会新闻的边角的几个小时之后，就被全网删除，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很快我们平台收到爆料，欧晓雯坠亡前一日入住酒店时并非独自一人，而是有两名男伴，一名姓唐，非公众人物，而另一名，就是程浠吾。他们14日晚一同入住万豪酒店，有目击者称，女孩在大堂走路步态略有蹒跚。次日凌晨欧晓雯便从十二楼的房间阳台坠楼身亡。“
　　“人是程浠吾杀的？”我赶紧问。
　　“这个目前还没有定论。我只知道警察到现场调查之后，很快就结案了。坠亡原因并未公布，但既然没有立案，那大概就是认定为自杀或者意外，总之不会与别人有牵连。但是，从爆料人提供的现场照片可以发现，此事存在非常大的疑点——欧晓雯的尸体躺在草坪上，全身上下一件衣服都没穿，换句话说，是裸.体坠亡。”
　　沈菲在此打住了。她再次拿出手机，划拉出一张照片送到我面前。
　　“码是我打的。”她淡淡的说。
　　我看着这张明显是围观者角度的照片，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裸.体坠亡？这实在是太令人浮想联翩了！虽然四月的R市应该已经颇为炎热，但很难想象会有人大半夜独自光着身子跑上阳台，做出种种危险举动，最后导致不慎坠落——除非她精神不正常。那么是自杀吗？可是，为什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会在自杀时选择不着寸缕，在身后留下如此不堪的形象呢？
　　坐在对面的人逆着光眯起眼睛，大约我的想法她尽在掌握。对于这件事，她一定了解更多细节和内幕，而且早就做过各种细致的分析和推理，我十分想知道她的结论。
　　“你是怎么看的？“我直接问了。
　　“怎么看？呵，大家都是成年人，男男女女去酒店要做的也不外乎是那点事儿。我只是觉得坠楼不应该是欧晓雯个人的主动行为。按照网友的不负责任的猜测，有可能是喝多了玩疯了，不小心坠楼。有可能是受到某种胁迫，情急之下跳楼。也有可能，是某种临时起意的谋杀……”
　　沈菲用词颇为含蓄。同作为成年人，当然明白场面可能很黄很暴力（捂脸）。
　　“她好惨！这比一般明星生孩子离婚的新闻可是要劲爆多了，竟然之前一点都没听说过，真神奇……”我咋舌。
　　“谁叫你没关注我们的公众号！”她哼了一声，接着叹口气，“唉，就算关注了也不一定能看得到。收到爆料之后，我多方核实，花了几天工夫写了篇文。只提到了目前已知的事件经过、确认过的细节，附了几张现场照片，并未轻率的给出任何结论。就这样一篇有理有据点到即止的文，在发布两个小时之内就被和谐掉了，理由是散布不实信息。随后我收到一串陌生人的私信，言辞很不客气，让我闭嘴，否则后果自负。”
　　“啊！你怎么答复的？”
　　“我没搭理他。”
　　“那你是打算继续追查下去咯？”我问，“可警方不是调查过了没立案吗？而且，消息删得这么快，不是一般人能操作的吧……”
　　“我当然明白这么迅速的删帖意味着什么，对方不希望事件进一步扩散，想把它掐灭在鲜为人知的阶段。他们的势力很强大，聪明的做法是按照他们的要求选择沉默。收到威胁信后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家里有被人入侵过的痕迹，很多东西都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了。起初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直到那天我看到小黄人躺在床底，而它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里！但我还心存侥幸，猜想可能是你哪天偷偷溜进来翻过我的东西，但是你的否认不像是装的……“
　　“你还好意思提这茬？“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个噩梦般的清晨再次浮现，以及，随之而来的冗长又糟糕的一天，唉……
　　“对不起……我本该想到不是你。其实我早就感觉到被人跟踪了，一个戴墨镜面目模糊的女人。”她说着有点儿失神，颇为无助的样子。
　　“唉，都被逼到这份上了，你为啥还不放弃呢？”我很不解。
　　“小璃，你有没有过一个瞬间，会对素不相识的人产生歉疚？“
　　她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
　　“……”我语塞。
　　“看到欧晓雯照片的那一刻，我就有这种奇异的感觉。明明毫不相识，却好像早就见过一样。这么美的女孩这么美好的青春就这样悄然陨落，实在叫人于心不忍。我调查过她的背景，也与她的一个朋友聊过，是个努力的品行端正的女孩。我确信她的坠楼一定有残酷的隐情，我几乎能想象她当时的绝望。所以我必须继续调查，只为还死者一个公道。警方没有立案，并不能说他们一定就是渎职，也许程浠吾在坠楼上起到的作用很间接，他没有动手推她也没有殴打她，没有证据，也没有哪条法律能给他定罪。即便如此，他也是罪人，我要让他罪有应得！“
　　沈菲越说越激动，眼睛闪闪发光。她挺直腰杆，抛出最后的豪言壮语：
　　“被人威胁，我无所谓。就算被人说消费死者，我也无所谓！我要守住新闻工作者的底线，勇敢揭露社会的阴暗面！所谓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唔……“
　　我被震得有点儿懵，只能呆望着她。虽然还是睡衣加乱发，但这会儿的沈菲好像和往常真不大一样了，多了一点，嗯，类似于正义光环的东西
　　“怎么样？你支不支持？“她斜睨我。
　　“唔，支持，支持……“
　　“那还不把让你带的东西赶快交给我！“
　　“哦，好的，好的……“
　　我把绒布袋再次从衣兜里掏出来，忙不迭的递到她手中。她拉开袋口的抽绳，取出里面的物件：铁灰色，小巧细长，状如钢笔，其实是录音笔——对，我早就检查过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看我天下无敌，哼！“她拿起录音笔在空中挥动两下，一副得到屠龙宝刀的显摆劲儿。
　　“诶？难道这么多天里你其实根本就还没有开始调查？”我故作惊讶。
　　“怎么可能？调查早就开始了！我已经找了多少证人聊过了你知道吗？先通过网络收集消息，必要时候再面对面进行采访，懂不懂？“
　　“我看你八成就是不敢出门吧……“我小声嘀咕。
　　“胡说！你知道这个时代，网络上的消息有多么丰富和及时？只要广泛收集，认真筛选，仔细核实，完全能替代传统的采访方式。再说了，我还有很多别的稿要赶好吧，又不是只跟这一个case。”她丢给我个“你懂啥”的轻蔑眼神。随后整个人又松弛下来，伸个懒腰，瘫坐在椅子上：
　　“谢谢你啦，帮了我大忙。回头请你吃饭。”她懒洋洋的挥挥手，就差一句“慢走不送”了。
　　哼，这家伙，真是过河拆桥。
　　我慢慢站起来，心里悻悻的嘀咕：哼，谁知道刚才那番义正词严慷慨激昂又有几分真实，也许只是舍不得放过一个猛料罢了。
　　走到门前，正准备拉开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我瞥了眼屏幕——嗯？竟然已经十一点半了？等等，这么晚了，谁知道回家路上会不会再遇到几个牛鬼蛇神？
　　“不行！我不敢回去！万一跟踪的人在家门口守着怎么办？”我果断调头，边说边快步往里冲。
　　“啊？”她没料到这一出，顿时有点儿慌。
　　我回到她跟前，一屁股坐下。床“吱呀”着狠狠晃了两晃。
　　“没事的。要不，我帮你叫个车？”她堆起笑容，问得很小心。
　　“谢谢，用不着。我决定不走了，今天晚上就在你这儿凑合一夜得了。”说着我也伸了个懒腰，顺势往后一仰，躺倒在被子上。
　　“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房间里回荡着她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