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渔弋

2、有一个好汉 覃光明

　　覃光明和江旭扬聊得兴起，两家人干脆拼了个桌。
　　刘妍带两个小孩儿坐一边，另外仨坐一边。刘妍坐在临过道的地方，要照顾江愿，所以江时就坐在里面跟覃卓面对面去了。
　　江时有点酸。
　　江旭扬他们仨都是这边的熟客，只有江愿是头回来。刘妍就招呼服务员拿份菜单给江愿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江愿拿着菜单翻来覆去，翻了好几遍，停在了甜品那一页。
　　刘妍看她不能决定，于是道：“要不要尝尝这里的冰豆沙？你哥哥挺喜欢这里的豆沙的。”
　　江愿点点头，小小声说：“我，我想吃红豆沙。”
　　江时凑过来说：“我要吃绿豆沙。”
　　江愿小小声地重复：“哥哥要吃绿豆沙。”
　　对面有人低声笑，似乎是终于憋不住了。
　　江愿茫然抬头。
　　江旭扬还在跟覃光明争论律师事务所的前景到底好不好——他们俩都是律师，无暇他顾。
　　江愿望向覃卓，覃卓却对刘妍笑道：“阿姨，您这个女儿有意思哈哈哈哈哈。”
　　覃卓一贯笑点奇低且十分奇怪。
　　刘妍其实没反应过来江愿哪里逗笑了覃卓，于是只笑着附和道：“可不是，有意思着呢。”
　　江愿有点茫然，嘴角却下意识的上扬些许，露出一个有点憨的笑来。
　　江时却是正儿八经地被她那声哥哥戳到了心窝，反应过来，傻乎乎的也笑了。
　　江旭扬也不再跟覃光明争论，看着江愿憨憨的笑，心中对前妻的怨不知不觉地化了不少，遂探手揉了揉江愿的头：“这傻孩子。”
　　覃光明道：“傻点好，傻点好。都说傻人有傻福，可见小愿将来是个有福气的。覃卓，你之前不是最想要个妹妹吗？现在有妹妹了，你可得好好护着你小愿妹妹。”
　　“那没问题。”覃卓痞气地一挥手，笑道：“以后在学校里，你有事报你覃卓哥的名字，看谁敢动你一头发丝儿不。”
　　覃光明一巴掌呼在覃卓后脑勺上：“怎么说话呢，流里流气的！”
　　一群人都大笑起来。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完江旭扬带着一家子去逛街，覃光明带着儿子回家。
　　覃卓临走，又喊：“江愿，记着了啊，有人欺负你报你覃卓哥的名儿，你覃卓哥罩你哈！”
　　覃光明懒得打他了，笑问：“那小时呢？”
　　“嗨，江时就比我小两岁，又是男生，不用我罩。”
　　“可把你给牛气的。行了，老江，你们逛，我们先回去了。”
　　“行，回吧。”
　　于是江旭扬揽着江时，刘妍牵着江愿，俩小孩儿走在中间，慢悠悠地逛去服装店。
　　一番挑选后，江愿多了两条小裙子，两件短袖，两件短袖，两条长裤。
　　江时一双眼睛不住地往江旭扬手里的袋子上瞟。
　　他就一条短裤，还是他爸爸主动提的。他爸爸要是不提，他妈妈估计都想不起来他前两天说过他想要短裤了。
　　是的，江时小同学觉得有点不平衡了。
　　他觉得他身上的关心还是被妹妹分走了。
　　从此往后的许多天，江时都有这种感觉。
　　早上起来，刘妍会给江愿扎头发。吃饭前，刘妍会先问江愿想吃什么，虽然得到的结果全都是“都可以”。夹菜的时候，刘妍也会先给江愿夹。有鸡腿的时候，刘妍会先给江愿。虽然江愿很多次都会转手说“哥哥先吃”。
　　江愿自然是不知道江时这细腻的小心思的。
　　她妈妈赵莉跟江旭扬离婚，江愿的抚养权在赵莉手里。但赵莉是不管她的。俩人一分家，赵莉就把江愿扔给了江愿姥姥。江愿是被姥姥带大的。
　　后来赵莉生病，病势汹汹，不过两月，竟到了药石惘医的地步。江愿姥姥年纪渐大，没法再全心全力的照顾江愿。于是赵莉联系了江旭扬，让江旭扬继续抚养江愿。
　　江愿对妈妈的感情只有先天的血亲，印象都是清淡的。她觉得现在的妈妈很好，一点都没有别人说的后妈的恶毒。爸爸也很好，和她之前幻想的一模一样。只有哥哥。她直觉觉得哥哥并不是很喜欢她，她也只能在一些想得到的地方讨好一下她的哥哥。就比如说，鸡腿给哥哥先吃。
　　但是哥哥还是不喜欢她。
　　江愿没有更好的办法，日子也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江旭扬把江愿安排到了南城一小，第一天他有事，就让刘妍带他们俩过去报道。
　　江愿一想即将见到一堆从未谋面的人，就觉得头皮一阵儿一阵儿的麻。两只脚迈出门前，她几乎想临阵脱逃了。
　　但江愿小姑娘没那个胆子。
　　刘妍一路上牵着江愿，感觉手上传来的劲儿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的。她已经对小姑娘的习惯有点了解了，知道这是小姑娘又紧张了，于是温声宽慰道：“不用紧张的，班上有很多跟你一样大的小姑娘，你多跟她们聊聊天，很快就会交到朋友的。”
　　想到江愿这个习惯，她又想起来江愿来的第一天。江愿到现在还没喊过她妈呢。江愿总是沉默寡言的，让她干点什么她都是立刻就去了。没喊她的时候，她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而江愿有事找刘妍时，总是跑过去，等刘妍注意到她了，才会说话。
　　江时闻言猛的扭过头去看江愿，见她果然一脸紧张，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点轻飘飘的优越感。
　　哈哈哈哈哈，他上三年级的时候可是没在怕的。
　　江愿一路乖乖的，刘妍跟她说干嘛就干嘛。刘妍还专门找认识的江愿的同班同学家长聊了一会儿，就为了江愿能先认识几个小姑娘，好不那么害怕。
　　刘妍看江愿跟几个同学互通姓名之后不太紧张了，就道：“你在这边跟同学好好相处，听老师的话，这边就是你的班级，三年三班。老师等会儿会给你们安排座位。妈妈就先走了，等你们放学再来接你们。”
　　江愿点头，一手拉着刘妍的衣角，还是有点惶然不安。
　　刘妍抚了抚她的头发：“乖哦。”
　　江愿松开手，看着她离开。
　　刘妍刚走两步，就觉得被人拉住了手。
　　她垂头，见是江愿，于是稍稍弯下腰，问：“怎么了吗？”
　　江愿小小声地喊：“妈妈。”
　　刘妍有点没听清，也有点不敢确认，于是弯下腰，耳朵与江愿齐平，问：“你说什么？”
　　江愿喊：“妈妈。”
　　她说：“要来接我哦。”想起哥哥，又补上，“要来接我和哥哥哦。”
　　刘妍之前一直跟自己说一个称呼没什么的，但真的听见江愿喊妈妈时，眼眶还是一阵酸涩，一颗心瞬间软的一塌糊涂。她慢慢直起腰，柔声道：“妈妈不会忘的。”
　　江愿笑了，嘴角不再抿着，露出几颗细细白白的牙齿来。她用力点头，仿佛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保证，一颗小心脏不再是悬浮的，落在了实地，跳得踏踏实实。

　　覃卓今年升六年级，自觉也是这南城一小资历最老的人物了，时刻都惦念着怎么罩一罩江愿小姑娘。
　　他爸爸昨天说的不是客套话，覃卓是真的想要一个妹妹的。
　　而这个想法，起源于小时候覃卓跟他妈妈一起追完《红楼梦》之后。
　　覃卓就想要一个林黛玉那样花容月貌又弱柳扶风还我见犹怜的妹妹。倒不是想找一个这样的媳妇儿，只是覃卓自觉是个强大的男子汉，在班里那也算是一呼百应的好汉——没错他还看了水浒传。如果有一个林黛玉那样的妹妹，他一定不会像贾宝玉那样护不住自己喜欢的姑娘，更甭提还被人诓着娶了别人气死林妹妹了。
　　只是，覃卓的怜香惜玉，纯属自以为。
　　就拿他三年级的一个同班小姑娘举例吧。小姑娘看覃卓顺眼很久了，就在某一天早晨终于鼓足了勇气，给覃卓带了一份她最爱的糖糕。可不巧，那天是期中考。
　　覃卓一看她扭扭捏捏拿着东西来找自己的样儿，心中立马警铃炸响。
　　小姑娘说：“这个给你吃。”
　　覃卓立马铿锵地回：“我不吃！”
　　不能被糖衣炮弹疑惑犯了错误！
　　小姑娘委屈了：“你为什么不吃？”
　　覃卓两眉倒竖，“你是不是想考试的时候抄我的卷子？！”
　　覃卓虽然看着不着调，成绩却一直都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
　　小姑娘悲愤了：“谁想抄你卷子了！”
　　覃卓大嗓门：“你不是想抄我的卷子为什么给我送吃的？！”
　　全班人的目光“嗖”的看过来。
　　小姑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是因为我看你顺眼吗？小姑娘不能。又羞又窘之下，小姑娘把糖糕往覃卓身上一扔，跑了出去。
　　糖糕顿时在覃卓白短袖上留下一个油圈。
　　覃卓抓狂大叫：“你扔我身上干什么？扔我身上干什么？！我刚换的干净衣服！！”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女生给覃卓送过东西，全都对覃卓敬而远之。
　　覃卓一颗好汉的心，荒凉到六年级，终于遇上了一个虽然没有林黛玉的花容月貌又弱柳扶风还我见犹怜但胜在我见想笑的妹妹。覃卓觉得，他身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一定要罩住江愿让她健康快乐的成长。嗯，听说女大十八变，希望江愿健康成长的同时也成长得漂亮点，最好漂亮的跟林妹妹一样。

　　江时跟江愿说好了放学门口集合。
　　江时先出来，大老远的就看见了覃卓：“覃卓哥！”
　　覃卓回头，就见江时一阵风似的跑过来。
　　“你妹妹呢？”覃卓问。
　　“我们说好了在门口集合，等我妈来接我们。她还没出来。”
　　“小时，小卓。”刘妍已经到了。
　　远远的，江愿也跑了过来。
　　刘妍一手牵一个，几个人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闲聊。
　　刘妍问：“小愿，跟新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江愿点头道：“挺好的。”
　　覃卓问：“跟谁玩的最好？”
　　“都挺好的。”
　　“啧。”覃卓嘬了下牙花子，“怎么跟我爸的口头禅一样？”
　　刘妍说：“都是好脾气的。小愿脾气可好了，在家都让着她哥哥的。”
　　江时小声嘀咕：“哪有。都我让着她。”
　　“可不害臊了你。你让着你妹妹是应该的。你比你妹妹大了三岁，不该让着她？”
　　江时悻悻地“嗯”了一声。
　　“今天送你们俩，是让你妹妹认认路。以后我要上班，不能天天接送你们。你以后就在校门口，等妹妹出来了，带妹妹一起回家，知道吗？”
　　覃卓看江时并不是很乐意的样子，又想起他的男子汉担当，于是道：“阿姨，我们两家也是顺路的。以后我放学了送他们俩一段，您也不用操心他俩会不会丢了。”
　　“那可以啊。小时、小愿，以后就跟你们覃卓哥哥一起回家啊。”
　　“好。”
　　两人皆乖巧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