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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山 楼罗突然看 ...

  •   七月的山风凉爽,挟着栀子幽香远远送来,沁人心脾。

      夜空中有星斗万千,高悬于大地之上。而地面上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各提着一盏灯笼朝山中踽踽行去,亦如两粒落入凡尘的孤单星子。

      “师姐,我真的困……”说完,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楼罗十分用力地打了个呵欠。她耷拉着头,目光只落在师姐靛青的裙角上,越看越像自己那床温柔亲切的被褥。

      白栀回头,轻敲了下楼罗的脑袋瓜儿:“就你这样,还天天嚷着要跟殷大侠把剑法学全呢,半点儿吃不得苦。”

      楼罗委屈地摸了摸脑袋:“就算真的学剑,也用不着四更就起啊。”

      “咳咳……只今日一次罢了,又没叫你天天四更起。何况你要晓得,咱们医者虽不像剑侠刀客那般多受磨砺,但同样行走江湖,吃苦耐劳的精神还是不能忘的!”白栀义正严辞,说着便将楼罗从身后捞到自己身边,脚底生风走得更快了些。

      楼罗扁扁嘴:“什么行走江湖,爹都不肯放我出岛。什么剑侠刀客,我一个也没见过。师姐你真不厚道,净说这些让我心馋。”

      “你还小,师父当然不放心让你出岛了。”白栀摸了摸楼罗的头,“而且谁说你没见过侠客?殷大侠的名头在外边儿可响亮着呢。还有攻玉,若放在外头,也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你莫见惯了宝贝就不拿宝贝当回事儿。”

      白栀侃侃而谈,楼罗却不大相信。

      她想起殷岐覥着脸向爹讨酒喝却被爹轰出去的模样,实在很难与话本里那些潇洒卓然的大侠的形象相契合。

      还有殷岐的徒弟,攻玉,脸色比冬日里的冰雪还冷,说话也冷冰冰的——不,他根本都不怎么开口。完全不像那种能让姑娘家们以身相许的风流少侠嘛!

      那些关于英雄救美的动人故事,若让攻玉做了主角遇上落难的美人,恐怕只会目不斜视地走掉。若是美人运气再差些,碰上他心情不佳的时候,可能还会被当作路障再补上一刀。

      想到攻玉,楼罗只觉这山风都变得冷冽了些,不禁打了个寒战。

      白栀拍了拍楼罗的肩:“说起来我也有半年没出岛了。你放心,等采到了血偿青,师父一定高兴,我就趁着师父高兴让他放我们出岛玩儿去。到时候可别说师姐有好事不带你哦。”

      闻言,楼罗抬起头,困倦的眼睛乍然变得炯炯有神,再不复之前半死不活的模样,抓起白栀的手便疾步前行:“师姐好算盘,那还说啥,还不赶紧的!”

      血偿青作为一味稀有的药材,已被楼师云惦记了很久。这种草药仅生长在泷岛不归山内的一个幽洞里,他也曾试着将其移植到自家药圃中,但无一成活。且这其貌不扬的青绿小草却比昙花还要娇贵,在它漫长的生长周期内,多半时间没有任何药效,只在夏季的某个夜晚才能成药,且一夜过后便会枯萎死去。只有在它成药之时将它采下制干,才可保留药效。

      此前白栀已上山观测了数日,今夜便是最好的采摘时机。

      楼罗有了动力,二人很快就到了山洞的洞口处。

      “里头曲折狭窄,你不必跟我进去。”白栀向楼罗嘱咐,“在外边儿等我,可别乱跑。”

      楼罗点点头,看着白栀进了山洞后,转身走到一颗大树边,坐在树根上,望着漫天星河,开始畅想岛外的风光。

      据白栀说,国都祺州是难以描述的繁华热闹,春有春日祭,秋有上华节。有个叫云来馆的酒楼里的饭菜特别好吃,外头还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糖葫芦也特别好吃。

      祺州之外,有座太昆山,一个叫问剑山庄的百年武学世家就坐落于此。山庄每三年会举办一场振武大会,吸引无数侠客英豪。若有人想崭露头角,名扬江湖,去振武会上打擂便是最方便快捷的路子。

      一年前,白栀年满十七,楼师云允许她去振武会上见见世面。白栀回来后给楼罗讲了三天三夜的轶闻趣事,可把楼罗给羡慕坏了。

      自打她记事起,就和父亲楼师云生活在泷岛上,还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楼罗对岛外世界的想象,均来自于白栀。

      楼罗十岁时,楼师云的至交老友殷岐来到泷岛隐居,还带来了一个脏兮兮的女娃,说是他从路上救下的流民。女娃比楼罗大四岁,拜了楼师云为师,被赐名白栀。

      又过了两年,殷岐离岛,一个月后归来时,身后跟着个小子。那小子穿着一身破烂衣裳,看人的眼神充满了戒备。

      当时楼罗刚从楼师云手里领了粽子糖的月例,看见岛上终于来了个新面孔,还长得这么好看,心里欢喜极了,上去便要给人塞糖吃。

      “我不吃糖!”那小子却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腾地跳开了,活像以前楼罗偷偷去药阁找糖时,一抬头发现蛇酒里泡着的大蛇正看着自己的模样。

      楼罗以为他只是怕生,顿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热情些,于是堆着笑,捧着糖凑到他嘴边:“哥哥你别见外,吃一颗吧,很甜的。”

      “滚开!”男孩几乎是尖叫着,抬起手狠狠推了楼罗一把,楼罗和粽子糖一块儿摔到了地上。

      其实疼倒不是很疼,或者说楼罗并顾不上疼,只是看着自己每个月只许吃五颗的粽子糖已经沾上了一层尘土,登时哭出了声。

      楼师云见这毛头小子竟敢对楼罗动手,勃然大怒,拎着他按到地上,叫他向楼罗道歉。

      小子一声不吭,只赤红着眼睛拼命挣扎,像只不驯的小兽。殷岐赶紧上来打圆场,好说歹说,楼师云才放过了他。

      “既然他还是个孩子,那你代他受过。一个月,不许喝酒。”楼师云冷哼一声,牵着楼罗,进屋去了。

      一个月无酒,殷岐怎么可能撑得过去。三天后他就拿着一把饴糖去讨好楼罗,让她去楼师云跟前求求情。

      楼罗吃了人家的糖,乖乖替人家办事,结果嘴角黏糊糊亮晶晶的糖渣忘了擦,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被楼师云发现殷岐竟然糖贿楼罗。

      于是一个被罚两月不许吃糖,一个禁酒又加了一个月,甚是可怜,甚是同病相怜。

      后来终于熬到期满,楼罗坐在池塘边儿幸福地吃着糖,殷岐与楼师云对酌。

      “那个孩子,你从哪儿带回来的?”楼师云问。

      殷岐抬起头,茫然四顾:“哪个孩子?哪儿呢?”

      楼师云冷冷瞧着他:“不想说就不说,别装傻。”

      殷岐嘿嘿一笑,小酌一口,满足地喟叹:“好酒,好酒。”说完又叹一声,“攻玉那孩子,可怜呐。”

      “人不大,眼睛里却装的全是恨。”楼师云摇了摇头,“没见过这样的眼睛。我怕,有一天他会承受不住,害人害己。”

      一只蜻蜓从湖面上滑过,透明的翅膀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楼罗赶紧爬起来去追,身后传来殷岐爽朗的笑声:“老楼啊,太谦虚了。来来来,我这儿有面镜子,你瞧瞧自己的眼睛吧。”

      话音未落,楼师云暴起,掀了桌就抄起拐杖朝殷岐打过去。殷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还没来得及落地的酒坛子抱在怀里,溜之大吉。

      而楼罗随着蜻蜓一路奔跑,突然看见前头有个少年立在榕树下,手持长剑,身材笔挺。

      是攻玉。楼罗的步子停了下来,不敢向前。

      那柄剑在少年手中像是有灵活物一般,不似是人耍剑,倒像是剑随着主人的意识在其周身游走,灵活百变,恣意自如。如此剑气剑势,若此刻有敌手在,恐怕对方已应接不暇。

      楼罗看得入神,攻玉已耍完一套剑招,收势,旋身反握住剑柄。剑光一闪,刺了楼罗的眼睛,待她再能看清时,攻玉正沉默地望着她。

      旭日之下,繁花似锦,这些热烈温暖却都好似与少年无关,只消看一眼就能感受到他寒若冰霜的冷意,便知不必走近,而他也不会允许人走近。

      想起来,攻玉唯一一次的展露情绪,就是那次初见时,激动得有些失态的愤怒了。那此后他随着殷岐学剑,对谁都是冷冰冰的,从来不理会旁人,也不会被旁人所影响。

      迎着那冷漠的目光,楼罗讪讪一笑,攻玉却视若无睹,决然地转身,把楼罗那声想打的招呼噎在了嗓子里。

      少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丛林花叶之间,蜻蜓也已飞往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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