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煮酒（二） 以前不想， ...
-
顾衣并未碰伙计端来的醒酒汤，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聊了这么久，我竟还不知阁下姓名。”
说书人为顾衣满上酒：“在下姓陆，名未时，字成安。”
顾衣含笑：“在下顾衣，无字，不过一散客。”
陆未时颦眉，心中不悦。
“我观顾兄身手不凡，怕不是一般人。”
“在下不过略通武艺罢了，未时兄未免太抬举在下了。而且，未时兄唤我顾衣便可。”
“既然如此，顾衣也直呼我的名字便好。”
“都莫整那些虚的了，先吃饭吧。”
老板娘哂笑着，拿来一坛酒，差人拿来些热乎的酒菜，便将伙计打发去后院吃饭。
如今，大堂里便只有他们三人。
……哦，还有刚刚下来的酿酒师。
男子看到端端正正坐着的顾衣，微微睁大双眼：“顾衣……”
“当真是你？”
顾衣轻叹：“当真是我。”
酿酒师心情复杂：“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来。”
“当然会来。”顾衣扬眉。
“那他呢？”
顾衣语调微变：“他？”
“苏暮澜他为什么……”
“不知道。”
顾衣脸上的表情一瞬消失得干干净净，眼中又多了几分茫然。
“我不知道.……他也许还在……也许已经不在……”
三人都没有听懂，但酿酒师很识趣地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追问了，便也就此打住，只是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老板娘看到桌上被喝得七七八八的酒，笑骂：“你们喝得可真快，这下我可赔大发了。”
“走吧，宋洛。我们再去酒窖里拿几坛酒给他们喝个尽兴。”
顾衣面上显出些许歉意：“这倒真不好意思了，实在是麻烦了。”
老板娘未答，酿酒师爽朗地接过话：“不过是拿几坛酒，算什么麻烦？”
两人去了后院，留下顾、陆二人边聊边喝。
“我是两周前到不成城的，结识老板娘后便在‘煮酒’里负责说书。”
顾衣诧异：“我还以为你早便到了呢，没想到是两周前来的，不过看样子，你同墨璇和宋洛倒是熟稔。”
“一见如故罢了。倒是顾衣，你是如何同他们结识的？”
“两年前，墨璇和宋洛刚刚来到不成城，被人追杀，恰巧被我和同伴救下。”顾衣垂眸，不知想起了什么。
陆未时吃了一惊，小心翼翼问：“原来是救命之恩吗，不过你那位同伴，莫非就是刚提起的……苏暮澜？”
“嗯，”顾衣淡淡地说，“两年前我们分别时，曾相约两年后再在此处饮酒。”
如今时间已到，地点未变，四人却只到了三人，余下那一人……
怕不是……
“这样吗……”陆未时呢喃道，忙又再找了个话题，两人又聊起了两个月后的试剑大会。
试剑大会三年一次，是除了武林大会外江湖上最盛大的赛事，邀请天下剑客于四月初一在试剑山庄论剑，江湖上有权有势的人也大都会出席。
二十多年来随着剑道盛行，江湖中人大多以练剑为主，又因当朝皇帝喜剑，近几年剑之一道更为繁荣，试剑大会虽无法取代武林大会，但它的重要性也早已与武林大会相近。
陆未时虽对武林并无兴趣，但说起试剑大会，还是有了几分激动：“若是可以在试剑榜上留下我的名字，那么此生便是无悔了。”
哪有那么夸张。
顾衣敷衍道：“只要努力，自是可以。”
陆未时苦笑道：“那我注定是不行了，毕竟我这样的人，那有那么大的毅力坚持练剑。”
顾衣不以为意：“这世上又不只有剑，剑练不好，为何不去练其他的？”
说书人勉强一笑，摇了摇头，道：“你不懂。”
顾衣心道：你怎知我不懂？
落花纷飞中，那惊艳的一剑。
说书人目光怅然。
“这江湖之上 最适合我的，我也最想做的，大抵便是说书人了。”
“为此逍遥，一切皆是无悔。”
入了这江湖，谁会不想走到武林至高之位？
但江湖人千千万万，有那个资质和能力的，不过万里挑一，能在江湖上混出名头的更是少之又少，大多数人还是碌碌一生。
这是无法可改的命。
有的人可以想开，如陆未时，甘愿在江湖一角，随自己心意过完余生。
有的人想不明白，到处惹事生非，满心想要往上爬。
这是有法可改的心。
会来不成城的，大多是亡命之徒，和无家可归之人，皆不是什么心善之人，能如墨璇和宋洛这般，在不成城便实属少见，陆未时这样单纯的，更是少的可怜。
顾衣好心提醒他：“不成城很乱，若你想过安宁的生活，这儿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陆未时弯唇一笑：“也许以前是，但我觉得这里未来会很好。”
顾衣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就算因为新城主的上位，让不成城貌似焕然一新了，但这样的不成城就是真的好吗？
于陆未时而言，好的也许只有这家叫做“煮酒”的酒馆罢了。
只是，他现在还完全没有认识到。
又或者，已经认识到了，却并不在意？
顾衣无意去探究他的故事，毕竟两人不过萍水相逢，提醒一下便已算是仁尽义至。
陆未时似乎看出了什么，道：“其实来之后，我才发现不成城和我一开始想象的并不一样。”
顾衣没有回应他。
陆未时问：“顾衣呢，你又想做什么？”
顾衣一怔：“做什么啊……”
“大概是侠客吧。”
陆未时笑：“你原来真的想当侠客啊。”
“嗯。”
以前不想，现在很想。
“你知道我们这里最近发生了一件怪事吗？”
“怪事？没听说过。”
“其实说是怪事，也不尽然。”
顾衣有了几分兴致：“可以详细给我说说吗？”
“大约是一周前，第一个客人中毒死了。”
“中毒？第一个？”
“是在酒里下的毒，是致命的毒药。”
“是谁？”
陆未时叹息：“不知道。”
“一开始老板娘以为是客人之间的争斗，可是之后的每一天，包括今天都有客人因为饮酒中毒身亡。”
“酒是宋洛酿的吧。”
“但他酿酒从不假借他人之手，酒窖的钥匙只有他和老板娘有，每天端酒的伙计也不是同一人……”
顾衣轻笑：“是吗？”
“你还笑得出来，宋洛和老板娘都快要气疯了。”陆未时说完才惊觉两人刚刚相识，这般说话有些太亲切了。
顾衣笑得更开心了。
“确实，毕竟每一坛酒都是他的心血啊，而且这样会影响生意吧。”
陆未时有些郁闷：“生意倒还好，毕竟不成城中每天都死人，而且一天那么多客人才死一个，为了留客，老板娘又降了价钱。但最麻烦的是……城主要求五天内查不出真凶，我们酒馆就只能被强制关闭了。”
顾衣哼了一声：“就死些亡命之徒还要查真凶？”
“新城主说，他要改变不成城，改变这里的每个人。”
“还有，”陆未时调侃道，“你刚才那话，可真不像侠客说的。”
“是吗？”顾衣微笑。
“看来我还要再修炼一下啊。”
“你们这经常有人来闹事吗？”顾衣突兀地问。
“你说妖娘子她们？老板娘人缘好，本来挺平静的，和外面酒馆差不多，但是一周前突然来了很多人找事，不过都被老板娘打回去了。”
“看来你们得罪人了。”
陆未时无奈地笑了。
“我们能得罪什么人？”
却是老板娘和酿酒师回来了。
陆未时开玩笑：“怎的拿个酒也要这么长时间？该不会干了点其他事吧。”
就连顾衣的眼中也带了几分揶揄。
酿酒师默默将酒放在桌上。
老板娘哼了一声，道：“确实做了点事。”
陆未时眼睛一亮：“什么事？”
“我在酒窖门口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
“铁丝。”老板娘语气平淡。
“开锁用的？”顾衣问。
“很可能，酒馆内没有那样的铁丝。”
老板娘又问：“你都知道了？”
陆未时：“我说的。”
“那就好了。”老板娘笑得不怀好意。
深夜，风声簌簌，月光如练，幽静之意自生。
顾衣蹲在酒窖门口，满脸愁苦：“我们要在这里蹲一晚上吗。”
“帮个忙呗，”老板娘笑嘻嘻地说，“大家轮流看，你也就蹲一个时辰。”
“你们昨天没来吗？”
“来了，不过就守了三个时辰，没守到。”
顾衣质疑：“你确定凶手今天会来？”
“凶手难道不能是提前掺好的血吗？”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不过后来发现毒全是掺在刚酿好的酒里，所以今天就守株待兔了！”
顾衣不死心地挣扎：“也有可能他是在白天干的！”
“这更不可能了，”酿酒师心如死灰，“我白天基本都待在酒窖里。”
“你今天不是吧！”
“早上我在，至于下午……我房间刚好可以看见酒窖。”
“你别告诉我你一直盯着酒窖！”
酿酒师送给他一个白眼：“怎么可能！你来的时候我正在睡觉。”
“所以也有可能……”
“他睡觉的时候我在看着。”老板娘接过话头，“去处理文青那件事时，我也叫了伙计看着。”
“有没有可能是伙计？”
“……他我前天刚招的。”因为酒中掺毒事件的发生，她不得不在三名伙计的基础上又找了一名伙计。
“那也有可能是……”
“哎呀，”陆未时打断顾衣，“就算真有些意外，盯着会也是件好事。”
酿酒师：“要不你先盯？到时候盯完你再回去睡觉？”
“好吧。”顾衣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他懒洋洋道：“也就两年前那点交情，你们就这样使唤我。”
“那么点交情你都不远万里来看我们了，”老板娘哥俩儿好地搂过顾衣，笑得像狐狸，“这点忙当然就不算什么了。”
老板娘又说：“你瞅瞅，你今天喝酒住宿我都没收你钱，要不你在这住的时候都给你免费？”
顾衣眼睛一亮：“成交！”
没办法，虽然早就不当杀手了，但杀手爱钱的习惯改不了。
顾衣道：“你们先休息一下吧。”
“好。”
老板娘看着顾衣，又补了一句：“悠着点，别睡着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陆未时补刀：“真怕我们都听见醒了，结果一抬头你睡得可熟了。”
呵呵，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宋洛没有武功，你就是个半吊子。
至于老板娘……
老板娘语重心长：“注意点儿脚步声。”
“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睡着。”那只是他不想熬夜的理由！
老板娘像是不信，不厌其烦地又向他重复了几遍。
但顾衣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差。
那是一股奇特的香味，隐隐有些熟悉。
那是……景家的独门迷药。
顾衣再一看，另外三人都倒在了地上。
他也觉得昏昏欲睡。
顾衣摸到腰间的玉坠上的珠子，这是五年前他离开魔教时夕却送给他的。
“如果中毒的话，捏碎它，大部分的毒都能解。”
只要捏碎它，就不必怕这迷药了。
“活着啊，千诀。”
顾衣想要用力，却又忽然放下。
他的眼中忽然是一片模糊，周围寂静的过分诡异。
不对……哪不对？
“悠着点，别睡着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是的……
脚步声……没有……
总不会是是他听不见了？
真的好静……
顾衣难受，手又一次抚上腰间玉坠，但又放下。
虽然意识尚不清醒，但手终究没有再放上腰间的玉坠。
他总觉得，马上就可以知道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煮酒（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