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如昨》张小与

5、第四章 离赆

　　云梁华椎。

　　“啧啧啧，”离赆还没有竹九一半高，竹九绕着他转来转去，抬眼对逢若说道：“这孩子长得还真是像你。”

　　离赆听了有些沾沾自喜：“我当然像我娘了！”

　　逢若坐在石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离赆，她怎么也想不到，离钫殳居然带着这个孩子离开了隆焱，还出现在七桑冰湖上。

　　逢若将离赆拉到身边，双手按在小小的肩膀上，严肃道：“你几岁了？”

　　“6岁。”离赆皱着眉头，比逢若还要严肃，他的两只小手轻轻按在逢若的膝盖上，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是我娘？”

　　逢若没有犹豫：“是。”

　　离赆粉嫩的小脸笑开了花：“你和那招岚的神女像根本不同，我就知道我娘比那石像要美多了，否则我也不会如此俊俏！”

　　逢若苦笑：“离钫殳带你去过朔袆？”她回头瞪着竹九：“我本不太在乎那石像的样子，没想到被这孩子看了去。”逢若将离赆抱在腿上：“告诉我，你爹为什么带你到四执山，之前他还带你去过哪里。”

　　离赆乖乖答道：“离开家后，爹带我乘小船，上岸后我们又走了好远好远，那里的人很奇怪，他们都住在高高的树上，后来我们又翻过一座高山，那山上全是雪，很冷很冷的。翻过那座山后，爹又带我走了好久，那个地方的人更奇怪，他们住在地上一个个的盒子里，街上有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但是爹不让我随便拿，我很生气的。”

　　离赆忽然停了下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逢若，小手攥着逢若的衣角。

　　逢若不知怎么回事，耐着性子问道：“然后呢？”

　　离赆：“然后爹带我去看了那个石像，就是一点都不像娘的石像。爹说了，娘是神女，拯救苍生，万民敬仰。但是娘有很多事情要做，人们就立了石像在那，提醒大家不要忘记了娘。”说着，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当时，爹还说，马上就能见到娘了，果然今天就见到了！”离赆窝进逢若怀里，两只肉肉的小手环着她的腰。

　　逢若：“那你爹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带你到四执山，就是刚刚那座山上？”

　　离赆：“爹说了，娘遇到了大麻烦，可能就是刚才那大水墙。娘，你看，果然有我们帮忙就没事了吧！我就想着，那娘为什么不早点遇到这个大麻烦啊，这样我早就能见到娘了。”

　　逢若看着怀里的离赆，饶是沧海桑田，转瞬万年，守一方大陆，保万民延续，早已成为她的习惯，在她眼中，大地山川既载万物也是虚无，生命如至宝也如草芥，她又一次感觉到一个生命与她有如此奇妙的连接。

　　竹九也曾责怪她，说她太过离谱，逢若却觉得无所谓。当年她在裳林遇到离钫殳，两人曾一路寻找司摇，却意外地发现了裳林东北方的海外之岛——隆焱。那个时候隆焱还没有名字，岛上无人，烟火缭绕却有柞木。离钫殳将海水灌进柞木叶中成酒，二人大醉。

　　“不要寻了，我们都寻不到的。”最后，离钫殳放弃了，他想着也许逢若也能放手。

　　“好。”逢若答应了他。

　　离钫殳邀逢若和他一同留在隆焱，逢若拒绝了。但逢若留下了离赆。

　　逢若正出神的功夫，竹九唤来了氐仁，让他带着离赆去打秋千。离赆第一次见到娘亲，有一大堆的问题要问，自然不肯离开。氐仁就自己坐到秋千上荡来荡去，离赆从未见过秋千，看着有趣，逢若在一旁道：“你尽管去玩，你爹回来前，我会一直照看你。”离赆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开心地跑开了。

　　逢若远远望着，根据离赆的描述，她大概理清了头绪。

　　离钫殳带着离赆离开隆焱，先是到了裳林，后来越过九诤山脉到招岚，离赆说见过神女石像，那他们一定到过国都朔袆，后来便是四执山上发生的事了。

　　竹九已经忍不住奚落逢若：“厉害了，招岚大地的倾吾神女，被人领着孩子找上门来,你这个娘当得也是很有趣了。不过这个离钫殳也是厉害，没想到他能把这个孩子养得这么白白胖胖，照理说……”

　　逢若知道竹九又要开始胡说，赶忙打断他：“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

　　“当然。”竹九没有了刚才漫不经心的口气，现在没了旁人，他也不必掩饰什么，“若不是离钫殳，恐怕我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吧。看来你是真的放弃了。”

　　“是放弃了。”逢若道，“可是他不会无缘无故离开隆焱，我要问清楚，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也许……”

　　“不管怎么样，”竹九不等逢若说完，“司摇的…消失，不是你的错。那么久了，你也该放过自己了。”

　　逢若点头，但她在心中一直告诉自己，就是她的错，是她无知和自私，害死了司摇。

　　“离钫殳那小子人呢？”竹九问道。

　　逢若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抚着重新缚于指间的万青云罗：“不知他哪来的本事平了水患。”逢若起身，把那被灵石打伤的手在竹九面前晃了晃，“你看，居然还无意伤了我。”

　　竹九：“也许是有意的呢？”

　　逢若没理睬他，继续道：“他说他照顾了离赆那么多年，要换我来照顾，就消失在冰湖上了。你知道的，我无法踏入冰湖，况且我也不能将离赆扔在四执山不管吧。”

　　“娘！”离赆一边跑一边笑着，一把抱住逢若的腿，“我不想玩了。”

　　逢若笑道：“为什么啊？”

　　刚刚还笑嘻嘻的小娃娃忽然委屈起来：“娘，此前我们从未见过，你没有问题想问问我吗？我可以把我爹这些年的事情全部告诉你！”

　　逢若一把抱起离赆，向竹九摇头苦笑。竹九摆了摆手，示意她自行处理。竹九最是不待见小孩子。

　　逢若抱着离赆离开：“好啊，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情。”

　　离赆：“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娘的！”

　　逢若：“不要叫我娘。”

　　离赆：“那我叫你什么？”

　　“算了，那就这样吧。”逢若抱着离赆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

　　不知为何，竹九最近经常胡思乱想，照理说，身为云梁华椎的圣神，最是逍遥自在。他不是大地守护者，不用惦念苍生，也不是云间上神，无需考虑日月朝夕。但百年前的事，最近却经常在他脑中萦绕不散。

　　方寸元年，七桑冰湖水位上涨，招岚以南水患不决。此前竹九早已推演出这水患的结局：待冰山停止融化，招岚三分之二的土地没入水下，六成人口将在水患中丧生，一成人口得以幸存并继续生活在招岚大陆上，至于剩余的三成人口，会在两位异世圣神的安排下移居别处。

　　逢若是招岚神女，她的名字，自天地初开便是刻在那招摇山上。此前的千万年间，逢若庇护着这片大地，但只不是那会非得万物灭绝的灾祸，逢若都从不理睬。在逢若心中，万物皆有自己的演化方向，她要做的只是一个旁观者，保证生命能够延续即可，无需过多插手。

　　竹九仍记得，数万年前的大地上，两族为争夺稀有元素开战，数百年间，曾经一片繁盛的大地生灵涂炭。那时，逢若和竹九坐在山顶，山风吹着逢若淡蓝色的裙摆。

　　竹九：“你是真的冷静，就打算这么袖手旁观吗？”

　　逢若：“这不是袖手旁观，这叫静观其变，只要大地不被他们掀翻就好。资源永远是有限的，他们有权为了繁衍战斗。”

　　大地上腾起的烟雾像极了山间的蘑菇伞。逢若的眼睛笑着。

　　那时竹九还无法推演未来。所以后来逢若的举动，竹九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也没想明白。

　　竹九心里莫名有点紧张，他猛得回头，发现逢若拉着离赆的小手正站在他的身后。

　　竹九太了解逢若了：“不行不行不行，你带他去吧，千万别把他留在这，我照顾不了小娃娃。”

　　离赆也眼巴巴地看着逢若：“带我去吧。”

　　逢若走到竹九面前，将离赆的小手放到竹九手中：“拜托了。”

　　“哎！”竹九苦叹一声，在心中将逢若骂了九九八十一回。

　　逢若离开后，竹九和离赆面面相觑。

　　竹九左瞧瞧又看看：“啊，你会写字吗？”

　　离赆爬上案前的石椅，抓起毛笔：“当然会了，我爹教过我。”

　　竹九心中松了一口气，不能冷场：“那我们看看谁写的字漂亮吧。”

　　离赆：“那好吧，你若输了可不要伤心才好。”

　　竹九没有落笔，他站在离赆身后，看着离赆一笔一划写道：

　　独寂洪荒外
　　苍云擎千树
　　丘南林犹在
　　不敢问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