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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欢几何 安羿洗漱穿 ...

  •   安羿洗漱穿戴好,便到岳山阁里去,令人叫了此次传信的来。
      这一次倒是不寻常,严芳庭遣的是副官赵璟来送战报。
      安羿将战报草草看了一遍,翻到中间,却又掉出半片浣云锦的衣带里子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枯红干涸了的血书小字,歪斜扭曲里世家铮铮的铁骨几乎划破三层织的锦缎。
      安羿定神看完,把折子放在书案上,道:“赵璟。”
      赵璟从小常见安羿,平素里如沐春风,脸上便是有了怒色都忍让一步只是蹙了眉不肯发作的人此时竟冷淡至此,他不知所措,慌忙放下茶盏垂手站在案前。
      “这战报是你所书,行文语气却像严将军。”
      赵璟小声应了。
      安羿冷冷看着他:“这里头道是虽有大战,所幸为能有所损耗——皆是据实?”
      赵璟心里飞速一转,不觉将眼神闪了去:“大将军所说,自然据实。”
      安逸道:“好!你先去休息,不必着急回军中,寡人有些事还要嘱咐。”
      他看着赵璟行礼告退,心烦意乱打断他道:“行军劳累不必多礼,且回府看看吧。”
      至赵璟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不见了,他才重重喘息了几下,伏在桌子上,慢慢匀平了气息,张口气游若丝唤了两声元儿,半晌无人来应,便想起来元儿早避出去了。
      安羿定神慢慢地又看了看折子和血书,确信严芳庭必然是在什么危机时候,连笔纸都顾不上找,草草写了半篇血书,然而大约此后又脱得险象了,才令赵璟代笔了这封折子。
      他一仰头将案上近乎凉透的药茶灌下去仍觉不够,一边咳着,一边抖着手去够案侧的茶壶。宽大的衣袖被掐金丝多宝腾云麒麟剐住,安羿心里烦躁,捎一用力,只听见稀里哗啦一阵响,金丝麒麟带着供着枝绿萼红口白梅花的白丝玛瑙美人觚掉下去,连带翻了方砚台,将案上书册折子染得一塌糊涂。
      元儿听见声响,一进门脚下踩着了原先镶在金丝麒麟须子上指顶大的南海珠,不禁“呀”了一声,忙捡起来用帕子擦了,再往前几步拾起摔落了几块宝石的麒麟,摘去上面剐下来的一绺细细的白丝:“只是找人重新嵌上便罢了,王爷这件衫子搁久了没打理,上面些盘金绣片怕有翘了的——只是如今也剐坏了,不必打理了。”
      她用帕子包好零零碎碎摔散了的宝石,却未听见安羿作声。她抬头望过去,只见安羿倚在铺了羔毯的檀木靠里,颤颤巍巍举着严芳庭的折子和血衣带,用手将上面的墨渍水迹一一拂拭整理了。
      安羿道:“你看着办罢,小时候阿翎给的,修好了省的严芳庭又不知道怎么想。对了,我有个事要嘱咐你……你看我竟一时忘了。”
      元儿轻手轻脚地将梅花暂且插到原先供了御衣黄牡丹的碧玉双面羊头瓶子里,等安羿想起话来。
      “啊……我是不是没和你提过,我要去军中褒奖将士,若碰得上,带兵相接几个回合也使得。”
      元儿看安羿揉着额心欲言又止,安羿听她不答言,道:“你只管收拾打点一下,去找人问问阿翎有什么话捎给严芳庭,只千万别让她来烦我。我乏得很,这几天好好休养,旁的事也不必再和我说了,折子一并送去给郑峡罢。”
      安羿这一睡,便是在榻上昏天黑地,两面织夹层盘金银绣片的怀日罗帐子严严实实一合,一丝光也没有,能不知日月春秋。睡了三日,外又增些滋补,精神看着的确好了一二,便往军中去了。
      他并未直接进了军营,黄昏时在驻军的边陲小镇上易服休整,令赵璟连夜回营中,先与严芳庭通传一声,带了三个随从,悄悄出门去了。
      严芳庭得了信急匆匆赶过去的时候,安羿还未回落脚的宅子。却是郑峡出门迎他,他一愣:“郑大哥……”被郑峡一个噤声的手势制住了。
      郑峡一直引着他到了后院安羿卧房,才开尊口道:“王爷没料到严将军来,将军暂且避开随从,在王爷卧房里稍等。”
      说罢便要退下,被严芳庭拦住了:“郑大哥,他还没回来,我有几句不该问的话……倒想问问你。”
      郑峡慢悠悠移开了羊皮灯笼罩,将房里的青铜仿古小灯盏点上了,道:“严将军先坐。”
      严芳庭看他始终不肯抬头看他一眼,只得憋住火气依言坐了,又听见郑峡声音平平,仿佛拒人千里之中隐约露了点活气似的,道:“将军府中上下安好,夫人近日也不错,给将军捎了东西,等王爷回来给将军。”这就闭口不言了。
      严芳庭等了半天,气得恨不能拍案而起。
      郑峡没等他发作便道:“王爷——便还是原先的王爷,并无变化,将军稍后便也见着了。”说罢便收拾灯具退下了。
      严芳庭待他走了,蹭的站起身来在房里转了几圈,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一股近几年安羿身上常带的药味,不觉愣在当地,浑身像是冬天里从头顶泼了一身混着冰碴的水似的,一下子寒透了。
      果真在谁眼中,都是我欠了他。

      天色已经全黑了,只一轮孤月明得叫人看四下里如同白昼。安羿眼见得过了白驹堂,忍不住小跑几步,至卧房阶下有些受不住了,扶着膝盖长声喘息。待缓了缓神,才看见房间里竟连灯都没点,心里便一下子恍惚了,苦笑着自语道:“严芳庭这节俭毛病……”
      他说着便去推门,严芳庭听见声响骤然转头一看,看着他走几步便找东西稍微扶一扶,身上止不住细微地颤抖,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看着他四处摸索,满屋子找火折子。拿起东西看不清,便慢慢走到开着的门前,凑在眼前借月光细细的辨认,再随手一扔,有些东西,拿来辨认不止一次。
      他突然喉头一哽,松开了紧捏的两根指头,原来他竟是生生掐住了灯芯,把灯灭掉了。
      安羿听见“嗤啦”一声,顺着光看过去,严芳庭从榻上站起来,一面走一面将磷火上面的火星抖灭了,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眯了一会儿,伸手打了个眼帘子:“你倒是过苦日子过惯了,在我屋里,连灯都不舍得点一盏。”
      严芳庭“嗯”一声,道:“军中不可兴骄奢风气,我自然当做表率。”
      安羿嗤笑一声:“好好好,严将军,如今你是将在外——我管不了你,你说什么都对。只是你怎么过来了,方才郑峡和我说的时候,我倒没料到。”
      严芳庭话到嘴边却止住了,“我来看看你”这句话于他们实在太不合适,可一时半会儿,竟连个合适的由头都找寻不着。
      安羿:“嗯?”
      严芳庭沉默了一阵道:“抱歉,没留心,你刚问我什么?”
      安羿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像是一堆过夜的灰烬下埋着的烧红的炭一般,听了这句话,只觉得是谁随手泼了杯冷茶在上头,顷刻熄灭冷却得悄无声息,连垂死挣扎都不能。
      他笑了笑:“玩笑话,没什么。”
      他至此搜肠刮肚都寻不出一句话来,哪怕是想问问战况,可严芳庭在折子中都说得清清楚楚,根本没什么他可以疑惑的。
      “我竟忘了阿翎给你捎了个小包裹,今晚上你来也好,省得明日我去犒劳三军时不便。”安羿起身去箱笼中拿了包裹,却眼神一溜看见了那封折子,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衣带片,还在,“你现在回去罢,好不容易消停一夜,到营中睡下也晚些了。”
      严芳庭道:“我在你这里睡下,明日叫赵璟他们早到城里来,便说我们在城里迎接。”
      安逸眉毛稍稍一蹙:“别,”旋即又笑道,“昔日细柳营中,周亚夫如何……虽非大战将至,你治军多年,还用我说?”
      严芳庭点头道:“也罢。”他看了安羿一眼,又低了头想了一阵道,“你多保重。”
      安羿道:“路上小心,我送送你。”
      严芳庭看了看他苍白瘦削的脸颊,眼下两抹乌青:“你脸色不好,嘴唇上都没血色,方才进门跌跌撞撞的,还是多休息吧,明日别出差错。我出门顺便叫郑元儿来。”
      “元儿没来——哪有带着侍女来的,我自己收拾。”
      安羿望着站着不走的严芳庭,心里那堆垂死挣扎的木炭彷佛一下子蹦了一簇虚晃着的微弱火苗,眼角眉梢上,也不禁挂上了融融的暖意:“我现下洗漱好便睡下了,明日去了,许要在你那里住些时日,你早些去,省得措手不及。”
      严芳庭拎起包裹走了,自始至终,都没听见安羿关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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