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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卷一:第十章 七月初八, ...

  •   七月初八,立秋。
      路从期难得脱下校服,穿了件藏蓝色的开衫衬衫,内搭白色短袖,一时之间干净又清新。
      疗养院的护士都很喜欢路从期,觉得路从期长得帅又有礼貌,整个人温和地站在那都让人觉得舒服。
      路从期捧着一束洋桔梗,不方便签字便小心的将花放在柜台上,低头认真的在“徐秋阅”家属一栏中将自己的名字签下,抬头冲值班的护士姐姐笑了笑。
      小护士大早上先是被一束淡紫色洋桔梗冲击视觉,后来在一抬头看路从期,竟然生出了要将路从期跟花比对一下的想法。
      再一回神的时候,路从期已经放轻脚步走远了。
      小护士一低头,看见路从期三个字,也看见了他今天要来看望的病人——徐秋阅。
      她对这位病人有印象。
      是位需要配合戒断治疗及心理治疗的病人,有重度躁郁症,时常惊恐发作。
      小护士也就默默祈祷,希望今天这位病人的状态能够好一点,最起码别辜负了那么美的花和那么好的人。
      路从期站在红棕色木门外,深吸了口气,调整好自己脸上淡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他自己推门进去,看见那女人正坐在白色秋千椅上,望着窗外发着呆。
      听到声响,女人呆滞地回头,一双眸色浅淡的眼睛波澜无惊的看着路从期。
      女人身穿白色棉质睡裙,款式简单,赤足,她将脚放在浅灰色毯子上,时不时会有勾着脚趾的小动作,让她看起来还像个活物。
      窗户大开,临海的海风吹过,垂地的丝质半透明窗帘被风吹的扬起,微微遮挡住女人的身影。
      路从期脚步放的更轻了,盯着女人,眼睛有了点湿意。
      他将怀里的那束淡紫色洋桔梗轻轻放在徐秋阅怀里,自己半蹲下来,抬头朝着徐秋阅笑了笑:“生日快乐,我美丽的姑娘。”
      徐秋阅呆滞的目光缓慢的转移到路从期身上,歪了歪脑袋,扯起嘴角冲路从期笑了笑,轻轻开了口:“乖,好孩子,真听话。”
      ——她应该是又把路从期当成了幼儿园里活蹦乱跳的孩子。
      路从期记忆中的徐秋阅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那个时候徐秋阅是幼儿园教师,瘦高个,皮肤素白,细致眉眼,眼睛不大却有神,天生唇色殷红,像是一副典雅的工笔画。
      路从期对自己母亲最深的印象,是她穿着裙子领着一群小朋友唱歌的样子。
      小朋友吵闹,童声清脆,铃铛般围绕着徐秋阅。
      徐秋阅就像是被绕着的秋风,总是能将那躁动和吵闹轻易抚平。
      她就站在那,偶尔被吵烦了,便撅着嘴跟那些小朋友讲道理:“你们再不听话我就生气了啊?”
      然而现在的徐秋阅,依旧瘦弱,常年穿着统一的病号服,双眼呆滞而又无神,凹陷在颧骨处。
      从一幅素静典雅的工笔画凋落成一幅无人欣赏的脏笔乱画。
      只需要一样东西。
      一堆化学成分刺激脑内中枢神经——一剂纯度为百分之八十的冰.毒。
      徐秋阅大概终于认出来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颤抖着伸出手,骨瘦如柴的手触碰到路从期的那一刻,又让她仿佛触电般连忙缩回去——路从期一把抓住她缩回去的手,引导着徐秋阅触碰自己。
      那双手皮肤松弛,蜡黄而又枯瘦,像是干瘪很久了的树枝。
      路从期让那只手搭在自己头上,自己乖巧地趴在徐秋阅腿上,轻声说道:“妈,今天我很听话。”
      .
      与此同时,今天也是周五,闻严去看心理医生的日子。
      这是私人诊所,医生姓白,闻严最起码对她没什么排斥的心理,能坐下来跟她好好聊聊。
      “我没有帮那个人……我从他身边走过了。”
      大概是长时间的袒露和自剖,让闻严此刻有些疲惫,他交叉着双手,撑着额头。
      “你很在意那件事,还是你很后悔?”
      白医生说话的时候轻柔而有力,总让闻严不是时候的想起路从期来,他这才后知后觉的觉得白医生在某些方面和路从期是有相似感的。
      于是闻严抬起头,似乎很认真的回忆了当时心理的想法,如实说道:“不,当时很烦躁,冷漠……甚至是厌恶那个被按着吸毒的人,就算他被打死了,我心里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医生,你知道的,我对弱者没有同理心。”
      说到这里,闻严心里莫名一跳。
      突然有个被他遗漏或者故意忘掉的细节随着如今熟悉的感觉缓慢的爬了上来。
      因为好像有个人告诉过他那样是不对的,是错的。
      是谁呢?
      有一个声音清晰地随着他记忆涌现,一瞬间五感全开,连带着那天晚上熟悉的歌声,难闻的血腥一并不受控制的强烈起来。
      他记得那天幼儿园门口堵的进不去人,路从期就带着自己走进了另一条小巷,却正好看见两个男人抱着不停挣扎的小男孩鬼鬼祟祟地拐进拐角。
      闻严站在原地,乱颤的眸子闪烁着慌乱和愤怒,胸腔中冉冉升起的正义热血让他脚步一动下意识的准备追过去,却见他又生生停住脚步,并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表情,面无表情的盯着小男孩求救的眼睛。
      紧接着,路从期便听见闻严说道:“换条路吧。”
      路从期一直观察着闻严,看见闻严仍紧紧盯着那两个拐卖儿童罪犯消失的方向,张嘴问道:“你不是害怕,那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应该救他吗?同情心和正义感就这么理所当然吗?”
      闻严没有看到路从期有些不悦的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对闻严说道:“你不应该这样的,闻国朝的儿子,不应该这样。”
      闻严还没来得及顶回去就看见看起来瘦弱又温和的路从期捡过地上的一根椅子腿朝着那两个男人消失的方向跑去。
      路从期对这的地理位置熟悉,抄了条近路成功拦截住那俩人。
      然而刚上高一的路从期没有丝毫威慑力,长的也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说出那句“站住”的时候,差点把那两个罪犯气笑。
      只听戴着墨镜的一男的对路从期咧嘴不屑道:“喂,小子,不想死就让开。”
      说着,一把上前将路从期推开,打算走过去的时候,从背后扔过来一块砖头,又狠又准的砸在那人脑袋上。
      “让你站住没听见吗?”
      闻严一手玩着格斗.刀,一手拎着手中的砖头,正站在巷口处,冷冷的看向这边。
      巷口昏暗,只有远处微弱的灯光亮着。
      闻严整个人连带着头发丝都嚣张的不像话,他冲路从期努努下巴,冷静的说道:“报警,去叫人。”
      路从期不知道对闻严的自信是从哪来的,等到他带人赶到的时候,闻严正坐在男人身上,举着格斗.刀正准备刺过去。
      男人不断惨叫,脸上及身上已经被剌伤了十几道浅浅的伤口。
      另一个墨镜男被拍晕在一旁。
      闻严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路从期,脸上溅了几滴血,使他在浓重的夜色下,像是穷凶极恶之徒般,嗜血而残暴。
      可路从期明明也记得,这个人也不过才十五岁。
      可他坐在那人身上,那把格斗|刀即将要刺进那人脸上的时候,路从期怎么也忘不了,闻严眼中堪称亢奋的光。
      而后他停下攻击,走到小男孩身边,将小男孩抱了起来,期间谁跟闻严说话,他都不搭理。
      他们一行人回到幼儿园,闻讯赶来的家长二话不说从闻严的手里抢过孩子,抱着那个孩子大声的哭起来,一边查看着孩子身上有没有伤。
      闻严因为用力多度的双臂痉挛颤抖着,他甚至还保持着怀住小孩的姿势。
      他自己身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却呆呆的看着这一幕,默默数了数——爸爸,妈妈,儿子……一个都不少。
      直到路从期不知道什么时候举着棉签在闻严面前蹲下,小心的查看着闻严身上的伤势,轻轻问道:“疼吗?”
      幼儿园广播换了新的儿歌。
      路从期和闻严都不陌生。
      那是路从期的妈妈经常教孩子们唱的歌,久而久之,路从期也会了。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
      “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
      周围哭声、脚步声、歌声乱成一片。
      闻严迟钝的点点头,问路从期:“怎么办?我觉得那样对待他们……很爽。”
      路从期擦拭着闻严伤口的手一顿,听完这话表情也是淡淡的。
      等到将闻严的伤口处理好,他才开口:“因为无力改变受害者的命运,而去否定和贬低所有受害者……继而压制自己的同理心和正义感。讨厌、憎恶犯罪分子,想要虐待他们,杀了他们……是吗?”
      闻严看着路从期那张仿镀上了层月光般清冷的脸,受了蛊惑般点点头。
      继而,他听见路从期无所谓的说道:“没关系,很正常。”
      儿歌还在唱着,一下子将闻严又拉回了现实当中。
      他再一抬头,对上白医生冷静而沉稳的目光,心里徒然一紧。
      声音的来源是自己的电话铃声。
      闻严摸出手机,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冲白医生抱歉的一笑。
      正巧此时,路从期轻轻关上病房门,红棕色木门咔哒一响。
      屋内有歌声从门缝露出来,像是在给路从期送行。
      路从期的脚步踏在地板上,越走越远。
      那歌声却如影随形般跟着他,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桨儿桨儿看不见。
      船上也没翻。
      飘啊,飘啊,飘向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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