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莲]雾雨》阿阿阿阿阿悸

9、Chapter7 才知道沙子

　　01
　　放学。
　　“希尔度，刚才那场球赛真的太精彩了，对方完全被压制，你看他们到后来，一看见你就怕，连球都运不好了哈哈~”前桌女生假装大咧咧地一拍希尔度的肩膀，一路说笑着，很自然就跟着希尔度一起离校回家了。
　　希尔度缄口不言。遇到这种情况，他一般都不会多说，更何况今天心情一团乱麻。
　　“诶、前面那个女生喜欢你吧，嗯？”
　　实在是，不想再提这种话题。本来打算就此和前桌分道扬镳的希尔度，抬眸，却正好和莲音的视线相遇，一瞬间两人均是一颤。
　　“我看她今天好像打算给你送饮料来着，”前桌女生一顿后不屑地别开头，话语变得刻薄，“我记得之前和你传绯闻的也是她？像这种女生，看起来安分守己毫无危害的，实际上啊，最知道怎么利用舆论、利用同情。不过嘛，这个算是胆小的，我们吓吓她她就怕了，刚才篮球赛上水也没敢送，真的搞笑。”
　　“你们吓她？”希尔度轻描淡写了一句，心却提起来。
　　女生还没意识到希尔度平淡语气背后酝酿的风暴，依旧口无遮拦道：“喜欢希尔度的女生太多了嘛，如果一个个都凑过来你也会很为难，我们就先帮你筛选一遍咯。”
　　希尔度不可能不明白，这所谓的筛选说的到底是什么。他闷着口气，不想和这种聒噪又充满恶意的人再多呆一秒，但向前，就是莲音在的路口，越接近，前进便越变得艰难，仿佛双腿陷入了沼泽中的泥淖。
　　而莲音也正犹豫着，局促的目光漫无目的盯着路边花草，可那明亮双眼的余光，分明是在他身上徘徊。她似乎有话要讲，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在对方面前自处——
　　突然，身边有人挽住他的手臂，浓烈的香水气味扑面而来。
　　水色身影愣了一下。
　　紫发少年顿了一秒。
　　忽而，闷热不动的空气流动起来，带起树叶婆娑的沙沙声。
　　起风了。
　　好像是沙子迷了眼睛。希尔度只觉得眼前一恍，再睁眼时，水蓝色消失在街道那侧蓊郁葱茏的树影中，茫然间像是一道逸去的蓝色雾气。
　　他找不到她了。
　　他甩开令人恶心的该死的香水味道、猛地加速，比追逐篮球时更快、更紧张，连四周斑驳的光影都虚化成一条条闪烁连绵的线。他一口气跑到街道尽头，却仍旧抓不到，本来就在这里的水蓝色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被风带走了。
　　他跑得再快，也找不到她。
　　耳边只剩下自己深深的喘息，希尔度颓然下蹲，两只手痛苦地抓着头发，皱眉，才知道沙子迷的不是眼睛，是心。

　　站起来时，天空下起夏日的雨。
　　天阴了，刮着风，银丝细如牛毛，氤氲了视野。
　　又是一场雾雨。

　　02
　　下午三点，整个校园忽然暗淡了。北方的冷空气袭来，让已经入夏的城市迎来一场阴雨绵绵，斜斜的雨丝，忽而湿冷的风，接连不停地拍打着教室窗户。
　　数学老师的声音渐渐渺远了，遍布整片黑板的数学公式，白色黄色的粗糙粉笔印痕也在湿漉漉的空气中迷离着。莲音撑着下巴，侧头，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
　　今天起床发现自己有点发烧，本想吃点退烧药，可抽屉里只有一盒感冒冲剂，她便死马当活马医，仓促地喝了药，就来上学。不过，果然是因为没有对症下药吧，莲音觉得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几乎在座位上趴了一天，就连午饭也没出去吃。
　　体内传来不正常的热度，她半眯眼，看天幕像一块灰色的放映机，这几天发生的、和那个少年有关的一切，一桢接着一桢，一点一滴，伴着雨声杂音敲击心弦，心跳、呼吸，无法抑制地轻颤。
　　但她知道，该结束了。昨天那个牵着希尔度手、而且希尔度没有反对的女生，他们的关系一定不一般吧......没错啊，希尔度这样优秀的男生，身边怎么会缺少爱慕他的女生。而她作为其中一个，平凡无比，又怎么能奢望更进一步呢。
　　其实不管怎么想，希尔度就算只是、和自己站在一起，也会有不和谐的感觉吧。她配不上他的。
　　——所以，该结束了。
　　莲音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掩了瞳孔中满溢出的失落。
　　凉风从不知哪里的窗缝侵入，单薄的校服，在女生手中渐渐攒紧。她瑟缩着，无精打采地伏身，双手扣着两侧肩膀。
　　明明坐在温暖的教室，可就是冷得很想哭。

　　到了放学时，莲音几乎快站不稳了。满脑子的混沌，满脑子都是男生和女生的手牵在一起，她越是想忘记，就越是无法不去在意。也许是因为脑子烧着，感性占了上风，莲音这才发现，自己心里对希尔度的这份感情，竟是这般炽热得无法割舍。
　　大致查了医院所在的位置，莲音一边庆幸自己带了病历本，一边辨认着路标，在无数个红灯绿灯间的斑马线上费力前进，穿越主干道的车水马龙，所到之处，都是她之前不曾拜访过的都市繁华。
　　搬到这里后，莲音的活动范围一直局限在家和学校间，是以，靠近中心区的那一幢幢大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环绕四周，大地着以雨天积水的柏油马路，车流缓缓移动，一盏红灯接着一盏延伸至天边，延伸进几乎透明的幕墙与大地，侧耳，那人群的嘈杂与车流鸣响，俯仰间，构筑一整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让人觉得渺小、渺小得像是要失去知觉。
　　莲音努力迈开脚步，跟上过马路的人群。独自置身于此，她只觉悲伤被不断放大，一愣神，突然恍惚的精神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无力地蹲坐，伞被挤掉了，好像也有人撞在她身上骂骂咧咧地走开，等再清醒时，雨水打湿了发丝，刘海贴着额头，后颈处一片湿濡的冷。
　　四周无法逃避的红色好像是心里流出的血。
　　莲音哭了，泪水汇入雨珠滑落脸颊的痕迹，不显踪影。
　　强撑着站起来，她知道，如果不挂上盐水，自己今天怕是会因为发烧昏死在某个马路街角。
　　她受够了一个人。
　　可她还是只能一个人。
　　莲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眼泪还在流淌，她也害怕，但现在寻找医院的她，已经抱着找不到医院就必死的决心了。
　　绿灯亮起，莲音在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的驱使下，又开始前进。可刚走了两步，左边突然撕裂了摩擦声，她惊愕地看去，只见一辆右转的小轿车由高速前行正紧急刹车，炫目的光影，刹那间让莲音头晕目眩，杵在原地反应不及。
　　手腕被抓住了，有人在往后拉。
　　失去平衡，莲音向后倒，惯性让她转过了身子，重重跌在那个人胸前。
　　那人被她一撞也错乱了脚步，所幸他后面就是电线杆，随着一声闷响，他后背抵住，稳了身形。随即，他沙哑的、明显传递着愤怒的低吼响起：“你疯了吗！”
　　希尔度抓着女生的肩，话音刚落，对上她的目光，却看见女生哭得红红的双眼，紧抿的嘴唇。她的肩膀好像只剩下骨头了，她的下巴削尖，滴着雨水，或是不断从眼中涌出的透明清泪。
　　双唇轻启，女生微微颤抖，却只发出了微弱的吸气声。
　　滴水的双眸注视着希尔度，那道目光温柔，像是羽毛拂过；但又那样灼热，她看着他，祖母绿中是他深紫色的影子，影子背后，是她小心保护着的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你......”希尔度发现面色通红的莲音有些不对劲。他大手一覆上她额头，便立刻皱眉，“发烧这么严重？！”
　　“希尔度......”她的声音很虚弱，又带着哭腔，“你家不在这个方向啊，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吗......”
　　希尔度捡起刚才脱手掉地的伞，几乎全部倾向莲音一侧，雨丝落在身上也浑然不觉。莲音见了，执拗地把伞推直，却比不过希尔度的力道，最后只能抹了抹眼泪，道：“希尔度，你别管我了，我——”
　　——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我也不想，在这么不堪的时候遇见你。
　　想要说出的话，在那个拥抱到来时戛然而止。希尔度几乎不费力气地扳过她瘦小的身躯，紧紧箍在胸前。他稍弯了腰，将下巴抵在她肩背，也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搔痒着颈侧，安心的感觉，忽然就在雨伞下的小世界中弥漫开来。
　　莲音迟钝的感官，终于也在此时变得伶俐了一点。她不知道希尔度为什么要抱住她，但她知道，这个拥抱不应该属于她。但不想推开。她就像偷吃禁果般，明知不可，却还是因为得到而不由自主地欣喜着。
　　多希望能一直这样到永远啊。
　　莲音哭得更厉害了。
　　是因为堆叠压抑的情绪在决堤。
　　她控制不住，时而发出令人心碎的抽气声，小手想回抱、却不敢，只低低地抓紧了希尔度的衣角，又怕眼泪鼻涕弄脏他的衣服，便垂头，只拿头顶顶住他隐隐震动的胸口，让泪水直直坠到地面，打进积雨，绽开水花。
　　希尔度愣了神，扶在莲音后背的手，冷得有点僵。原来，一向沉稳的他，在面对女生的眼泪时也会手足无措吗。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大概是，想把她抱得更紧吧。

　　雨势渐疾，伞沿外骤降的雨水连成银线，空中乌云不散。忽地一道鸣雷，希尔度心一悬，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怀中人渐渐失去动静且变得很沉，贴在薄薄单衣外的她的身体，热度惊人。
　　“莲音？”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