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莲]雾雨》阿阿阿阿阿悸

10、Chapter8 那么今后，

　　01
　　[8：00]
　　母亲身着干净利落的职业装，用完早餐，擦了擦嘴又抹上口红，在玄关处换了尖头细跟的鞋，出门时间一如既往地准时。
　　米露琪头发乱糟糟地从二楼下到一楼餐厅时，还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可以肯定的是她又赖床了。她一把抽开凳子发出尖利的巨响，被希尔度两眼一瞪，便怕兮兮地吐吐舌头，不声不响迅速吃完了一个煎蛋和一碗粥。
　　送米露琪出门前，希尔度还是放心不下地去了趟客房。

　　[9：00]
　　希尔度回到家，刚换下鞋，又惴惴不安地跑到客房，直至看见熟悉的睡颜，才轻轻关上房间门，回到餐厅收拾了碗筷，接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中看起书来。之所以不回他自己的房间，是因为客厅离客房最近，里面有什么响动都能听见。
　　他一边看书，一边侧耳注意着。

　　[11：00]
　　看了眼手中书本的页码。
　　这两个小时里，数字只增加了个位数。而回想刚刚才看过的情节，他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希尔度烦躁地合上书，扔到一旁。英俊的眉纠结着，他手捏住直挺的鼻梁，嘴角紧抿。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从回家开始、不——是从把她带回家开始，他的一颗心就都在她身上，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她怎么还没醒过来？
　　他为了照顾她，翘了昨天一天的课，而今天虽然是周六，但积累的作业和学生会事务也多得很，她不醒的话......希尔度泄气地乱揉着头发。
　　她不醒的话，他心里很难受。

　　[11：30]
　　身体有一点点发热，闷在被子里，黏乎乎的汗紧粘着皮肤和布。略有些费力地把双手从被窝中拿出，莲音模糊记得，之前自己明明是把手放在外面的。
　　热醒后，再要入睡就很困难，越是躺着就越不舒服，只想一脚把被子蹬掉，可却没这个力气。久了，莲音觉得腹中空荡荡得难受，于是干脆不再睡下去，睁开眼，等意识清醒后，却猛地惊出一身冷汗。
　　她支起身子，环顾这陌生的房间。
　　这是......哪儿？
　　她拼命回想，但一点头绪也没有，一低头，又被自己身上的衣服惊了——明显不合身的大码白衬衫，褐色麻布热裤，以及......衬衫下面没有穿内衣......？！
　　莲音难以置信地将衬衫领口往外一扯，再次确认了自己没有穿内衣的事实——突然门被打开，莲音惊愕地一抖，抬眼间正好和希尔度关切的目光撞了满怀，随后，两人皆是一震。
　　希尔度脸刷得通红。
　　莲音无意识地放开扯着衬衫的手，愣了两秒后，掀起被子以最快的速度躲进被窝，不料脑门撞在床板发出闷响，她吃痛地咬牙，窘得把被子拉到头顶，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这一系列动作之迅速，都让人看不出她还是个没退烧的病号。
　　另一边，希尔度则杵在门口，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浑身都在发热，热到发烫，热到他无法思考。他听见客房有响动，想也没想就进来了，忘了敲门，实在是......
　　懊恼地双手捂脸，希尔度清了清嗓子，道：“那个......嗯，这里是我家，之前你晕倒了我不知道把你送到哪里，就擅自带回来了，然后......啊那个、衣服是母亲帮你换的，换洗衣服放在床头柜上，如果饿了，可以出来，我准备了午饭......”
　　裹成一团的人儿好像没什么反应，希尔度手足无措，又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别的要交代了。
　　“那......我先出去了，有事叫我。”
　　说罢，他退出房间，关了门。
　　接着像只无头苍蝇，在客厅餐厅团团打转。不知转了几圈，房门打开的声音传进双耳，希尔度才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女生脸红的要滴血般，在窄窄的门缝间出现。他佯装镇定，将莲音带到餐桌旁，抽开椅子示意她坐下。
　　等女生结束了不停的道谢，最终在椅子上坐下后，希尔度也算松了口气，从厨房里盛出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排骨粥，放在莲音面前，继而在餐桌的另一边坐下。
　　他抬头，对面的女生像是有些受宠若惊，小脸涨红着，这样拘束的气氛让希尔度也不自在极了。他手心已经沁出了细细的汗，想要缓解尴尬，于是顺手拿起手边的杂志，心不在焉地看起来，并轻声道：“趁热吃吧。”
　　莲音见希尔度不再看自己，而是自顾自看起书来，才稍微大胆了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抿着温热的粥。粥里有淡淡的排骨鲜味，咸味也是恰到好处，很清淡，恰好合了她的口味。
　　莲音偷偷抬眸，看见对面的希尔度不知何时又把目光转了回来，两人目光相触，稍有好转的气氛复而又紧张起来。两人同时错开目光。
　　“......”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脑海里却都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心乱如麻。有些话似乎已经到嘴边了，有些事也变得明朗，可最后的一点点距离，最后的一步，好像谁都没有勇气率先跨出。
　　沉默一直持续到莲音喝完。
　　两人都将自己的情感闷着客套了几句，一切发展都没头没脑的，莲音不好意思继续麻烦希尔度，又道了谢，之后便打算离开。
　　“那......再见啦，希尔度。真的麻烦你们了，不用送了。”到玄关处换了鞋，莲音回头，扯出一个笑意，心里却是空空的。
　　希尔度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插兜，紧抿着嘴。
　　在心里叹了口气，莲音转身。就要关上大门时，突然有一道力从门的另一面传来，莲音有些错愕，也有些愉悦。她放开了门把手，看见少年笔挺颀长的身姿正出现在缓缓打开的门后。莲音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他还是紧抿着嘴，而后，闷着声音说：“我送你回去吧。”

　　02
　　“其实我坐公交车回去就好了啦......”
　　风有些大，少年白色的衣袂习习作响，紫发也肆意摇曳着。领口被吹得大敞，露出修长的脖颈。因为离学校不远，又在商业区附近，周末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常有认识的人，希尔度余光瞥见一些指指点点或是想要打招呼的，就全当做没看见，只低着头，发现女孩的发丝被大风吹乱，便伸手帮她理了理。
　　女孩意料之中的脸颊通红。于是欣喜。
　　“我送你回去。”说着，心里仿佛决定了什么。
　　莲音局促地点点头，察觉希尔度一直盯着自己，滚烫的目光似乎都要把她烧穿了。她只敢看自己的脚尖。正在思考下一句说什么的时候，公交车到了。
　　刚一抬起头，手上却是一热，原来是少年的手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来不及反应，更是没时间犹豫，少年紧握的手的力道就像他一贯而来不容置疑的行事风格，带着霸道，根本不会让她逃脱。他的手心干燥，温暖，也有些粗糙，她没由来地心生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太过久违，梗咽了喉咙。
　　他们在后排的双人座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进车内，明亮得有些晃眼。
　　车子慢慢启动了，而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莲音始终被动地松着手，但感受到希尔度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不由得心跳加速，一咬牙，用力地回握。
　　他的心意，她应该没有理解错吧？
　　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
　　“莲音，你之前说——”希尔度终于开口，话没说完，只听见莲音抢白道。
　　“我喜欢你。”
　　希尔度脑子里嗡嗡作响。本该是他的台词，此刻却从女孩的双唇间吐出，很轻，却斩钉截铁，敲打在心弦激荡起前所未有的轩然大波。这是她第二次表白。
　　“很喜欢。”
　　第三次。
　　莲音的眼神清澈透亮，所有喜欢都像是写在眼底，毫无掩饰。也许正是因为不用再隐藏什么，这次，她终于敢坦然地直视他的双眼。
　　“我也喜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希尔度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喜欢上她，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这对他来说可能永远都是无解之谜。但这件事本身，或许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后来，莲音有点犯困，希尔度便让她倚在自己肩膀。车子一颠一颠的，莲音却也睡得很安稳，希尔度时不时偷偷看看女孩的睡颜，到最后干脆就光明正大地打量起来。莲音面色不是太好，嘴唇也略显苍白，但嘴角噙着笑，柔和的颧骨再到削尖的下巴、侧脸线条恰到好处，脸蛋在窗外阳光下，覆着薄薄一层绒毛。希尔度忽然想起书里描写女孩子的脸像是水蜜桃，这才明白，原来是真的。
　　直到车子抵达之前莲音和他说过的站点，希尔度才不怎么忍心地叫醒了她。所到之处，是偏远败落的郊区，小区里的房子看起来都十分老旧。
　　走完几段狭窄的楼梯，希尔度紧跟着莲音进了屋子。从下车起他就一直左顾右盼的，看见莲音一直以来所处的环境，说不出的揪心。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品，别的一概没有，而必备的生活用品也很简单，而且像是单人份——比如鞋柜里只有一双拖鞋。
　　看希尔度站在玄关，莲音意识到什么：“不用换鞋的，直接进来好了。”
　　希尔度当然还是脱了鞋。这几天的疑惑，关于为什么莲音住在他家养病却没有人来联系，似乎得到了解答。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有些话想问，但又不知怎么开口。
　　“其实我之前都在另一个城市。因为爸爸去世了才回到这里，因为妈妈在这儿。”莲音看出了希尔度的心思，带他到沙发旁，道，“我先去烧开水，你坐。”
　　希尔度想说些安慰的话，但紧接着就听莲音淡淡地说道：“不用安慰我的啦。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跟着爸爸留在老家，一直过得挺好的。其实本来爸爸他不喝酒，离婚之后，应该是心里太苦，才有了酗酒的习惯，到后来喝得身体不太好，一次心脏出了毛病，就走了。”
　　说着，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下，眼中的神情有悲伤，也有释然：“其实这对爸爸也是好的吧，他活得太痛苦了。”
　　“妈妈有了新的家庭，我经常去打扰也不好。就像现在这样，住着妈妈家本来要出租的房子，已经很添麻烦了。”莲音将水壶放在加热的底座上，按下煮开水的按钮。
　　不料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少年轻揉她的脑袋，她心弦就像炸开般，心底轰然。
　　一滴泪打在手背。
　　“莲音......以后有我，不会让你这么辛苦。”
　　其实本来云淡风轻，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一人舔舐伤口。可某一天，突然有人站出来，说，辛苦了。这一简单的一句安慰不啻惊雷，照亮尘封已久的内心深处。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是可以被人捧在手里的，这些年的委屈不能算作委屈，是因为没遇到那个人啊。
　　压抑的悲伤从未消逝，只是被藏了起来，是以当他出现在面前，将自己抱在怀中，泪珠会如断线般涌出。
　　“我真的，好想他们......可是......”
　　莲音摘下眼镜，纤细的葱白手指揩去眼泪，一下就又有新的眼泪流下。她哭得红红的眼眸扑闪着，极力让泪水停留在眼眶，希尔度手指轻轻帮她揩去。
　　他擅自理解了女孩热烈而克制的情感。她喜欢自己，却不敢靠得太近，是因为长久以来缺乏关爱、付出的感情得不到回应吗？她这么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而他呢。他却还因为自己的怀疑挥霍着。这么好的她，他却没珍惜。

　　那么今后，就让我成为你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