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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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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少卿坐在船厢之中。
他这一生之中,极少有几回认真的模样。
但他现在确实很认真。
虽然面容已经变得谁都无法认出,但那双眼睛却始终炯炯有神的看着不远处默默敲打着木鱼的老和尚。
他已经到了目的地。
翠烟阁的花船围来此参与剑令大会的诸门诸派都准备了上好的船厢,却唯独没有青城山庄的一席之地。
怕是有人想要对他动手了。
自他将陆涵雪带走的那一霎起。
这样的假设合情合理。
却偏偏如此简单的事情他游少卿却疏忽了。
人总是会在最简单的问题上陷入矛盾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游天悯威震九州。
连游少卿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他没想到,这一次连青城山庄都要被牵扯在内了。
偏偏这个时候,父亲却远赴外洋。
宋奇灵的牌打得不错。
他虽不怕,但如此这般事情却怕是要变得异常麻烦起来。
大衍禅师的木鱼声在这时戛然而止。
他回过头,看着游少卿笑了笑道:“游公子还未考虑清楚么?”
游少卿也想笑,他早已惯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却未曾料到自己也会有这般笑不出声的一天。
“秃驴,本少爷觉得你现在说话的机锋是越来越深了。原本你敲你的木鱼,少爷想少爷的心事,我们两人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冷不丁的就转过头来,说什么考虑不考虑的。本少爷倒想问问,九州盛传大衍秃驴一双慧眼一颗佛心足以洞穿世间万事,那你可知道少爷我此刻在考虑什么么?”
大衍禅师难得露出莞尔的神情,看着游少卿又道:“游公子难道不是想着将贫僧拉下水么?”
游少卿哼了一声,他并未有太大的惊讶。
事实上,无论大衍禅师从口中说出怎样的话来,他都已经不会觉得惊讶。
因为这几个月的时间,游少卿越发觉得大衍禅师这个人不简单。
很不简单。
他就如同寺中供奉的舍利一般,明明淡淡无光却总能在特殊的时候释放出令人惊异的能量。
怪不得这个貌不惊人的和尚可以掌西峰寺整整二百余年。
大衍禅师见游少卿并未有说话的意愿,便话锋一转,淡淡说道:“其实拉贫僧下水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他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游少卿一惊,连忙道:“只是什么?难道九州之事不是西峰寺的份内之事么?”
此话一出,游少卿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
在这个当口说话,分明就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
这秃驴恰恰在这样的时机拖了长音,分明就是钓他下水。
大衍禅师果然又笑了,道:“恐怕这件事并非全是九州之事吧?俗言常道:‘人在迷雾间,总会犹豫不决’,贫僧想若是游公子解了贫僧的迷雾,那将贫僧拉下水又有何难?”
游少卿双眉紧锁。
大衍禅师已经开出了条件。
这个出家人日日好似商人似的,令人不胜其烦。
他好似没有选择。
宋奇灵只是一卒,而他却是帅。
天地之间哪有一卒换一帅的故事。
这简直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但大衍禅师想知道的事一定不是一般的事情。
因为他游少卿所隐藏的东西原本就不多。
有些事并不是能够随意从口出说出的。
他摇了摇头,看着大衍禅师。
“知道的越多真的便越好么?”
“阿弥陀佛。”大衍禅师低吟了一声佛号,轻声道:“知道的越多,活的便越不自在。但贫僧终究还是人,未能成佛。游公子仅仅凭着一枚古仙的玉符便要贫僧将身家性命全盘压上,这件事怕是贫僧恕难从命了。”
禅师到底是个实诚人。
短短数语便已将心中之所全盘托出,甚至毫无隐瞒。
游少卿之意甚是明了。
将其拖入水中。
拖入这九龙图的旋涡之中。
西峰寺历来不问九州是是非非,如今却要与剑阁反目。
这件事,大衍禅师又如何能够轻易答应?
除非他能够知晓这其中关节,知晓自己所为究竟是对是错。
游少卿苦笑了一声,道:“看来秃驴你是不愿淌这趟浑水了。”
大衍禅师摇了摇头,道:“浑水贫僧自是不愿淌的,但这件事是非却在两可之间。游公子之所以受过乃是因为陆涵雪陆姑娘。解铃还须系铃人,在贫僧看来,陆姑娘绝非九州所传那般穷凶极恶,她在山道之上不杀一人便已可见一斑。如此说来,若是陆姑娘真的蒙冤受屈,只要她当面在台上一站,与剑阁对质。到那时,贫僧自是会站在该站的一边。”
“老狐狸。”
游少卿骂了一声。
大衍禅师点头道:“在贫僧听来,这老狐狸倒是要比秃驴悦耳几分,不妨游公子今后便如此称呼吧。”
他面露微笑,仿若一个宽厚的长者。
游少卿看得心中冒火,却也无可奈何。
这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九州中人皆拿他游少卿毫无办法,可唯独这个大衍禅师却成了他的克星,谁说不是造化弄人。
游少卿无奈,他只能忍着。
当一个小小的沙弥,藏匿在众人之中。
这几日陆涵雪与他的故事已经在翠烟阁的船上传的众人耳熟能详。
其版本之多更是让游少卿憋了一肚子的火。
这九州中的门派之中其实是一件大事。
如今剑阁矛头直指青城山庄,那些嗅到了风声的人不免也要来大衍禅师的舱中说道一二。
一则是为了谈谈西峰寺的口风。
二则是想从大衍禅师的口中听到更多的消息。
这只笑盈盈的老狐狸又何曾会拒人千里之外?
这几日间,游少卿总算是听到了九州各派对于他的真实评价。
总结而来就是八个字。
寻花问柳,惹是生非。
至于陆涵雪,在大多人口中早已与他这花中高手的游大少爷苟合在了一起。
这件事,若是真的他也就认了。
可惜那陆涵雪的性格比起男人都多有不让。
明明长得是张绝代倾城的脸,做的却都是那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事。
晚膳时间尚早。
憋着满肚子气的游大少爷闲来无事,便跑下船去,换了新的容貌在酒馆之中喝起酒来。
荆州之地,江南之地,也是是非嘈杂之地。
这里盛传两样东西。
第一是船娘,即美娇娘是也。
泛一叶轻舟,或在大船坊中,有卖艺的也有卖身的。
第二是说书先生。
九州之事,只要你能静心的在江南的酒肆茶馆之中待上个把个月,便几乎能够一清二楚。
而那说书之人,你却永远分不清究竟是平平无奇的凡间之人,还是那法术精湛大隐于市的道人。
游少卿就这般坐着,一位老先生走上了台去。
两鬓白须,双颊干瘪。
游少卿看了他一眼,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旋绕。
像是一寻常之人。
如此这般,他便已然没了兴趣。
刚好桌上的酒食已经吃完,便打算另寻一地继续作乐。
谁知他刚一起身,那老头便睁开了半眯着的眼睛。
朝着台下扫了一眼。
大凡说书之人,都会一种技巧。
那便是目光一转,每个人都觉得他的眼睛像是在看着自己。
游少卿自也有这般的感觉。
但他风月场流连甚广,也不觉稀奇。
正准备走人,那老头陡然一拍惊木,口中徐徐道:“话说当今天下,有一种人。非人,非妖,非仙,却仍在九州之间逗留,诸位可只老朽说的是哪一种人么?”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起哄说:“非人,非妖,非仙,这天地间哪里会有这样的人?”
老先生随意的笑了笑,似是不经意的朝台下看了一眼,眼神正巧与游少卿对上。
也不知这老先生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朝着游少卿轻点了下头,又继续说道:“谁说没有?九州之间便有这样一位人物,此人乃是位世家公子,百余年前家道忽然间鼎盛,可以说在九州盛极一时,其父乃是大大的英雄人物,家喻户晓。若是谈及,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到了他这一代,更是大大的了不得,豪气干云的想凭着一己之力将天下九州从危难之中拖解而出。”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说书的人很多,可说得这么危言耸听的怕也是稀少。
难怪台下之人会发出这般嘲弄的笑声。
九州之中哪有什么危难?
至少台下的这些人就没有感觉得到。
他们日日吃得饱,睡得好。在这江南之地,别说是难了,怕是连小灾都未曾遇见过分毫。
最多便是今日与发妻闹了些许的矛盾,明日又要为生计忙碌奔波。
可这能算是九州危难么?
自然不能。
所以他们笑这老头口无遮拦,说的话似是而非,危言耸听。
可有一人没笑。
他本是最爱嬉笑九州。
看谁不爽便一定要去嘲笑几句。
谁若惹得他不悦了,他更是要戏弄一番。
这样的人,此刻却没笑。
摆着一张严肃的脸,收起了原本准备打开的脚步,缓缓的坐了下来。
伸手拿起面前的茶碗,在口中微微抿了口。
游少卿从不喝茶。
他好酒,好狂饮。
又何尝会像现在这般平静而严肃的坐着,伸伸手将店家招了过来。
从怀中掏出了一锭大大的金元,朝着台上的老头呶了呶嘴。
店家何曾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客人,顿时都看呆了。
屁颠屁颠的跑到了台上,将那定元宝送到了老头的面前。
游少卿从腰间掏出了折扇,侧椅而坐,一边扇着目光始终不曾从这老头的身上离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