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拾玖

27、第二十七章

　　烦躁的曲常颢一路风驰电掣，可是车子一驶进小区的停车场，他却没有力气迈下车子。他灭了车灯熄了火，松懈地靠在椅背上苦恼着要怎么向苗淼解释这一切。而且他觉得自己很难对苗淼说离开的话，好像在家里依靠她已经成了习惯。苗淼是无辜的，她的命运很像棋子被别人影响着支配着，似乎一切都要跟随别人的脚步前进甚至是后退。
　　拖着沉重的脚步，曲常颢上了楼打开了门。屋子里很安静，没有说笑声也没有赶来迎接自己的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换了拖鞋小心地上了楼，推开芗芗的门看到她已经睡了。走进去，蹲到床边，他轻轻地把芗芗怀里的布娃娃拿出来放到一旁。然后摸摸芗芗的额头，又拉了拉她的小手。
　　退出芗芗的房间，曲常颢站在苗淼的房门前犹豫着。斗争了很久后，他还是决定透过门缝看一眼。等他推开一道门缝，一道柔和的光就跳了出来。然后他又试着把门开大，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苗淼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而且还发出轻微的鼾声。这让曲常颢想起了在办公室里看到她睡觉的情景。现在的她和那天的她睡得一样的香一样的沉。走近苗淼，曲常颢想替她关上灯，但却发现桌子上摆满了设计图。
　　随手拿起一张，曲常颢不得不感叹苗淼的进步。而这种感叹也让他很自责。苗淼不应该留在这里做一个保姆，她的梦想应该是成就一番事业。是他限制了她的生活和发展空间，因为他的自私要拖住她前进的脚步。放下设计图，曲常颢更觉得难以割舍。如果让她离开这个家，是否也意味着让她离开自己的世界。
　　苗淼打了一个激灵后坐直了身体，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躺在桌子上的闹钟，已经十点了。她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又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说：“工作狂还没回来啊。”话音刚落，她的眼睛就瞄到桌角上的一杯牛奶。睁大眼睛的她一把抓过盛牛奶的杯子，手掌同时反应出牛奶是温的。
　　“办公室的牛奶真是他送的！”苗淼捂住嘴，但马上又偷笑着说，“原来他是外冷内热型的，嘻嘻，我的最爱。”说完苗淼就抿了一口牛奶。“真香啊，他送的牛奶就是与众不同，别有滋味。”幸福挤满整张脸的苗淼有点舍不得，只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咂着滋味喝完了它。
　　躺到床上的苗淼一直盯着床头柜上的空奶杯。虽然已经一滴不剩，但她还是不愿意清洗，要闻着奶香进入梦香。可她没想到甜如蜜的牛奶让自已踏踏实实舒舒服服地睡过了头，睁开眼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五十分了。
　　慌了手脚的苗淼抓起一旁的衣服就跳下床，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往外跑。“芗芗！”苗淼推开芗芗的房门，发现芗芗不在里面。关上门，苗淼又向楼下跑，刚到下到一半就看到芗芗跪在餐桌前的椅子上趴在桌子上望着自己。“噢，芗芗已经起床了。饿了吧，真对不起阿姨睡过头了。”苗淼一边用手在乱蓬蓬的头发上抓了抓，然后从手腕上扯下一根皮筋儿随便绑了一个马尾辫。
　　“爸爸在做饭呢。”芗芗笑嘻嘻地冲着苗淼说。
　　愣了一下的苗淼看了一眼墙上的表，的确已经是快九点了。“爸爸没去上班吗？”
　　“没有。”芗芗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摇着。
　　这时曲常颢从厨房里探出头，“你起来了。再等一下就好了。”
　　惊奇的苗淼快走了几步站到了厨房门口，“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今天要去别的地方所以会晚一点走。”曲常颢从小锅里捞出几个鸡蛋，然后歪着头打量着苗淼，“快去刷牙洗脸吧。”
　　尴尬的苗淼立刻用手捂住脸颊转身向楼上跑去。等她洗漱完毕又稍作打扮之后回来，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苗淼坐到芗芗的身边，兴奋地拍着手用夸张地表情说：“哇，好多东西啊。”
　　“这怎么吃啊！”芗芗用勺子盛了一勺稠的不能再稠的大米粥说。
　　看着都粘到一块的米粥苗淼也犯了难，“水太少了，都成米饭了。”
　　曲常颢很捧自己的场说：“保证半天不会饿。”
　　苗淼撇撇嘴说：“粥就是粥，米饭就是米饭。还有这个！”苗淼用筷子夹起一根肠，“看看这面都煎糊了。”
　　“别鸡蛋里挑骨头，这些活应该是你做的。”
　　苗淼晃了晃头不再吭声，递给芗芗一个牛奶小豆包，然后自己又拿起一个煮鸡蛋。
　　心思不在吃饭上的曲常颢一直在考虑怎么向苗淼开口说结束这种关系。“昨天下班回来去看了芗芗，然后想顺便跟你打声招呼，没想到你已经睡了。”
　　苗淼想起那杯牛奶，以为曲常颢会说一些关心的话，不由的暗暗激动了起来。“有事吗？”
　　“没事，不过看到你画的那些设计稿很喜欢。”
　　“真的吗？”苗淼露出腼腆笑，“只是随便画画。”
　　“怀念当设计师的日子吗？”
　　“会有一点。”
　　“打算继续当设计师吗？”
　　“还没想过呢。”
　　“回来当设计师吧，把你的这些作品摆到柜台上去。”
　　苗淼微笑着说：“你要喜欢就拿去吧，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
　　“我……”
　　苗淼无意地打断了曲常颢，“芗芗，来吃鸡蛋。鸡蛋可是很有营养的。”
　　“我吃黄！”
　　“那好吧。”苗淼用筷子从鸡蛋中间夹断，把里的面黄挑出来放到芗芗的碗里，把剩下的蛋青放到了自己的碗里。
　　“你这样会把她宠坏的。到时候会离不开你的。”
　　“那就不要离开了。”苗淼只是不经大脑地顺口一说，但是她马上意识到这样会使气氛变尴尬。她解释，“芗芗大了自然就不用我操心了。”
　　听到苗淼这样说，曲常颢更是为难，但还是狠了狠心说：“我父亲知道芗芗的事情了。”
　　苗淼脸上的笑渐渐隐去，愁色缓缓爬上了眉梢。“他怎么说？”
　　“他们想让芗芗搬回去。”
　　苗淼当然明白曲常颢的这名话暗含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
　　“明天。”曲常颢不忍去看苗淼，而且不用看也猜得出她的表情。
　　因为太突然，苗淼还有点不相信，也不能接受自己这么快就成了失业大军里的一员。但最主要的还是情感失业，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芗芗仰起脸看看曲常颢又看看苗淼问：“我要去哪儿？”
　　“去爷爷奶奶家。”苗淼说。
　　“爷爷奶奶家？在哪儿？”芗芗很不解。
　　“阿姨也不知道。”苗淼微笑着说。
　　“那你也去吗？”芗芗拉住苗淼的胳膊问。
　　苗淼看了一眼曲常颢说：“阿姨不去。”
　　“为什么？”芗芗皱起眉头提高声音。
　　“因为在那里会有爷爷和奶奶照顾芗芗。”
　　“阿姨去不去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吗？”芗芗还是搞不懂。
　　曲常颢插话说：“芗芗听话，吃完了饭就去收拾东西。”
　　生气的芗芗噘起嘴瞪起眼睛，“阿姨不去我也不去。”说完芗芗跳下椅子向楼上房间跑去。
　　“芗芗！”苗淼也要追上去但被曲常颢拦住。
　　“先不用管她。”曲常颢停了停，然后继续说，“虽然住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月，但　　是看得出你对芗芗是倾注了全部的精力和感情。而芗芗也把你当做最亲的人看待，现在要你们分开真的很为难。”
　　“又不是生死离别，干嘛说的这么感伤啊。”苗淼坚强地说，“我这个保姆还算是尽职吧。”
　　“当然，没有比你更好的保姆了。”
　　“你父母那儿肯定没有小孩子的东西吧，那我要帮芗芗多带点东西去。”
　　苗淼刚要站起来，曲常颢就拉住了她的手。惊惶失措的苗淼突然心跳加速，血液也像是达到了沸点。
　　“谢谢你，谢谢你为了芗芗放弃大好的前途。现在这个结局我很抱歉。”
　　“你不用对我说抱歉。”苗淼颤抖地说，“这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公司里一直都留着你的位子，你可以回来继续工作。”
　　苗淼抽出手笑着说：“算了吧，我可不想再受同事的冷嘲热讽了。而且当初那么不明不白的离开，现在又要不清不楚的回去，会有流言蜚语的。我到没什么，只是不想影响到你。毕竟你的身份不同啊。”
　　“这跟身份没有关系，我真的是不希望你离开。”心急的曲常颢一不留神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苗淼很感动地说：“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但是我不想走回头路。不过如果芗芗还需要我，我当然还会回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明天你们走的时候我也会离开，然后再去找份工作呗。像我这么有才华的人不愁没事做。”苗淼宽慰曲常颢的同时也在给自己打气。
　　“你不用走，我把钥匙留给你。你就继续住下吧。”
　　“不用。我有住的地方。”
　　曲常颢很着急，不想让她回到滕炎的家，可是又怕说出实情会吓坏她。左右为难的他只好继续劝说,“还是留下来吧，这样芗芗也方便来找你啊。”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是寄人篱下，像等待救济的流浪汉。”
　　为了苗淼的自尊心，曲常颢只好退了一步，“那好吧。”
　　“对了，我这个月的工资不能少给啊。”苗淼调节自己的情绪说。
　　“放心吧，还会有补助。”
　　“补助就算了，我只要我应得的那部分。”说完苗淼站了起来。
　　“苗淼，我……”
　　“什么？”
　　“我是你的朋友，不管有什么问题和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不，是一定要来找我。”
　　苗淼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样的话滕炎也说过，可是现在她唯恐避之不及。跑上了楼梯，苗淼靠在墙上用呼吸调节着慌乱的心。其实她早应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这些不都是顺其自然的吗？一家人团聚不也应该为他们开心吗？可是心里怎么会隐隐作痛，怎么就这么舍不得走呢？到底苗淼还是苗淼吗？
　　脚步沉重的苗淼走到芗芗的房门前，推开门她看到芗芗趴在床上。“芗芗。”苗淼轻声唤着芗芗的名字。
　　“阿姨。”芗芗泪水涟涟地跳下床扑入了苗淼的怀里，“阿姨我不去。”
　　“芗芗，爷爷奶奶会很疼你的。”苗淼蹲在芗芗的面前安慰地说。
　　“可是没有阿姨在。”
　　“谁说的，阿姨无处不在啊！”苗淼用手擦去芗芗脸上的泪，“阿姨会永远想着芗芗。想芗芗是不是乖乖地吃早饭啊，想芗芗是不是听爷爷奶奶的话啊，想芗芗是不是做梦梦到我了啊……”
　　“阿姨，你要来看我。”
　　“好。”
　　芗芗伸出小指说：“拉勾。”
　　“拉勾。”苗淼勾住芗芗的小指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姨。”芗芗搂住苗淼的脖子，趴在她的肩头哭着。
　　“芗芗不哭了，阿姨帮你收拾东西好不好？”
　　芗芗点点头。苗淼拉着芗芗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问：“芗芗要把衣服都带走吧，还有玩具和书。”
　　“还有画本和彩笔。”芗芗补充。
　　“噢，对了！”苗淼突然想到一件事，她笑呵呵地捧住芗芗的脸说，“你等着，阿姨还有件小礼物要送给你。”说完，她几步就跑出了房间。
　　没多久苗淼双手背后的跑回来，“芗芗，猜猜是什么礼物。”
　　芗芗歪着脑袋想想说：“是糖。”
　　苗淼摇了摇头，“再猜。”
　　“是衣服。是娃娃！”芗芗大声地说。
　　苗淼把藏在身后的布娃娃拿了出来，“看，是妈妈做的布偶。”
　　“妈妈做的？”芗芗不明白。
　　“还记得你让我转交给你妈妈的画吗？”
　　芗芗点点头。
　　“你妈妈收到了，而且特别的开心。于是就按着你画儿上妈妈的样子做了一个布偶，然后交给我让我在你过生日时送给你。不过现在只能提前送出了。”
　　“真的吗？”芗芗不敢相信。
　　“当然了。现在妈妈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了。”
　　“妈妈。”芗芗哭了起来。
　　看到芗芗哭，心酸的苗淼也忍不住要流泪，只好将她揽入了怀里，陪着她一起哭。
　　白天，因为要忙着收拾行李和打扫房间，所以苗淼不觉得漫长痛苦。但是等到天幕降下之后，不能入睡的苗淼才发觉夜晚原来是如此难熬。回想自己来的那天，一踏进这里，就带来了活的色彩和气息，让这里变得明亮舒服。可是现在她要走了，却同时也将清除她留下的印记，只是她不希望曲常颢的心里也不再存有她的味道。
　　苗淼呆望着地上的两袋简单行李，感觉就像是要去旅行一样。然而，这样没有终点的旅程是沉重和艰辛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