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集》ane

1、金鱼

　　金鱼

　　小时候，家里最早是用水缸盛水，喝的是屋檐顺下来的天落水，用的是动暖夏凉的井水。但是有那么一天，我们家也通自来水了。于是那些水缸没用了，废物利用，我们想到了养金鱼。
　　最先只是玩票一样，爸妈哄哄我这个小东西，买了最差的一红一白两条当年生小金鱼，尖嘴猴腮，品相极差，但当时对于我这个连小蝌蚪都养得不亦乐乎的羊牯来说，已经是极品。我把它们养在一只仿龙泉青瓷荷花缸里，里面养了密密的水草，都是我游泳时候从河里摸了来。爸爸看我养得用心，就给我买了一本书，这本书上面彩页上的名种，让我看到原来金鱼可以美成这样子。书的内容是翻着字典看的，那时我小学。
　　但是向往归向往，不仅街上买不到这些名种，有的话我也买不起，那时候温饱第一，花花草草靠边儿去。我只有用心伺候我手中的两条金鱼。书上说金鱼吃鱼虫，我看看描写，与我在河里看到的一种虾籽一样红虫很像，便试着捞了一点回来，金鱼果然追着吃。那模样，后来我看动物世界，鲸鱼追着磷虾吃的模样可以依稀仿佛。
　　于是我妈用纱布给我做了鱼虫袋，绑在竹竿上面，每天早上我去河里捞一回。我那时候小泥鳅一样，我们那里的所有河道我都清楚，鱼虫这东西太干净的水里面不生，太活的水里面不长，风向变的时候它们会迁移，水深不同的地方它们长得有大小，一个夏天下来，我身后跟了几个老扇子，也一个个拿着鱼虫袋，我指东他们不敢打西，都知道捞鱼虫得跟着我。我们是君子之交，连个招呼都没有。
　　冬天时候，小金鱼已经一指长了，因为吃得好，居移体养移气，居然不再尖嘴猴腮，变得肥头大耳，虎背熊腰，模样儿丰润起来。冬天没有鱼虫，我们想金鱼既然是鲫鱼的亲家，应该也能吃蚯蚓。于是我外公家拿烂苹果养出来的大平一号红蚯蚓遭殃了，每天被我捉来一条，拿镊子夹着剪给金鱼吃。结果是导致这两条金鱼早熟，清明节左右的时候，它们鱼鳍上长出小星星，发情了。幸运的是，这两条正好是一雌一雄，我们照着书上的说明用棕榈丝做了一个窝，一个细雨绵绵的早晨，金鱼在窝里产了无数透明黄色鱼卵。
　　金鱼爱吃自己生出来的籽，等我们中午放学回家，它们可能已经吃了很多去，不过剩下的也够多，反正数不过来。棕榈丝窝被隔离到一只脸盆里，放在春天的阳光下晒，两天过去，没有受精的卵变白，而受精的鱼卵依然透明，颜色像维生素AD胶囊，仔细看了，可以看到里面有两个小黑点，我怀疑是鱼眼睛。
　　好像是一周后，小鱼挣出鱼卵出生了。足有几百条，黑压压的在水草中穿梭。它们吃蛋黄，比我的待遇还好。我又爱吃蛋黄，它们简直是虎口夺食。我忍了它们足有一个月，等有一天可以看得出它们的小嘴的时候，我放几粒鱼虫进去比划，看是鱼虫大还是它们的嘴大，结果小鱼儿穷凶极恶，小嘴超水平发挥，几只鱼虫被一举剿灭。从此蛋黄又归我吃了。
　　小金鱼越来越大，脸盆渐渐放不下，但是又不能放回鱼缸，因为大金鱼贪婪，什么都吃，我把手指伸进水里，它们都有胆来嘬一口。小金鱼进去还能不给贯彻大鱼吃小鱼了？于是我们只得又征用了一只水缸。原先我捞鱼虫只要在水里划拉一下便可，很多时候还嫌多，得倒出一点。但是随着小鱼儿出窝，我划拉的次数越来越多，到秋天时候，每次我得捞近一斤鱼虫，这些家伙才不会一个劲张着大嘴在水面吐气泡抗议。
　　随着小鱼的渐渐长大，它们原本黑黑的身子开始变色。奇怪的是，就那么两条丑亲鱼，居然能生出一窝品相不同的儿女。我们择优录取，留下七条鹤顶红，和几条尾巴特别大像裙子一样在水中摇曳生姿的，其他都送了人或者放生。所谓鹤顶红，顾名思义，就是全身雪白微透如羊脂玉，头顶一点红，是金鱼中的绝品。我们在几百条鱼里面居然能挑到这么七条，也算是老天不负我风里雨里一年辛苦。而品相略为不佳，比如红顶过大过小，马马虎虎的鹤顶红也是难得，我拿着它们与老扇子们换了无数好品种回来，有龙睛，水泡眼，狮头，弹子鱼等。老扇子们都是遗老，家中的金鱼品种都是解放前捂到今天的，可怜这些风雅人士不得不与我这个小泥鳅打交道，换得半拉子鹤顶红，不知什么感受。
　　与老扇子们熟悉了，我获得很多种花养鱼知识，比如如何在水缸里种青苔，如何养水草。但是我很奇怪，他们养的鱼总是很会死，经常见他们如丧考妣地向我汇报，家中又有哪条宝贝鱼飞天了。我当时无知者无畏，袖子一挽说我养的鱼从来不死，非要去老扇子家出诊。但是到了人家风雅的小院里，我傻眼了。人家一水儿的要么是青花瓷缸，要么是青瓷荷花缸，样子先比我家的粗陶水缸漂亮。上面盖着比我家窗户挂的竹帘子还细的竹排，水中养着五色雨花石，老大一只鱼缸只养两条鱼，待遇极佳。所谓鱼翔浅底之类的话，说的就是他们养的鱼。
　　我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那时候还不会总结啊。我就向他们诉说我家的金鱼是如何的粗生放养。我说，我家换水时候用塑料管虹吸，有时忘记了换水这茬事，水缸快见底的时候，总有一条水泡眼大义凛然舍生取义用气球一样的鱼眼顶住水管口，换得其他鱼儿有一口水喝。饶是水泡眼瘪了一只眼睛，游起来跌跌撞撞，而其他鱼在竖不起身的缸底侧躺了几个小时，水换上去后鱼儿们照旧活得快活，不出一个月，瘪下去的水泡眼会又长回来。老扇子们听得捶胸顿足。我人小不识相，不会看眼色，又补充一条，有时候雨下得大，金鱼被冲到水沟里，污水里躺了一夜，回来照旧活泼。老扇子们更是气得面如土色。再加上他们送我的花也都被我养得特好，他们就说，我家地下一定住着土地爷。
　　直到初中自学了生物，我才知道总结，我很无私地在某个暑假早晨告诉了已经跟着我转战南北好几年一起捞鱼虫的老扇子。其实很简单的几条。
　　一，我家的水缸被我那个物理学得很好的爹埋了一半在泥地里，说是减少压差，延长水缸使用寿命。因为泥土的温度比较稳定，所以水缸里的水温一直比较恒温。人家金鱼在夏天很会得的什么白絮病鱼鳞病等我家金鱼从来不沾。于是，老扇子们回家便将石板挖了，将鱼缸埋进土里。
　　二，我从来只给它们吃活物，春夏秋是鱼虫，冬天是蚯蚓。所以我家金鱼体格健壮，随便摔打几下都没事。比如冲进水沟，对于它们的小个子来说，那可是跳楼的高度啊，可它们都挺过来了。偶尔得了什么鱼虫里带来的锚头虱等寄生虫，也只要抓来把虫子拔出来就行，死不了。而且因为它们体格健壮，寄生虫上身的时候都蹦得特激烈，水花打得响亮，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很快解决。于是，从此后，我们那儿养蚯蚓的老头儿多了无数，水果摊的烂苹果忽然好销了。
　　三，我们都不用水草，家中的鱼缸长着飘絮似的青苔，这些青苔都是我从山上几个从不断水的小泉眼边找来的菌丝，然后用土豆擦缸在梅雨季节养出来。金鱼爱吃，维生素C不愁，青苔又能生出氧气，所以我家金鱼想不长命都难。这次老头子们都投机取巧没去山上找，而是来我家直接取种来了。我爸妈看见老头儿们络绎不绝地上门，惊呆了。这才知道我是哪儿发展来的那些名品金鱼，原来我口中的什么白头发老头黑痣老头等忘年交竟然是他们以前的校长、我们那儿以前最有名的中医、还有老革命等名人。幸好我父母以前成绩都挺好，否则不知见了他们的老校长该是多没劲啊。
　　高中开始，我学习忙了，没空再培育新品，老先生们都觉得挺可惜的。我家的三大缸金鱼每条拿出去都是名品，都是我大浪淘砂淘出来的。最早买的一红一白两条功臣被供着养，都长得河鲫鱼似的大，连上尾巴，比大人的手掌都长。那么大的金鱼，即使品种不好，看着还是好看，游弋在发丝般的青苔间的时候，尊贵荣华如帝妃。
　　后来上了大学，玉泉经常有金鱼展览，我每次都去看，但是看了回来心里常常很得意，说实话，除了我从来没见过的文鱼，其他都不如我花十年时间培养的。可见只要用心，很多事情可以做成。
　　而我家三大缸鱼交给我妈养育。我妈养得也很好，从来没有听说过死鱼的事。在我妈手里，我家的鱼又吃上了牛肉猪肉鸡肉，它们越来越杂食。最后，这些金鱼都成了鱼瑞，当然现在都相继去世了。死第一条的时候，我妈还珍而重之地冻在冰箱里，等我回家验尸，以表明鱼乃寿终正寝，而非受迫害至死。后来就随便扒拉一个洞埋了。很快便成了花肥。
　　那几只鱼缸再次被利用，底上打了几个洞，种上已经大得撑破花盆的苏铁。如今苏铁都已经高过墙头，日子竟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可是养最早两条红白金鱼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我现在的家中也养了两条金鱼，我吃啥它们吃啥，听话得很，最爱吃虾仁，尤其爱吃北极甜虾的虾子。不过品种不好，是最差劲的虎头，尖嘴猴腮一如我最早拥有的两条，我是越活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