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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枉做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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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亮,灰蓝色的苍穹似乎紧压在皇宫顶上。一顶杏黄色的小轿正奔上书房而去,轿侧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的宝蓝色身影便是我。
昨夜在清心殿的客房里睡得并不踏实,脑子里似乎有团乱麻理不出头绪,刚朦朦睡去便被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唤醒,说是到时辰去上书房了,接着,熟门熟路的伺候我洗漱更衣。
“你叫什么名字?”我决定还是自己梳头,接过他手中的梳子,顺口问道。
“奴才小顺子,伺候西跨院,沈公子有什么事吩咐奴才就成。”
直到亲眼看见端木翂衣冠整齐的上了小轿,我才真的相信,他要去上书房,我差点没拿袖子擦擦眼睛。所以说谣传不可信,老皇帝可能确实纵容这个老四胡闹,只是这胡闹是仅限于清心殿内的,上书房的功课不能马虎,离得了清心殿规矩也是不能免的。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提了提精神,老四不能马虎,我这个小小侍读可就更不能露怯了。
到达上书房时,我已经有些喘了,两颊也有点儿热,腋下甚至微微出了些汗。端木翂跨出轿来,偏头看了我一眼,不加掩饰的轻笑一声,移步进门,我忙跟上。
“二哥、三哥到得早啊!”一进门,端木翂的声音好像高个了八度,纵使以那样清润的嗓音也显得有些聒噪。
“四皇弟也不晚啊,我们刚到而已。”说话的是个三十有余的男子,微胖,粉扑扑的面容,两道蚕眉一双细目,笑容仿佛就是生在他脸上一样,端木贤果然如传闻中一般。
“四皇弟,咳咳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他身边,清瘦的身形,泛青的眼袋,脸颊上极不健康的红晕,几乎是陷在铺满软垫的椅子里,端木康比传闻中还要孱弱。
“三哥,莫急。”
“三皇弟啊,保重身子。”
“三殿下、殿下••••”
一时间倒水的倒水,捶背的捶背,好不热闹。
如此看来,端木翂还算是皇子中长得最体面的呢。不由得看向端木翂,身高怕是要在一米八五以上,瘦不露骨,脸型端正,皮肤细腻,发际线正中还有个不大不小的美人尖,两条修长的浓眉,一双会说话的桃花眼,鼻梁高挺,唇角挂笑。
“咳咳,四皇弟,这位就是柳学士为你寻得的伴读吗。”不知何时,端木康终于把这口气喘过来了,随着他的话音,满屋子人都看向我。
“可不是吗,小放,过来见礼。”
听到端木翂叫我小放,心底一阵恶寒。撩衣襟上前,“沈轻放见过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
“呵呵,好了,起来吧,以后在上书房用不着这么多规矩”端木康依旧笑意融融,“好俊秀的少年郎啊。”
“咳咳,不知轻放是哪家的公子?”
听到端木康的问话,我不禁一楞,下意识瞥向端木翂,这位四爷竟忙着摆弄腰佩的丝绦。
“回三殿下的话,轻放乃是山野孤儿。”
屋里突然一阵静默,我似乎能听到端木翂的手指穿过丝线的声音。
“咳咳~照例皇子们的侍读都是世家子弟或者出身官宦之家,破例也有过大儒子弟进宫的,可像轻放这~”端木康说着,眼睛看向自己的皇弟,端木翂却浑然未觉,嘴角含笑,品起茶来。
“三皇弟此言差矣啊”,端木贤笑意不减,“想咱们柳学士有经天纬地之才,一般人哪里能入得他的眼,轻放可是柳学士千挑万选又亲自指点的,咱们父皇一眼就看上了呢。况且,依我看来轻放虽年纪尚幼,可眉宇间一股英气浑然天成,假以时日,成为柳学士一般的人物也未可知啊。”
“二皇兄所言极是,弟思虑倒是肤浅了。”
“三皇弟过谦了,你也是为四皇弟挂心嘛。”
“二哥,今儿一进来,你就夸了两次小放生得好。可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小子猴子样儿的啊?!”
啊~哈哈哈、呵呵呵呵、咳咳、哈哈•••
“四皇弟太过顽皮,太过顽皮。”一时间屋里溢满笑声,以我做笑柄,上书房内上演了一出兄友弟恭的温情戏,我脸上陪着笑,却在心底摇头苦笑。
就在笑渐不闻的时候,太监进来回话,陈学士请诸位殿下入座,一大群人悉悉索索向授业堂走去。行进间,一位三绺细髯的白面书生有意放慢脚步,稍稍靠近我身边,抱拳言道:“我乃二殿下伴读岳蠡,还望日后与轻放多多亲近。”还未等我回话,本走在我前方一步之遥的少年停下脚步,转身抱拳,“我乃三殿下伴读赵焉,也望与轻放亲近”,这赵焉十八九岁年纪,浓眉大眼,肤色略黑,说话时脸微红,调和出一种蔬菜的色彩。我忙抱拳一一还礼,“轻放粗鄙,还望二位兄长多多提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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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书房一天的课程是这样安排的,早课两小时左右,主要由老师讲解,在授业堂进行,然后各位皇子在赏兰厅用早膳,早善后略作休息,还有两个小时左右的中课,在学问堂进行,主要是答疑解惑兼讨论时政。原本还有晚课,是让皇子们自行复习并完成当日作业的,不过按例这晚课是安排给年幼的皇子的,而今木泽最年轻的皇子端木翂也已经二十五了,这晚课自然取消了,由皇子们各自回宫温习。
皇子们要学的东西很多,老师也很多,各授其所长,所以我并不能如我想象的经常见到柳吟风。柳吟风教授文史和策论,每九天我能见他两次,而且并非每次都有讲得上话的机会。
上次课后柳吟风安排各位皇子写一篇治理水患的策论,我们的四爷一回宫连看都没看便丢给我,“小放替我作吧!”于是就有了我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地在书案前发呆。
木泽多水系,每年又有两三个月的雨季,降水多时河堤垮塌,淹没农田冲毁房屋也是常事,地方政府对治水也颇有心得。但自与金阳划江而治后,这片大陆上最大江河——澜江的水患对木泽的防洪抗洪事业提出了更新更高的要求,澜江的决堤不是经常性的却是致命性的,那些对付小江小河的办法在浩瀚如银河的澜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最让木泽统治阶级头疼的是每每澜江决堤,因水患流离失所的南土修人民成群结队,相互壮着胆子涌向木泽腹地,给当地的社会治安、公共卫生、流动人口管理、市容市貌整顿都带来了极大的压力,而且一旦处理不慎就会引发民族矛盾、阶级矛盾,激化南土修人民的亡国情绪,这些都是关乎木泽统治根基的事,可谓兹事体大。
对付澜江不能用以往的经验,必须统筹规划、统一调度,可是这一江有两岸,两岸属两国,如何统筹,又怎么统一呢?柳吟风这一题出得可算刁钻。而最刁难我的,却不是这个题目。老皇帝年事已高,身体渐衰已不是秘密,三位皇子皆在少壮之年,即使抛去多病的三皇子不谈,立嗣之事仍必有一争。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四皇子的荒唐带着表演的痕迹,二皇子不见得像传说般贤德,就连少问世事的三皇子内心也清明得很。柳吟风,你站在这个风暴的中心还想着置身事外吗?情势不许你独善其身,而你也从未这样想过吧。你在这个时刻带着我回来是为了什么?你会甘心一个大学士的名号,你会让自己的才情韬略仅仅凝滞在文章上、停留在授业堂里?你的心怕是在天下吧。那么你选择的人是谁?你要辅佐谁荡平大陆呢。
是端木翂吗?还是相反?你安排我到他身边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