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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佳酿一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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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角上有一壶一盏,均是宫内珐琅坊的手艺。壶上描得是时时报喜,盏上绘的是岁岁平安。绰绰烛影下,那喜鹊、鹌鹑的翅羽根根分明,活灵活现,堪得是好手工。只是这物件出现在一位勤政帝王的书案之上、奏折之旁就有些蹊跷了。
“抬起头来,看着朕!”
我不由得一个激灵,应着话音儿就把目光对上了老皇帝的。苍老,清瘦,一双细目却如鹰隼一般直盯到我心里。
“你是哪里人?!”
汗珠顺着我的脊梁往下流,这个问题说不清楚,我怕是要有奸细的嫌疑了。不是我太粗心,连自己的出处经不起推敲这件事都忘了,只是我一直盲目的相信自己是由柳吟风保荐入宫的,柳吟风无事,便不会有人追究这些。
“为何不答?!”
既然敞开了问,势必也调查过我了吧。我心一横,说:“不敢欺瞒圣上,草民对自己的身世确实一无所知。”
“那就说你知道的,看着朕说!”
“草民只记得在渔堆村小庙醒来,身无财物衣衫破损,并且头疼欲裂,似是受了重击,前事尽忘甚至一度失语,是以草民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氏。”
“确是如此?”
“草民万万不敢欺瞒圣上。”
“前事尽忘,却记得名字?”
“回圣上,这名字是草民自己起的。”
“沈慎,小心谨慎,以求自保吗?!哼!!”老皇帝的厉声喝道,震得我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草民自当为圣上效力,不敢独善其身。”后背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打湿了,紧贴着皮肉的感觉让我愈发心乱。
“哼!这不是你的心里话,你心里没有‘忠’这个字,就算有也不是对朕的。”老皇帝边说着,边执起壶来注酒,一条细流带出清冽的味道,“朕一直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字迹缭乱、无一定式,像是个性情中人;文章锦绣、善为韬略,像是个欲酬壮志之人;行事稳重、处变不惊,像是个心思深沉之人;可是面对朕,眼神清澈、对答如流,又不像一个包藏祸心之人。你小心谨慎得过分,可朕总觉得在你心里其实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说着,他绕过桌案,走到我跟前,“在这世上,你求的是什么?”
“回圣上,若能如草民所愿,草民求这世上有个太平、公正之所,让草民可安身其中,自食其力,聊慰此生。”
“太平、公正••••••”,老皇帝喃喃低语,忽的在我头顶说道,“若没有这一处所在,你当如何?”
门外突然一阵喧闹,好像有很多人来回奔跑、呼叫。
老皇帝唤人进来:“门外何事?!”
“回陛下,天一阁方向走水了。”
天一阁是宫内重要书籍和档案的存放地,且毗邻供奉祖宗牌位的慈恩堂,老皇帝心下着急,匆匆命我退了,亲自前去查看。
出殿门不远,我扯住了领路的小太监,“这位公公留步,这里距清心殿不远,我自行回去便可。今日宫中走水,众人忙乱,陛下跟前也少不得要人侍候,公公就先回吧。”
“这——也好,不过咱少不得提醒公子一声,别看这会儿子满哪都是侍卫宫人的,若是走到那背影儿的地方,出了什么事儿可没人知道,公子这一路回去可别贪什么风景。”
“谢公公提点,在下先行一步。”
行了一小段路,见四下无人,便闪身进了暗处,屏息等待着。大约半柱香的时间,那个给我领路的小太监左顾右盼地从御书房方向过来,从我藏身处经过,黑布蒙着手上的托盘,从轮廓上依稀能看出是个酒壶。我一直盯着他去往的方向,不是御膳房,而是敬事房。难道皇帝真的对我起了杀心••••••
正思量着,一只手臂从身后揽住我的肩膀,心下一惊,下意识要出声,口鼻又被捂住了,耳畔一个低低的声音:“别叫,是我。”说罢,架起我飞奔而去。我真实的体验了一次飞檐走壁,耳边呼呼生风,胃里翻江倒海。
端木翂的房中。
一杯热茶塞到了我的手里,浓浓的茶香舒缓了我过于紧张的神经。
“殿下若真心想保轻放性命,不如帮轻放认清当前的处境,放火烧自家房子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话出了口,连自己也不觉讶异,什么时候开始我在端木翂面前变得如此随意了。
“小放莫要冤枉人,火可不是我放的。”端木翂没骨头一样的倚在软垫上,看到我不相信的神情,挑了挑眉毛,“不信?你都说了是我家的房子了。”
我不再做声,盯着杯中茶叶片随着我的晃动起起落落。
端木翂还是憋不住了,不自然的扭了扭身子,“小放聪明剔透,自会把握当前的处境。”
“总有些事是我看不到也猜不到的。”我决心和端木翂摊牌,我不能总是事到临头了靠运气去应对,我必须把握先机,有时候问比猜要好用。“殿下和柳学士怕是旧识吧?轻放入宫确是由柳学士保荐的吗?”
端木翂偏头看着我,却不急着回答。
我干脆看着他的眼睛,“殿下和柳学士使得是同一种剑法,同一种上乘剑法。”
“我以为小放不懂剑法。”
“是不懂,所以才会在意些表面的东西。你们的感觉不同,柳学士的剑法让人感觉像被冰冻了一样,而殿下的剑法则让人感觉像被渔网网住一般,所以一开始轻放并没能想到这是同一种剑法。只是这套路太熟悉了,一共七七四十九式,白鹤亮翅起、平沙落雁收。”我顿了顿,从端木翂的神色看,我猜对了,“若是寻常的剑法,练得相同也是常有的事,可是殿下亲口告诉轻放这是上乘的剑法。轻放斗胆猜测,这没准儿还是什么武林绝学吧。”
端木翂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我不禁担心自己是不是赌错了,有些沮丧, “殿下若不愿相告,轻放问柳学士也是一样的。”
端木翂就这么看着我,看得我都有点发毛了,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小放啊,你笑死我了,你不是真的想去问那块儿冰吧••••••”
末了,端木翂敛笑,“你以前什么都不问,只在心里盘算,想必你也清楚,知道越多就陷得越深。如今你的想法变了吗?”
“若树欲静、风即止,轻放又何必自找麻烦。”
“现在可以告诉小放的不多。”
“愿闻其详。”
“我和吟风的确是旧识,你入宫不是吟风的主意,而且他是极力反对的。”
我期待端木翂继续,可他却以头枕臂,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