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日（2） ...
-
成衣店门前有一个精致的、有梅花图案的藤椅，上面躺着一位妆容美艳的女子兴许是这家店铺的主人，里间挂着许多形形色色的衣物、料子，风格也各式各样，一时间令人眼花缭乱。
男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不知道那位姑娘是否已经入睡了，不敢擅自叫人，怕扰了人家的好梦，惹人嗔怪。
过了有一阵，那位女子才面带倦容的睁开睡眼迷离的眼，她先是不经意的瞥过男子，看向洛泱时，突然疑惑地睁大了双眼，便再次看向男子，在有着一系列离奇的变化后，才缓缓问道。
“两位这是要买衣服？”
男子上前一步作揖道：“烦请店家为这位姑娘挑一件上好的衣裙。”
女子闻言却又不做搭理了，只敛了敛衣服，声音有些慵懒：“自己挑吧。”
“这……”
男子有些为难的看向洛泱，他哪会挑女子的衣物。
“要不姑娘自己看看……有没有欢喜的？”
谁知洛泱却有些生气，皱眉看着他，“你我无亲无故，你为何要为我买衣裙，我又为何要接受你的衣裙？”
这下男子是彻底呆了，他想这姑娘生前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如此敏感，竟接受不得别人的一点儿好意，顿时觉得有些气恼，但细想又觉得她有些可怜。
但最终只叹了口气，谁叫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而对方只是名弱女子，她恼说与她听便是，何必跟个小脚妇人般斤斤计较。
“洛姑娘，我自来到黄泉见到的第一人便是你，生前的事我已全然不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但我真的很高兴有人会在黄泉入口等我，尽管我只是你等过的千万缕孤魂之一。”
“我看你总是皱着眉，想必是生前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我总想说点儿什么趣事来逗你开心，但奈何我记忆全失，总不得要领。”
“七日之后我还不知将投胎前往何处，留着这些钱财也无用，想着女孩子都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着心里高兴，这才想到带姑娘来买身衣裙，并无恶意。”
男子一说起来就不怎么停得下来，一口气竟说了这么多，他怕洛泱听着这话心中更加不悦，便小心的观察起她的脸色来，后者没有发怒的痕迹，只眼眶有些红，男子不知这是被自己感动了，还是气得要哭了，有些着急。
“……是我不好。”半响后，才听见洛泱这般说道。
总算是哄好了，男子舒了口气，笑着说道，“姑娘只要别再怪罪我便好。”
他看向成衣店里间，有一件挂在最前边儿的有件红色的纱裙看起来还挺好看，想着洛泱身上那件也是红色的，便趁机继续说，“这件红衣洛姑娘穿起来肯定极为漂亮。”
“我不喜欢穿红色。”
男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这哄姑娘，特别是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可比带兵打仗还要难多了，以后还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
这位成衣店里的女子生前原是烟花柳巷里的一位姑娘，被卖去时不过七八岁，原父母未曾取姓名，后来长成时只得了“离娄”这个花名，她自来到这黄泉数十载，所见之新魂大都抑郁悲痛或是失魂落魄，而这两人竟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起来，着实有趣，就这么静静的看了这好一阵，
这会儿见男子终于无话可说，才起身拿了一件衣裙过来。
“我看着件青衫配姑娘倒是好看，姑娘觉得如何？”
这次洛泱果真没有再有微词，极其干脆的接过衣服，“谢谢姐姐。”
待洛泱进里间换衣时，离娄趁机打趣道，“这姑娘可是不好哄吧！”
“确实有些难度的。”男子扶额。
听到这句离娄又自顾自的笑了起来，无论是在人间还是黄泉，她都好久没见过这般有趣的男人，实诚得可爱，于是好奇心作祟，又接着问道。
“你们是怎么碰到的？”
“我初来黄泉时听到洛姑娘弹奏的安魂曲，便被吸引过去了。”说到这里，男子一时觉得有些害臊，自己居然就这么在一位素未谋面的姑娘面前掉了泪珠子。
“安魂曲？”
“洛姑娘不是一名指引新魂的地仙嘛，这安魂曲便是专程为引我等前去的。”
离娄闻言却又笑了，男子觉得天下所有姑娘都一样，全是些喜乐无常的主儿，也没有追问她究竟为何而笑，只无奈的叹了口气，以表自己的无奈。谁知前者却笑得更加变本加厉，好半响才停了下来，自顾自的解释道。
“别恼别恼，姐姐只是见你实在是可爱，好久没见过你这般正经人了，就忍不住想逗一逗。”
姐姐……
还有什么叫好久没见过我这般正经人……
男子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克制了好半天才没有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但离娄像是知道他所想，又继续说。
“我比你早来黄泉少说也将近百年，叫一声姐姐也不过分吧，还是说公子瞧不上我等这种在死地经营的小商贩？”
“……不敢。”
离娄顿时又笑得花枝烂颤。
男子心想这黄泉怎么不是黑白使者那般冷冰冰的，就是眼前人这般不着调的，相比之下，洛姑娘那点小性子算得了什么啊。
这时，挂在门上的珠帘被人撩起，果真是想起谁，谁还就来了。
虽然像这种书生救下落魄孤女，梳妆打扮、换身衣物后却有倾国倾城之貌的情节早就被戏文说烂了，但男子看到洛泱时的第一反应还真是和戏文里一般无二。
洛泱擦净了脸上的血污，粉黛未施；头发一半被束起，用一只简单的木簪固定，一半任由它散下来垂到肩上；身上那件淡绿色的衣裙恰好勾勒出她略显清瘦的身形，有些病西施的味道。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脸上冷清的神情，真真像是生长于幽谷的一缕兰草，美而不妖，艳而不俗，虽不及倾国倾城之貌，但却只看着便让人觉得不敢轻易冒犯。
离娄这时突然玩笑似的附在男子耳边道一句：“可醒醒吧，少年人。”
听着离娄银铃般的笑声，男子这才突然回过神来，想着刚才自己脑中的那些惺惺作态的语句，一时耳根红了大半。
“不如姐姐再为你挑一身衣裳，正所谓才子配佳人……”
适时洛泱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这玩笑话有些过头了，但男子哪里还发现得了这些，只想
赶快找个地儿藏起来，便连忙答道。
“有劳有劳。”
待二人都离开成衣铺时，天色已经昏暗了，男子摸了摸自己至今都还有些发烫的耳根，直想叹气。
刚才自己换好衣服出来后又被成衣店的老板调戏了好一阵，一会儿一句他和洛泱穿这身真是极配，一会儿又说在黄泉都能看到这般神仙眷侣的人物什么的，男子真真觉得要么是这人来到黄泉后没见过四肢尚全的人，要么就是生前是专程给人说媒的。
虽然天色已晚，但此时的黄泉街才是真正的堪称良辰美景，灯火阑珊，光影斑驳，比起白天的行人竟只多不少。如果可以把白天的黄泉街比作在家不辞辛劳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那么夜晚的黄泉街就像是精心梳妆即将登台的歌姬舞女，一个温柔贤淑，一个妩媚动人。
可如此美好的场景中却有一些不大和谐的因素。
在卖面具的那个小摊旁逐渐围起了一堆人，人群的中央传出一声声哀嚎，听声音像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妇人，夹杂其中的，除了行人的议论声外，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的咒骂声。
“那里是在干什么？”男子朝那边看去，“像是有人在斗殴。”
洛泱看着他问，“要去看看吗？”
男子发觉自从洛泱换了一身行头后，自己便轻易不敢与她对视，这时见洛泱又看向自己，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只急匆匆点了点头，朝那边走去。
走近一看，果不其然，一个满脸胡渣子的高大男子正在一脚接一脚的踢一位妇人，这位妇人早已瘫倒在地上哎哎叫苦，声音却是越来越微弱，到后头几乎都快听不见了，只身子随着这个胡渣子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甚是可怜，但周围这些看热闹的人却没一个愿意站出来帮助她的。
“这究竟是何许人也，竟敢如此嚣张？”
“许是生前的恩恩怨怨致此……”洛泱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刚才还站在自己身旁的人早就没了踪影，抬头一看才发现男子早已去到了人群的中央，顿时颇感无奈，但转眼却悄悄地勾起了嘴角。
施暴的那位男子见妇人瘫倒在地一动不动，怒火顿时又长出几丈，“都他娘的到了黄泉了，你还敢给我装死，起来！”说着就要去拽她的衣服，却没想到，中途横插过来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你生得高大强壮却如此欺凌一个弱小的妇人，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男子把地上那位颤颤巍巍的妇人搀扶了起来，他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却平白给人一种压迫感，要是先前离娄见着的是他这副样子，怕是怎样也不敢调笑的。
“王法？哈！”施暴男子似乎是听到了一句很好笑的话，“这东西生前就他娘的是个摆设，现在人都死了你还要我尊崇王法？你怕不是这儿有毛病！”
看着对方指着自己脑袋的手，男子皱起了眉。
没等对方反应，施暴男子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喊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小姐们就不要在这儿多管闲事了，这贱妇也不值得你们同情，识相的……”
“程大业，你……”刚才一直都动弹不得的妇人似乎是见着终于有人帮她出头了，终于攒了那么点儿说话力气，“你……你以为你杀妻杀子无恶不作会投胎去到什么好地方，你只能下地狱，下到十八层——”
配上妇人脸上那一幅恐惧的表情，这话确实没什么威胁力度，但那个叫程大业的男人却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他一边挽袖子，一边怒气匆匆的往前，似乎想把她拽过来当场摔个魂飞魄散，但奈何男子一直挡在她面前，他没处下手。
“你赶紧给我让开，要不然我连你一块打！”
“恕难从命。”
男子握紧了拳头，准备应战，当程大业威猛的拳头砸下来的时候，男子迅速的转身绕到他身后，一把擒住了他的喉咙，再往膝盖弯一顶，转眼男子就被制服在地，这一套动作是一气呵成的，从头到尾也不过眨眼间。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叫好，男子没有成功制服敌人的得意和愉悦，相反地，他只是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没有动，细看还能发现他眉头是紧锁着的。
他刚才迎着那一拳时，身体下意识的就知道该如何攻破对方的弱点，似是生前……经过了百般练习。刹那间，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些零星的画面，似乎是在戈壁滩，似乎是在行军路途，夕阳西下，黄沙漫漫中，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却发觉洛泱正看着他。
“你没事吧？”
男子摇了摇头，只一会儿的功夫，巡逻的鬼差就寻了过来，在问及发生了何事时，刚才一声不吭的游魂们全都拔刀相助了，七嘴八舌添油加醋的将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给说了个遍，接着鬼差又问是何人将他制服，众鬼魂们才发现刚才那位身手极好的男子不知何时离开了。
男子自离开后，就一直没说话，表情有些呆滞，若是还活着兴许别人还能问一句“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这种玩笑话。
洛泱似乎没发现男子的异样，又或者是发现了但对其缘由并不打算一探究竟，男子低着头一直往前走她也就跟着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洛姑娘。”
约摸着有一炷香的时辰，男子又突然停下了脚步，没由来的这么喊了一句，结果紧跟后面的洛泱一时没站稳脚，撞在了男子后背。
“无事吧？”男子赶忙转过身扶好她，有些愧疚的笑了，“我这人一想事情便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姑娘见谅。”
“无事，”洛泱很快自己站好了，“倒是你，是还在想刚刚那老妇人之事？”
男子摇头往前走，话里有些迟疑，“我生前……似乎……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士。”
半响没得到回答，他有些奇怪的往后看，却发觉洛泱还停留在原地，正愣愣的看着自己。
“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日（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