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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日(1) “姑娘看着 ...

  •   七月的晚霞总是红得跟新娘子的盖头一般,就这么随意地搭在天边,随着微风悄然摇摆。一只晚出的乌鸦在荒草地上方盘旋了几圈,它的羽翼已不再鲜亮,倒是有几分像穷人家灶厨里的抹布,又脏又臭。
      其实这个季节正是许多浆果、谷物成熟的好时候,但因为它已经身处暮年,和那些年壮的同类异类比实在是弱不禁风,因而已经好久都没寻觅到食物了。
      好在老天终究待它不薄:低低地绕了几圈,正打算飞到前面的小树林去看一下时,霍然在空中嗅到了一丝血腥味,是那种死去的动物才能发出的独特的味道。
      它往下一看,居然是它平时最怕碰到的人类,而它下方的那个却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已经不能向他扔石头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了。
      它有些兴奋地发出一声渗人的“嘎”——这可够它好好的饱餐一顿,但似乎又害怕被别的什么听到了,只在空中翱翔了两圈,便悄悄地落下去享受它的食物了。
      同样的在那片荒草地上,一个男人正摇摇晃晃的前行着,他的身上布满鲜血,准确来说是集中在腹部的位置那一块儿。腰带夹缝还有些已经凝固的小血块儿,随着他的动作,有一些已经抖落在地。
      他的双目无神,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这片土地上毫无目的的游走。
      忽而,远处似乎传来了一阵铜铃声,声音由小变大,由远及近,但却似盘旋在上空,经久不散。
      随之而来的是两个妙龄女子,翩翩而来,无风自舞。其中一个一身白衣,白纱蒙面,而另一个则是一身黑纱,腰系铜铃。两者皆是面若冰霜,脸上带着死气,若是男子稍微清醒一些一定会感慨可惜了这两幅好皮囊。
      但他只是略微看了一眼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并不做任何停留,连眼神都未曾改变一毫,不知前方究竟有何吸引人之处,只径直向前走去。
      突然那位穿白衣的女子开口说了话,声音似乎是从远处飘来,男子终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既已离开尘世,何故枉自停留。”
      “离开……尘世?”男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过于沙哑,喉咙处还有一股浓浓的腥甜,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但却无济于事。
      白衣姑娘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只平淡的说道:“你看看身后。”
      男子木讷的回头,只见远处似乎倒着一具血迹斑斑的尸体,一只乌鸦正在啄食尸体眼部的腐肉,眼球已经被食尽了,剩下两个空空的血窟窿,看起来有些渗人。
      而仔细观察会发现尸体的衣着分明和自己的一般无二,男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尸体,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句。
      “我……死了?我怎么死的?”
      见此情况,白衣女子转过头来与与黑衣女子对视了一番,原本僵硬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怜惜,可这样的神情也并没持续多久。
      “又是一个为情所困、为爱所扰之人,”白衣女子轻叹了口气,“也罢,你且随我来吧。”
      男子只犹豫了片刻就跟着眼前的两人,听着若即若离的铜铃声,他的思想也逐渐清明了起来,但说是清明了和刚才糊涂时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因为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这是何处,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对这世界一无所知。说是一无所知,但心中却又隐隐的知道今天原本应是……
      这一路上前边两个人都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男子看了看离自己稍近的那位黑衣姑娘,问道:“这位姑娘,”男子的喉咙还是十分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敢问……今乃何日?”
      可谁知黑衣姑娘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并不作任何回答,就在男子以为这两人不会再搭理自己时,白衣姑娘却回答了他,只是这声音中似乎带了些许不耐烦。
      “甲戌年七月初七。”
      男子挤出一个微笑表示感谢,也不再多问,但正如自己之前所想的,今日果真是七夕。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倒还惦记着这么个有关风月的节日……

      不知走了多久,只听见白衣女子极其冷淡的说了句“到了”,男子的面前霍然出现了房屋庙宇,亭台楼阁,他正转过头来准备道声谢,却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两人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于是他只好转过头来重新端详自己面前的景象,男子发现这其实是一个街市入口,但是面前两根石柱撑起的那块牌匾上分明写了两个大字——黄泉。
      在跨过石柱后,男子惊奇的发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街道顿时被人群填满。
      街道两旁全被小商贩摆上各式各样的商品,有珠钗首饰、糕饼点心。东边的小贩刚停止了吆喝,西边的店家就哼起了小曲儿,不是这家刚蒸好的包子出笼了,就是那家新炸的馅儿饼起锅了,喧闹声一直从街面升腾到了半空中,把天都给振红了,正好和夕阳的余辉互相有了个照应。
      好一番和平热闹的景象。
      男子站在原地好一阵都没有挪脚,虽然他已记忆全失,但也知道人们口口相传的黄泉应是暗无天日、萧瑟凄凉的,但自己眼前的景象却似凡间哪个富饶的小城,天空中的景色也更加好看,男子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死去,而是和晋太元中的那位捕鱼人一样,进入的是世外桃源。
      忽然,男子似乎从人群的喧闹声中听到了某种弦乐之音,带着些许冷清的意味,和此时的氛围格格不入。
      闻声而去,见面前有一凉亭,凉亭四周都挂有薄纱,随风翩翩而舞。亭中有一姑娘,穿着一身破烂的红衣,血迹和污垢已经把原本鲜亮的颜色遮盖了,看起来更像是褐色。
      来到这黄泉之人如此穿著打扮不足为奇,就连他自己此时都是满身鲜血的,一脸狼狈相,但奇就奇在那人面前明明空无一物,但其动作却是在弹琴。
      闭目细细聆听,竟真有琴音徐徐淌出,似流水,非大江东去之快意却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伤悲;似鸟啼,非鸟啼花发之惬意却为潇潇暮雨子规啼之凄凉。
      听着听着,不由得痴了,不知怎的,脸颊处竟有一滴泪划过,等他回过神来却发觉姑娘早已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男子察觉到自己的失礼,不免有些尴尬,连忙双手作揖道:“姑娘,是在下唐突了,只是姑娘的琴音似有千般愁绪、万总忧思,在下听着也感同身受,一时情不自禁,所以才……”
      见眼前那位仍是一言不发的皱着眉望着他,男子想着人家兴许是真的恼了,心中更加忐忑起来,只在心中一个劲的怨自己为何这般鲁莽,正想法子要再次道歉时,那位姑娘终于从嘴里挤出两个只比蚊虫声略大的字。
      “无妨。”
      男子也许生前便是个极会讨人欢心的主儿,见人搭理自己后,便想方设法的引出其他话来,好盖过刚才之事。
      “敢问姑娘,你手里这琴究竟是何等宝物,为何我只能闻其音,而不见其身?”
      “黄泉之物,不足为奇。”这次那位姑娘倒是没有在沉默着不说话,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只如蚊虫嘤嗡,但她却站了起来,收拾好那把看不见的琴,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男子再次为自己的没头没脑犯了愁,要哄人也得分情况啊,看这情形明显是自己打搅了人家姑娘弹琴的雅致,最好是道了歉赔了礼就速速离去,居然还毫无察觉的继续在那儿搭话,他不禁悲哀的想,自己的头脑是否也跟记忆一同被遗忘在了那片荒草地。
      “姑……姑娘!”这般想着,他着急忙慌的便喊出了声,“是否是在下叨扰了……姑娘原本是……”
      结果和男子想的不同,那位姑娘忽的停住脚步,转过头来莞尔一笑,“我在等人。”
      “……啊?”兴许是自从死去后就未曾见到一副好脸色,男子有那么点儿受宠若惊。
      “不过现在已经等到了。”说罢那位姑娘便再次转身离开了。
      “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听完这句话,饶是再愚笨的人也明白了话中的含义,男子急忙追赶上去。
      “洛泱。”
      后来男子得知,这位名叫洛泱的姑娘原是黄泉的一名地仙,那日她是专程在黄泉入口处等他,带着自己这缕新魂在此处飘荡七日,七日后待他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往生后,便再次回到长亭处,弹奏安魂曲,接送下一缕新魂,周而复始。

      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洛姑娘原来还是名地仙,先前……可真是冒昧。”
      离开凉亭后,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茶馆,不大,倒是挺清静,与外边儿热闹繁荣的景象倒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不大真切。
      洛泱一直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外边儿的行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男子却总感觉她似乎不怎么开心,除了初见时那莞尔一笑,就再不见脸上有何喜悦之色。
      老板是个蒙着眼的姑娘,似乎看不见,但给他们倒茶时却极其稳当,一滴未洒,男子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结果人家却向他回了一个极其礼貌的微笑,男子立马别开眼,有些尴尬地咳了声,不禁感叹这黄泉还真是能人辈出。转过头来又恰巧看到洛泱翘起的嘴角,就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谁知后者刚才眉梢才粘上的那点儿欢喜转眼间就不见了,她笑了笑,带着些唏嘘的意味。
      “什么地仙不地仙的,只是罪孽实在深重,连孟婆的汤和黄泉的雾洗不净,只好留于此地,为新魂引路,或许有一日还能投胎转世,重新为人。”
      男子愣了会儿,他觉得这姑娘心思太重,虽说这个年纪来到这种地方生前必然不会是安安当当的,但……
      “谁人生前还没做过几件错事,我这满身是血的,还不知生前都干了些什么缺德事儿呢,死的这般凄惨。只要不是强抢良家妇女,人家兄长前来寻仇这般让街坊邻居耻笑的事便好。”
      如男子心中所想,洛泱还是笑了,她的眼角弯起来像万里无云晴朗夜空中的月牙,“看着不像。”
      “姑娘看着也不像罪孽深重之人。”
      这次洛泱没有接话,而是把视线又转回那繁华的街市。
      男子想了想又接着说,“今日我初来到这里时,还被这一派和平富饶的景象给惊住了,本来以为黄泉起码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没想到居然胜似人间。然后我就觉得死又有何惧呢?离开人间炼狱来到世外桃源,岂不美哉?”
      其实这话也并非是对着谁说的,他从得知自己离开人世到现在虽然没看起来这般轻松,可实际上也没多难受,这也许是记忆全失的功劳,但是也正是因为前事不记,心里总有一块儿是空落落,总想找人说说话,以免一个人静着时连空想都想不出什么名堂。
      可能是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苍凉,洛泱不免多看了他一眼:“你……可记前事?”
      男子摇摇头:“说来也奇怪,对人间相关事宜还是记得的,只是关于自己却一无所知,”他笑了笑,“难道人死了有关自己生平之事就都会被遗忘吗?”
      洛泱看着他,眼神中有种莫名的情绪,似乎是某种悲伤,她沉默了半响才缓缓开口道:“……世间至情至性之人,在遭遇了极其重大的变故后,或许会如此。”
      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污的衣衫,他想:这打扮不是经历了什么重大事故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必要。
      他又抬头看向洛泱,这姑娘应该也是生得清秀的,但她这身打扮又是经历了何等的变故,想到这里,男子叹了口气,不过再次看向她时,觉得那一脸严肃和满是破洞的衣服生出了莫名的滑稽感,又突然笑了。
      洛泱用眼神表示不能理解,还没询问出口时,男子便笑着问道。
      “不知在这黄泉街市是以何物进行商品买卖?”
      “自然是钱财。”
      “那钱财又从何而来?”
      洛泱示意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在世之人若有牵挂你的,自然会为你烧来。”
      “还有人记着我,看来我还算不上十恶不赦之人,”男子看着从衣袖掏出的那一叠钱纸,露出的笑容有些狡黠,“烦请姑娘带路成衣铺。”
      洛泱闻言也笑了,“想不到公子也是个如此注重仪容之人。”
      谁知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不好意思,反而正经的说道:“我这一身是血的固然不好,只是姑娘正值青春年少,应是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才好。”
      许是少年人太会说话的缘故,洛泱一时竟不知如何才好,只待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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