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思我往矣

9、九.夜雨魂飞

　　那凄冷刺骨的风牵着小雨飘然而至，如细丝般斜斜交织着。素衣出得帐来，但觉眼前层层水雾，模模糊糊地瞧不清楚。她是极爱雨的，便独自跑出营外，倚着江边一棵柳树，那柳树的点点嫩绿沾了水，愈发朗润清新起来。江流无声，鸟语聒碎，似是把军队的喧哗都吸进去了，使她不能听见。她默默地凝视着陇头一朵孤云，渐行渐远，终于和茫茫水天一色。
　　她感觉无形中有什么东西蛛丝一般紧紧缠绕着，教人提心吊胆，动弹不得。“啊————”天地间徒然响起她的大喊，仿佛她那一身的羁绊会因此纷纷甩落，再不复存。
　　“这么早就起来练嗓门啊。”却见一人从天而降，轻笑着落在素衣面前。她淡漠地说：“你还真是无处不在。”“二哥让我多看着你。”素衣心道：他自己怎么不来。口中却苦笑：“他便是不说，你也看够了罢。”九爷笑道：“看不够。”他仰头瞥见一只黑色蝴蝶，被雨滴打湿了翅膀，无力地低飞着。便纵身而起，将蝴蝶笼入袖中。素衣道：“什么样的蝶儿，我也瞧瞧。”他张开袖口，却见那蝴蝶伏在浅紫的绸缎上，黑色的翅膀点染着若有若无的绝望，一动不动，已然死了。
　　九爷双手一颤，捂着脸仰天大哭起来。素衣吓了一跳，道：“怎么好好的就死了。”又见他哭得像个失魂落魄小孩子，只在一旁默默不语，也不去安慰。九爷哭了半晌，忽然诧道：“你为何不说话？”素衣道：“你不是在哭么。”他脸上泪水和雨水交相纵横，凄然欲绝地说：“它死了，我好伤心……”瞪了素衣一眼，又道：“你不知道在别人哭的时候应该安慰么？”素衣淡淡道：“既然哭，就要尽兴，哭过了便没有了。人一生又能尽兴地哭几次？”九爷诧异地望着她：“难道你竟然没哭过？”素衣道：“当然哭过，只是有些时候，纵然想哭，也哭不出来了。”“想哭怎会哭不出？”九爷摇摇头，茫然不解。
　　素衣忽被一股大力从旁推开，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待站定时，却见九爷背着手，仔细观察着那棵柳树上插着的一枚小箭。素衣顿时冷汗连连，那飞箭所在的位置分明是方才自己站立之处。
　　“想不到这么快就来了……”素衣喃喃道。九爷蛾眉倒竖，气愤地说：“这是军中人射的，竟然还淬了毒。”素衣点点头，黯然道：“多半是军师或将军派来的罢。”“难怪二哥让我看着你，初时还以为是他疑心你呢。”九爷低声说。素衣轻叹了口气，默然无话。

　　这一路则沉闷得多了，九爷随时提防着突如其来的袭击，生怕素衣伤着了。小宛在一旁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纵是如此，事故仍然层出不穷，暗器飞镖接了一口袋。最险的一次是素衣所骑的枣红马忽然撒腿狂奔，她本是初学骑马，哪里控得住，眼看那马猛然跃起，竟被抛至半空中，所幸九爷将她一把接住。素衣当真是惊魄未定，暗自思量：若方才坠了下去，非但粉身碎骨，怕是还要被众马踩成肉泥。这次九爷气得狠了，差点要去找将军理论，被素衣和小宛劝住。素衣见那马已跑得不见踪影，原想和小宛同骑，但又怕给她带来危险，只好将就和他一起骑一匹白马。他闻言自是高兴，便把那气消了。
　　如此一来，倒没什么意外了，素衣还有心情赏雨，随处指点那江南烟色。黄昏时分却下得大了，待到驻营时已是听得一片“哗哗”的水声。素衣虽打了伞，仍阻不住那团团水气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全身已然尽湿，经风一吹，冷得彻骨淋漓。她一头钻进帐中，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倒头睡下。一来避雨，其次为避嫌疑。小宛忙完后，因说身子不适，怕是害了风寒。素衣只好安顿她歇下，自己则去整理事务。
　　素衣撑开伞，遥遥见得那天空乌云翻卷，如怒涛奔涌的海面，深邃而极具威力，教人望着便欲溺毙其中一般。风挟着雨势更盛，如盆倾瓢泼，肆无忌惮地倾泻于地。不时响起几声闷雷，阴沉沉地在人们脑中盘旋。无数士兵顶着雨在军营间穿梭奔走，声音却淹没在雨中。
　　她独自匆匆走着，雨中没有火把照明，四下里漆黑一片。她感觉踩着草地的双脚不自禁地颤抖起来，绣鞋早已湿透，脚趾间一片冰凉。长发先前还未干透，此刻打得更湿了，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身上。偶尔绽出几个闪电，青芒耀眼，将天空切锯得支离破碎。不知为何一种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她心底传出，仿佛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包围了周遭一般。
　　主营前竟连一个卫兵也没有。她微觉奇怪，还是揭帘入内。雨声被隔绝在外，耳边顿时沉寂下来。她正自缓过一口气，却见帐内连灯火也未点，黑得像缝衣针的里面一样。前侧的墙角边有一片极深的暗影，她缓缓走过去，想将火点着，刚走几步，便如触电般木立不动。
　　一个身材瘦削的人直挺挺地立在阴影里，唇角的反光映出一抹诡笑，其余部分隐没黑暗。素衣看得心跳都快停止了，屏息凝神，思维一片空白，一动也不敢动。
　　蓦地里霹雳一亮，照得室内白惨惨一片，照得军师青灰色的脸死气弥漫，眼却是睁得圆圆的，依稀可见从前阴郁的神色，嘴角笑容诡秘，扯得他的下巴古怪地扭曲起来。素衣再是胆大，也禁不住失声尖叫。“轰隆——”紧接着一个响雷，她竟被惊得站立不稳，朝军师身畔跌去。
　　慌忙中伸手扶住那军师肩头，又一阵电光闪闪，她猛然抬头，只见他空洞的眼眶中忽然流出两行脓血，鲜红淋漓，垂在他铁青的冷面上。那血液每流经一处，此处的皮肤就溃烂开来，逐渐融成姜黄色的粘稠状液体往下淌，初时只是一滴一滴，而后汇成一股一股地流泻，他面上的肌肉组织暴露出来，粉红粉红的，又继续腐烂溶解……
　　素衣吓得完全呆住了，以致于那龙将军走进来都浑然不觉。
　　一大群士兵涌将进来，接着二爷和九爷也闻讯而至。那龙将军见来了这许多人，便立时又有了勇气，也跟了进来，竟然还挤出几滴眼泪，悲愤地说：“二爷，这……这妖女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我亲眼看见她把赵军师……”说罢直直地指着地上的那滩黄色的脓水，不由悲从中来，扯起嗓门开始哭天喊地。
　　九爷连忙跑到素衣身边，一碰之下，但觉她全身颤抖不止。他心中惊痛，便轻轻环住她，低声耳语道：“别怕……别怕……”
　　素衣猛然惊醒似的，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她的视线从地上移到门口，那帘幕被外面的大风吹得高高掀起，豆大的雨点卷着树叶、花瓣扫荡进来。她衣裳早已湿透，然而风雨吹打在她身上，她却兀自不觉，只是怔怔望着，忽又转到坐在高台上的二爷身旁。他纤长有力的手指来回抚弄着案边一块玉玺，脸别开一旁，半分也不看她一眼。
　　“妖女，现在人赃俱获，也容不得你狡辩，快说，是谁指使你来的？”龙将军恼羞成怒。
　　素衣冷冷瞧了他一眼，他竟被迫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她缓缓说道。“我没有杀人，也没有人指使我。”
　　“哼，你最好痛快承认，免得受那活罪之苦。”
　　素衣摇摇头，道：“龙将军莫不是想在二爷面前屈打成招？此间的事务，怕是也轮不到将军做主。”因见他脸霎时涨成绛紫色，又道：“我倒是觉得，将军闯进来的时机凑巧得紧哪。”
　　龙将军怒发冲冠，张口喝道：“大胆妖女，竟想反咬一口。我不过巡逻的时候经过这里，听见有人尖叫，才赶过来的。”
　　九爷忽然立起来，斜飞的凤目中射出剑一样的寒光：“龙将军，你若再一口一个妖女，可莫怪我不客气！”
　　“九弟，别插话。”二爷的声音黑沉沉的，透出一种荒凉的异样来。
　　“二哥！难道你也认为她是凶手，是妖女！？”九爷目发异光，一身紫袍因风而起，飘舞如蝶。
　　素衣默念道：他信我……她抬头直视着二爷没有表情的脸，他却没有看她，只是摆弄着那泛着寒光的玉玺，映得他黑漆漆的眼里也掠过一丝寒冷的玉光。帘外又一阵狂风席卷进来，“哗拉拉——”地连番作响，案边的图纸纷飞满屋，又经雨点泼洒，一张张垂头丧气地耷拉下来，紧紧帖在地上，洇出一圈一圈的水渍。有好几张落在她脚边，她也不曾发觉，心里却只是想着：他信我……他信我……
　　他半晌没有发话，屋里也没人敢做声，那气氛憋闷得教人窒息。隆隆地雷声络绎不绝，将人的神经绷紧得恍如待射弓箭上的弦。
　　“把她押下去。”他头也未抬，冷冰冰地说。在素衣听来，分明如晴天霹雳，轰然在她脑中爆炸开来。他不是相信我么……他明知我是遭人陷害的，为什么却要这样说！她再次仰起脸来望着他，只盼他能回头看她一眼，然而他依旧将头朝向另一边，眼神似是虚的，飘向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那里她无法抵达。
　　她心中一片冰冷，任由那几个侍卫拖住她，将她一点一点往外拉，心里也一点一点往下沉。耳边传来龙将军的冷笑声，她也恍若未闻。却忽听九爷大声叫道：“你要把她押入牢，便连我也一起吧！”
　　却见他将那玉玺往地上猛地一掷，霎时一地粉碎。那破裂的声音中传来他低沉的话语：“都押下去，听候审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