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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今我来思 ...

  •   素衣是个不折不扣的懒女人。
      因为无聊,因为倦了,因为寂寞。

      一.
      雪花无主地飘了一个冬天,未扫过雪的道路上白末堆积如山。本是新春佳节,这A城C区的街边却没有半分欢悦的气氛。整个街区空荡荡的,不植树,不长草,惟见一写字楼矗在那儿独自神伤,衬着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楼下几个穿得脏兮兮的小孩在雪堆里滚来滚去,互相掷着雪团,撒着雪末,闹得腾空一阵阵白雾。规矩人家的小孩都牵在大人手里,偶然经过,往往有意无意地瞥一眼。
      光秃秃的雪路里走来一胖一瘦两个女子。胖女人穿白衣,瘦女人穿黑衣,显得胖的越发地胖,瘦的越发地瘦,倒是相映成趣。那黑衣女子老远便尖声叫道:“哎呀,这是哪来的野小孩,跑到这里来疯闹!真是的,保安也不管一下。”那白衣女子露出弥勒佛似地笑容,说:“保安都回家过年了吧。”黑衣女子怒道:“那是,大过年的,偏偏就我们公司要临时开什么会,真是岂有此理!”说罢恶狠狠地瞪了那群小孩一眼,骂道:“去去,这里不是你们呆的地方!”
      小孩们一哄而散。白衣女子笑道:“你和小孩生什么气?”看了看表,又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黑衣女子点头,边走边冷笑道:“估计今天那位韩小姐是不来了,要不就是迟到。”白衣女子附和:“她有哪天不迟到了?”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走进写字楼,装潢还是颇气派,暖气也烧得很足,开会的几个同事来来往往地忙碌。但总觉得寒森森的,教人忍不住要打颤。黑衣女子抱怨道:“怎么一点过年的布置也没有?”“还不都是那位韩小姐,说什么下雪天披红挂绿的扎眼。林总居然也迁就她。”那白衣女子叹着气,走进了会议室。
      闲坐一会,见老板还没出现,便又交头接耳。“我总觉得韩素衣有些古怪,瞧她说话那样儿,表面上好像规规矩矩地礼节周到,但眼神却是根本没把人放在眼里,魂儿都不知道跑哪去了!”那白衣女子小声嘀咕:“那可不是,整天一副身在梦中的表情,也不知是做给谁看的……”那黑衣女子瞪了她一眼,悄声道:“再明显不过了吧?咱们公司上上下下的,哪个男人见了她不是魂不守舍?就连林总也处处姑息她的出格行为……”“真是不明白,她有什么好看的?两眼无神,脸白得吓死人,而且又瘦又小……”那白衣女子不满的嘟哝。“你别说我胡思乱想,我瞧她啊,很有些妖气。”黑衣女子神秘兮兮地说。“上次我上完厕所,正准备出去补妆,看见她在外面,就先不惊动,默默瞧着。你猜我看见什么了?”白衣女子思忖片刻,笑道:“我哪猜得到,难不成她现出原形,变为狐狸之类的。”黑衣女子白了她一眼,道:“哪有那么荒谬的事情!我要真瞧见那个,非晕过去不可。”说完深深吸气,露出古怪的神色。“我看见她梳头。她平时不是留着很长的刘海么?那时她的刘海散开来,露出额头上一颗痔。”白衣女子吁了一口气,笑道:“一颗痔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然而黑衣女子脸上古怪的神色更浓了,缓缓说道:“一颗痔是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那颗痔竟是蓝色的!”“不可能!”白衣女子乍舌道。“可是我亲眼所见,不会错啊。那颗痔蓝幽幽的非常显眼,还泛着寒光咧……”
      这时走进一个身穿笔挺黑色的西装的男人,老板是也,名曰:“林风。”大概二十七、八,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息。他环顾四周,然后一板一眼地开始了会议。
      那黑衣女子听了大概十分钟,便不由得神游起来。好端端的春节啊,却要听这念经似的广告策划案,真是倒霉透顶。无意中瞟了瞟窗外,向那白衣女子耳语道:“看,那梦中人来了。”
      “真是悠哉呢。”白衣女子也向窗外瞧去,只见一个模模糊糊的灰色身影愈来愈近。然而移动速度缓慢,仿佛不是正赶着上班,而是在画中游览似的。
      “黎黑,黎白,请保持专心。”林风不悦地皱眉说,眼角却蕴有笑意。那黑衣女子不由满脸通红。从小到大,她最郁闷的就是这个名字,被人“李白,李白”地不知取笑了多少次。导致她对白色厌恶之至,对黑色情有独钟。她姐姐便陪她穿白衣服。
      正自尴尬,却听得轻微的叩门声,走进一个冷淡散漫的女人来。她的头很自然的扬起,掩映在浓密刘海下的眼睛黯然无神,仿佛深不可测的古井,沉寂千年,不起丝纹。眼珠却有着玻璃一般的透明感和脆弱感,总是让人在惊讶于她那双眼的诡秘和寂静许久之后,才发现她的眉目细长如画。并且她的肤色白得惊人,若是身在古代,定然会被誉为“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典范。”她的骨子里透出连绵无尽的慵懒之意,还揉杂着另外一种教人荡气回肠的东西。
      林枫微微一笑,向她点点头道:“韩素衣,下次早点来。”她便转身在黎黑身边的空位坐下。
      黎黑,黎白此刻的脸色就像她们的名字一样。

      “哎,终于开完会了。”黎白伸了伸懒腰说道。黎黑却低下头,沉声说道:“林总让韩素衣留下来,不知道要说什么事?”“哼,还能有什么好事了?”黎白没好气地说。两人不再做声,各怀心事地消失在雪路中。
      暮色里的会议室显得有些虚幻,重重叠叠的阴影像墨水似的晕染开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茶香。窗外依然是铅灰色的阴郁天空,空蒙而低沉,教人活泼不得。素衣漫不经心地斜倚在椅子上,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茶杯光洁的白瓷。
      林风有些焦急地踱来踱去,皮鞋在大理石地砖上有节奏地敲出“噔噔”声。“素衣,我知道你一个人很苦……”他终于开口。“不劳林总挂怀,我对眼前的日子很满足。”素衣斜睨着他,眉弯似蹙非蹙,流露出若有若无的倦意。
      “你就是这样,才让人挂怀。”林风苦笑。“我自以为算是阅人无数了,却从来也读不懂你的表情。是什么让你眼中有那么深的绝望,又是什么让你对一切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你就像只风筝一样,飘飘荡荡地不知道往哪里去……”他停下来,注意到素衣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活得很精彩,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你知不知道,我多么希望能看到你笑……”
      素衣懒懒地举起杯子,嗅着茶水散发出的丝丝清香,淡淡地道:“林总不是有事要找我吗?请切入正题。”
      林风不禁一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过分的冷淡还是让他有些受打击。他凝视着素衣纤长的眉眼,苍白的肌肤,套在暗灰色毛衣下的瘦弱身躯,那灰色让她凭空生出一种压抑与死亡的气息。他心中难以言喻的情感急涌上来,激荡不已。眼前这个颦眉蹙宇的女人比世上任何人都教人怜惜。三个月前她来公司面试,他远远地便看见她站在一群妆容精致的女人中,显得那么特别和出尘。一袭素净的白衣,刘海微有些凌乱,黯淡无神的眸子聪慧而冷静。只有他捕捉到了那眼神中隐约闪现的不安与痛苦,只有他从她简单沉着的话语中听出了孤立无援。后来他更加惊艳于她的艺术天分,才华,创造力和她特立独行的性格。虽然有时行为散漫,视规章制度为无物,他也总是尽量姑息她,纵容她。似她那般的人儿,应该养在深闺,终日吟诗作画,弹琴抚箫,当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实在是大大地委屈她了。
      林风心中热血翻涌,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像守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一 样从背后拥着她,喃喃地说:“素衣,嫁给我。”
      素衣一口茶差点喷薄而出,像是被针扎到一般猛然起立,慌忙逃离他的怀抱,玻璃似的眼珠散布着流动的灰烬。她一直挪到门口,漠然看着林风惊愕的表情,嗓音依然慵懒而清冷:“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素衣,我会给你我所能给你的一切,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林风使劲地撑着椅背,极力掩饰住脸上的震惊和破碎。
      素衣半倚在门上不去看他,心里有些许的不忍。空气像被凝固了一样令人窒息。远处传来有人偷放鞭炮的“劈啪”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素衣轻叹一口气,决绝地说:“既是风筝,便不愿由人牵着……”
      门无声地掩住了,林风颓然瘫坐在椅子上,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素衣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只随意吃了碗泡面,打开电视,狭小的空间里徒然升起春节晚会咿咿呀呀的歌声。她觉得有点荒谬,便又关上了,索性往床上一栽,舒舒服服的,懒洋洋的,仿佛再也不用睬那些烦心的事儿。
      说来也奇怪,素衣自幼丧父,母亲几年前改嫁到别家,只留下一幢豪宅给她。素衣时常无聊地想着自己怎么那么像那些荒谬小说里荒谬的悲剧女主角。她尚且记得她一个人住在那空荡荡的大房子里的情形,每每忆起,都教她毛骨悚然。冰冷的大理石,华丽的雕花镜,门拱,弯道,拐角,一座古老扭曲的楼梯,空气中潮湿颓靡的气味。那些日子里她总是睡觉,只有睡眠才是安详、宁静的,并且只属于她自己。一旦醒来,便必须面对无处不在的痛苦,哭泣,惶恐,失落和孤独。
      所以如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最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她的每一分活力、生机、笑容、快乐和希望也都随着那些日子过去了。素衣开始顺着时间随波逐流,但求无波无澜的了此一生。冷眼看着这个世界的匆忙脚步,街道上擦肩而过的模糊人影,他们都在追逐着什么。名誉,金钱,地位,价值,理想,还是爱情?素衣觉得这些东西虚妄得可笑,然而自己又何尝不是身陷其中?她忽然想到林风,想到他那时微微颤抖的破碎面孔,不觉微有些欠然。其实从实际角度来说,林风条件很不错,一表人才,将来定然前途无量,又难得地对她很认真。若是嫁给他,自己的下半辈子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过懒虫生活。但是当他碰到她的身子的时候,她突然感到无比的厌恶和耻辱感。
      都是那些该死的梦!素衣恨恨地想到。这一个月来她噩梦连连,梦里全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她心惊胆战,揣揣不安。但是不知何故,她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是极熟的,甚至于他指尖的温度,抚摸时的低语,没有表情的表情,都是极熟的。这种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同时使她非常渴望看到他的面孔,尽管她知道好奇心能杀死人。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她每次都被那只手牢牢扼住咽喉,剧烈的疼痛席卷她的神经,她想疯狂地尖叫,但是叫不出,心脏奇异地撕扯,拉伸,痉挛,颤抖不止,天地和她的头脑一起急速地旋转,升腾,再回旋……直到再也感觉不到缺氧的无力。于是惊醒,依然如梦蘧蘧。
      素衣震惊于这个梦竟对自己有这般严重的影响力,以致于她那么强烈地排斥林风的拥抱,她开始怀疑自己患了妄想症。事实上无论她是怎样想的,她的潜意识已经认定,她被人碰过了。除了梦中的那双手,其余任何人都休想碰她。
      素衣并不后悔拒绝林风,她很早就明白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在一起永远不可能幸福。
      她照例在关灯之前看了看床柜上的相架,照片中清癯英俊的男人抱着一个极幼小的女孩,笑容宠溺而温和。素衣对她父亲的记忆已所剩无己,只能从仅有的几张照片和旁人的只言片语中猜想他的音容笑貌,思想性格,因此父亲的存在对她来说是绝对的,无人能及的。她又把目光转到另一张照片上,那是她父母的结婚照,当时的喜庆欢颜现在看来苍白而脆弱。母亲从前是如此清灵神秀的人儿,不也一走了之了么?她默默注视着父亲温润如玉的笑容,无端地想起“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几个字来。
      他是个流浪画家,脸上的线条坚毅而柔润,玻璃似的眼珠光华流转,眉宇间充盈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疏离气质。素衣曾经想像她父亲一样做个画家,也因她自己喜好此道,所以她一直坚持学画。只是现在事过境迁,虽对美术的兴趣不减,却明白很多事情都是无可奈何的,无可避免,无可挽回的。从她决定离开那幢巨宅,拒收母亲的生活费,搬到这间不足30平米的房间后,她已注定身不由己。
      屋里已是黑暗一片,隔音效果不良的墙壁传来隔壁邻居一家欢乐的笑声。素衣把头埋在被子里,身子蜷成一团。虽竭力抑制住行将决堤的泪水,却无法平息心中翻江倒海的痛苦。她只求今夜能平安睡去,睡去,永远不要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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