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立难安》Holahm

4、第 4 章 祁云立

　　祁云立跟在祝安的车后面，直到等红绿灯的时候才会和祝安并排着一左一右。祁云立不说话，祝安还在上一段尴尬中没回过神来。等祝安骑到长桥街才停下来，指指不远处的小区楼，说：“我要到家了，谢谢你。”
　　祝安的一句“再见”还没说完，祁云立已经继续骑着车上路了。祝安坐在自行车上，看着祁云立逆着背后的晚霞，直到消失。
　　祝安甩甩头，心里一阵没由头的失落。
　　到家后，祝安换了睡衣，抱着水盆去阳台上洗衣服。拿着肥皂在衣服上搓出泡泡，祝安的心思就飞了。那个男生不仅没成年，还和自己一样是一中的新生。
　　第一次算是得罪人家吗？祝安觉得说不清，第二次又偏偏是那个高个子的男生过来搭救他。祝安停下手里的动作，其实也只算匆匆见了两面，祁云立倒在祝安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那个人见了两次都是抿着嘴，嘴角一直是向下的。在有些昏黄的傍晚，祁云立五官分明，鼻梁高挺，像是素白的雕塑，只有这些时候的烟火光彩让他看起来近人一些。
　　但还是怒气冲冲的啊，很凶的样子。祝安心里暗下结论，又想到祁云立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而这个随时掏出刀来的同级生又提出送他回家。
　　祝安叹了口气，将洗好的衣服晾着。母亲今天下班早，还顺带买了一些卤菜。今日不顺的考试，有惊无险的放学都在母亲的开门声中被短暂遗忘了。
　　“今天去学校怎么样呀？”
　　祝安下意识咬了一下筷子，决定报喜不报忧：“都挺好的。”
　　“我旁边坐了个男生，是外国语中学的。”母亲点点头，说：“唉，那应该挺厉害的。”祝安想到郑科宇哗哗得写完了数独，说：“是的，他人也挺好的。”
　　母亲给祝安夹了一筷子牛肉，说：“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能学到什么样就学到什么样。”
　　“我知道，我会好好努力的。”
　　替母亲收拾好碗筷，祝安回房间开始预习。必修一翻了没几页，又想起放学前老师发下来的学生会申请表。初中的时候他也算是年级里的自管会，也当了三年的班长。段君在放学之前，还和大家强调了一遍，高中不止课内的学习，也希望大家能踊跃报名。
　　看看上面的职务，祝安决定当个小干事先试试看。体育部和文宣部自然不用考虑了，也只剩下纪检部和志愿者部。自己只有当纪律委员的经验，祝安决定以这四个字扩展为三百字的自我介绍。
　　祝安的母亲敲了敲房门，说：“祝安，我打算去楼下超市一趟，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祝安下意识说了句“不用”，突然想到祁云立那句轻飘飘的话，急急忙忙地往门口走去，中途还自己撞到了床角。
　　“妈妈！”
　　正在穿鞋的母亲吓了一跳，又有点欣喜于什么都不要，一切都太过懂事的儿子终于能说点自己想要的。
　　“妈妈，能买一点苹果吗？”
　　“就苹果吗？”
　　“嗯。其他的我都自己准备好了。”
　　等母亲出门之后，祝安才咧着嘴揉一揉自己撞青的膝盖。弯腰下去的时候又想到今天祁云立就是这样趁他不备摸了他屁股。想到摸屁股就觉得又糗又羞的，赶紧摇摇头，故作镇定地开始自己解释：人家只是帮我拍灰。
　　但祝安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呢，本来再见的时候想要问一下，谁知祁云立踩着车过着绿灯就走了。
　　祝安一屁股坐在床上，伸手打开衣物柜，柜子的樟脑味扑面而来。今天祁云立一把拉过祝安的时候，祝安闻到了祁云立身上的味道。祁云立看着凶巴巴的，身上的味道却是软软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闻着是柠檬和雪松的味道。
　　所以他是哪个班的呢？
　　呆坐了一会的祝安发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赶紧拿了衣物准备洗澡。
　　祁云立那边刚吃上饭，亲哥又打电话来亲自关心。祁云叠打给自己自己没爹娘管的亲弟，有点自我感动：到哪去找这样好的模范哥哥呀！
　　祁云立心胸狭窄得很，一件事情不爽就整天不爽。对自己实施放养模式的亲哥突然挤进他的生活，原因是自己没有乖乖填个什么私立寄宿国际中学。
　　“爹妈不管你，我能不管你吗？”祁云叠坐在转椅上转了个圈。
　　人生在世，难免冲动。祁云叠的父母一见倾心，等到浪漫与激情褪去，才发现这只是两个世界的人偶尔重合。但是肚里还有个孩子呢。万小姐嚷嚷着受不了孕吐，这孩子我不要了。万父拄着拐杖说：胡闹！胡闹！胡闹！
　　经历一堆风波，祁云叠在50%的期待中降生了。祁远给命中注定要降生的孩子取了个名叫云叠。因为“万云叠，寸心远”。祁远那时候还年轻，文邹邹地指着刘过的《贺新郎》，说：“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个时候的万太太躺在床上，冷哼一声：“贺新凉！”
　　生完崽子就可以各过各的，不仅新凉还远。祁云叠从小跟着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过活。等他抱着球从小学毕业，许久未见的父母在毕业典礼上出现了。父亲蹲下身，亲昵地摸摸他的脸，说：“云叠，你要有一个妹妹了。”
　　父母风采不减当年，圣马可广场再度重逢，二见倾心。万太太摸着肚子里乖乖睡觉的“妹妹”，决定和祁远重新学做一对优秀的夫妻，一对优秀的父母。
　　然而事与愿违，在100%期待中的诞生，护士一句：“恭喜！是个小少爷呢！”就打破了所有粉红色的幻想。
　　祁先生和万太太还是做不了优秀的夫妻和父母。但祁云叠对着皱巴巴像只猴子的祁云立说：“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哥哥。”
　　爷爷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你管？你就是瞎管。”祁云立给自己煮了一锅面，看着手机上的还剩两分钟倒计时。今天早上祁云叠突然到他给祁云立租的房子这，敲敲门说：“起床，送你上学。”
　　Z城一中报到时间七点半，和早高峰撞上了。德育处主任非常肯定自己在入学须知上写了不准停在校门口，要拐到旁边一条路上去停。
　　祁云立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包，想说门口不给停。祁云叠推着他：“快下去快下去，停一下又没事。下去！中午我让助理把你的自行车送过来。”
　　祁云立一下车，就有拿着计分板的学长走过来：“这位同学，校门口不可以……”
　　祁云立不耐烦道：“你和我哥去说啊。”直接闪到一边去，躲过学长的伸手阻拦。结果就被更烦人的德育处主任缠上了：“这位同学，你家长不清楚，你要和家长说清楚啊！所有人都像你这样，这条路还能不能走得通！”
　　祁云立望着眼前的老头子，把重心移到另外一只脚上，说：“我知道了，老师。”
　　主任推推眼镜，说：“好了，进去吧。”
　　祁云立看着牌子上的“祝你前途理想”，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天下没有后悔药。”
　　“我今天就是因为你，被那个德育处的老头子给教训了。”
　　祁云叠可恶的笑声从话筒里传过来，有点得意洋洋地说：“放心，以后不会了。您自个上下学吧。”
　　“又出差？”
　　祁先生懒散惯了，但是没关系，他还有一个懂事的大儿子。老祁握着刚初中毕业的大孙子的手，看着小孙子还在地上爬，带着极大的期许，说：“叠呀，咱老祁家可就指望你了啊。”
　　老祁在中晚年重新开个了小号培养一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大孙子。祁云叠不辱使命，替他爹做空中飞人。得，祁家后继有人。大孙子好好培养，刚入商场就八面玲珑，至于有点天性沉郁的小孙子，老祁和老万表示：就让小孩自己发展吧。
　　祁云叠“嗯”了一声，看看自己的计划表，秘书已经替他收拾好行李，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了。“有事打给我助理，走了。”
　　祁云叠挂了电话，而祁云立的意大利面也差不多好了，直接捞出来，加点肉酱吃了。祁云立吃着吃着，就想起自己今天拍人家屁股的事情。如果早上被德育处主任训话是烦心事，那么抓个男同学过来拍屁股就是尴尬事。
　　自己也是好心，但总觉得不太对味。
　　原因是，祁云立拍得时候还神使鬼差地稍微抓了下。那也不算抓，他就是稍微把自己的关节弯了弯。
　　祁云立初中有足球队，他也被抓过去训练过，每天腿上绑着沙袋绕着操场跑。男生闹起来无所谓，休息的时候，拿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抽同伴的屁股，再在操场上你追我赶起来。
　　不过那个人看起来还挺惨，祁云立东想西想，祝安倒在地上望着他的时候，那简直就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祝安脸小，生得又是圆眼睛，眨着睫毛看他，这分明就是求救信号。他有点懂了，电视剧里为啥那些大侠都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第二天的夏令营主要用来搞班级建设和打扫外教室了。段君拿着包干区分工单子，指挥全班，祝安被分到了去艺术楼打扫二楼。郑科宇怕热，不想在操场上帮忙布置社团宣传，想和祝安换班。
　　祝安无所谓，把自己的扫帚给了郑科宇，就往操场走。上午九十点钟，天气正热。各班班主任安排过来的又基本都是女生。有些小姑娘力气小，搬运不动材料箱，男生一到操场，就有的找借口溜去小卖部。
　　晒得慌，人也懒洋洋。操场又大，谁听得清对方在喊什么。
　　文宣部副部长梁方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展板东倒西歪的，不免有点着急：“别光坐着呀！快动起来！下午老师就要检查了。”
　　今天有风也赶不了热度，但正大力地吹动漫社的立式海报。梁方觉得这海报要倒了，还没来得及喊出“小心”二字，祝安倒抢先注意到了，急忙抓住了支架。
　　没砸到人，倒把旁边的姑娘吓了一跳。
　　梁方松了一口气，立马指挥男生去体育器材室要沙袋过来。
　　旁边的女生要感谢祝安，望着祝安的脸，觉得有点眼熟。祝安望着那个女生，也觉得哪里碰过面，祝安和女生几乎同时想起来：“啊！你是那个！”
　　祝安在地道口发传单的时候碰到这个女生和她朋友逛街，因为对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说自己就容易在地下通道迷路，经过祝安这好几次，也拿了祝安好多次传单，成功帮祝安完成了任务。
　　女生望望他的脸，一边摇头一边感慨：“还是基因厉害啊……”
　　祝安搞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女生继续说：“你看，你当时被太阳晒了那么久，看起来怎么还是比我白呢？”
　　祝安对肤色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自己被楼下大爷点评：看起来没啥血色，要补！祝安那时候笑笑说，自己天生这样。现在对面女生也这么觉得。
　　“我是8班的梅则瑜，你叫什么啊？”
　　“我叫祝安，我是29班的。”
　　叫梅则瑜的女孩又带点羡慕的眼光看着祝安：“真好，你们教室在一楼，而我要爬到四楼去。”
　　梁方也从主席台上下来了，偷听了学弟学妹的讲话，这时候插话道：“你要是早上来得早的话，可以坐教师楼的电梯啊。”
　　梅则瑜立刻面露喜色，又问：“梁学姐，那得多早？”
　　梁方漫不经心地来了句：“大概和高三一样早吧，六点半之前就行。”梅则瑜的脸立刻垮下去了，瘪着嘴说：“那我还是爬楼吧。”
　　“叫祝安是吗？”梁方看着眼前最认真干活的小学弟。
　　“是！”
　　梁方抱着手，爽朗地笑起来：“你这个也太正经了，放松点。我们高二也不吃人啊。”然后立马转头，拿着喇叭走过去，对着在器材室的门口同级男生大喊：“给老娘我动作快一点！别磨磨唧唧的！”
　　再回头对着受到惊吓的祝安和梅则瑜说：“好啦，你们去坐着休息会吧。”
　　放学的时候，祝安把自己的申请表交给了团委老师。报名干事的只需要同学们投票就行，而报名干部的周六统一安排面试。
　　祝安包里还塞着苹果，那是他要带给祁云立的答礼。但是在校园里忙活了一整天，下午操场的社团招新上也没找到祁云立。郑科宇一下子被生物社团给吸引过去了，生物老师指导有方，决定做点美食吸引新生，美其名曰：食品安全教育。郑科宇一边捧着一碗酒酿元宵，一边问祝安找啥呢？
　　祝安捧着个苹果，对郑科宇说：“这苹果不能给你吃。”
　　郑科宇被冤枉了：“我哪有那么馋啊？”这也没有一个男生长得像祁云立，祝安觉得去旁边的体育类社团看看，实在不行，再去艺术楼看看。
　　祁云立人高腿长，看着是爱运动的男生。祝安心里这么想，但是一无所获，准备回教室自习去。而就在他转身走出操场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男生。祝安捧着手里的苹果看向操场旁边的体育馆。有个男生正坐在体育馆的台阶上。
　　体育馆一楼是游泳池，大门紧锁。二楼才是篮球场。而祁云立正高高地坐在台阶上。祁云立一只手撑着，看着操场上乌压压的人，梭巡一圈，看见操场入口处站着一个人许久未动。祁云立一只手摘下耳机，眯起眼睛看过去。
　　还没等他看清，那个人便跑了过来。祁云立一手甩着耳机转圈，那个人低着头，怀里还抱着一只苹果。
　　噢，是那个人。
　　二楼的体育馆高，台阶多。祝安一级级飞快地踩上了，还有点气喘，这回换祝安居高临下地问：“我可以坐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