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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成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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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安!”
蹲在后厨刷盘子的男孩子听到喊声,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关了龙头,望着案板上的抹布,犹豫了几下,还是甩甩手,把未干的水渍擦到自己的T恤下摆上。
八月立秋已过,在一场雨一场雨后该凉爽,实际上还是异常闷热。长桥街在一入夜,白日休整的排档店都支起桌子摆起塑料凳子。嘈杂热闹,地上的雨水混着油,白日里还有一点昏昏沉沉在抖锅爆炒里重新振奋。
夏天这店叫“邹氏龙虾馆”,冬天这店叫“邹氏金大栗”。
祝安小心绕过后厨,避免不一脚踩上盆里洗龙虾溢出来的水,来到收银处,邹广平半蹲着身子往冰柜里塞新进的啤酒。
“今天你小邹姐姐脚崴了,前面招待的人不够,往后一礼拜你就别刷盘子了。” 祝安帮忙把雪花啤酒塞进冰柜里,点点头。
“你也快开学了。” 邹广平捧着一点啤酒肚站起来,看着拿着酒瓶小心翼翼堆起来的祝安,说:“你的工钱也该涨涨。”听到工钱的祝安,还没抬起头,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又站起身看着邹老板,说:“您能收我干活,我就很感谢了。”
中考一结束,暂时解放的学生一出考场就叽叽喳喳说着等了大半年的计划,甩着书包往垃圾桶里扔。祝安只是低着头跟着班级队伍回教室,手绞着书包带子想着能去哪打工。祝安想着自己的心事,心不在焉地坐在大堂里听毕业典礼。
长桥初中,市里出了名的流氓初中,一年级八个班,五百来号人,能有三十多个考上高中已经算谢天谢地。就近入学的落后初中自然比不过市里的重点初中,周围但凡有点关系有点能力的都想着择校去了。长桥街剩下来的孩子,混乱地挤进校门,推搡叫喊又无所谓嬉笑着,载着女孩骑着单车过完三年,再挤进其他地方,各奔东西。
初中的枷锁已经解除,剩下无论普高还是职校,眼前就是光灿灿的暑假。集体照很早就照好了,祝安作为班长最后一次锁上教室的门,拿着钥匙要交还给保安室。还没有下楼,就遇上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班主任徐老师。
再混乱再流氓,也不该有一点点放弃。新来的校长这样指示大家,祝安这届特地在最后一年分了教改班。开年级大会的时候,台下的学生不是倚在座位上睡觉说闲话,就是翘起腿不断卷裤脚。校长望了一眼,仍旧坚定地表示要派出最优秀的教师团队,去带领一个班级。
像祝安这样为数不多拿着课本认真学的学生就进去了。徐老师笑着回应祝安的问好,想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感觉考得如何?”
祝安本来拎着钥匙圈,又把钥匙朝着手心里握住了,说:“还好吧。”
徐老师点点头,看了台阶一眼,祝安和老师一同从四楼向下走。“第一志愿还是一中吗?”
班主任向来严厉,到了毕业时刻,祝安深知老师对他的期望,有点犹豫:“对,但我怕考不上……”
“不会,上天是会眷顾努力的孩子的。”
“今年题有点新,我也只能凭着感觉去写写的。出了考场,我听有些人谈,他们还是挺有自信的。我就希望第二志愿的分数不要太高吧。”
“不要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徐老师拍了拍祝安的肩膀。祝安被想起三小时前刚刚结束的中考最后一门物理,又叹了一口气:“但是一中……往年分确实高。”
填志愿的时候,校长是这么对祝安说得:“胆大撑死,胆小饿死。求中得下,不如就填最好的。” 祝安被鼓舞的云里雾里,老师贴心地拍拍他说:“不怕,咱学校还有分配名额。”
为照顾教育公平,市里的重点高中都会按照人数比例分出名额给各个初中。
徐老师和祝安已经走到门口的保安室,徐老师还得去停车场拿车,最后一次鼓励他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的班长:“没事,只要你和它不差到20分,你就能录进去。我们学校没几个人第一志愿填一中。”
找暑假工的焦虑被等成绩的焦虑给替代了。熬过了心慌的一周,成绩还没出,高中分数线先跑了出来。Z城一中631分,祝安抱着手机不断刷新页面也没等到自己的,老师的短信先来了。
“恭喜呀,祝安。你这次617,全校第一。”
祝安望着短信傻笑了几秒,立马给妈妈打电话,而在等待妈妈接通电话的几秒里,他才突然想到了学费的事情。白日里替校门口的教育机构发传单,四小时五十块。晚上闲着也不是事,尽管母亲已经摇摇头说这事不必他担心,祝安还是问了一家又一家小餐馆。
不太缺人也不需要刚毕业的初中生。邹老板当时蹲在门口抽烟,看着祝安顶着一头汗丧气地走在街边,喊了一声:“刷盘子,干不干啊?”
邹老板知道他的处境,单亲家庭乖小孩,勤工俭学上重高。再帮忙一礼拜,祝安就该准备念高中去了,盘算着多给点工钱,又要顾着小祝的自尊心。女儿下午看着综艺吃西瓜,咔擦咔擦嚼了几口,往垃圾桶吐籽说:“简单。你就说我脚崴了,你让他来干我的事情,就好多加点钱了。”
邹老板一拍脑袋说我怎么没想到,小邹姑娘笑了一声,抱着半个西瓜回家躺着看去了。
小邹姑娘是倚在收银台边上玩手机,头一回到前面接待的祝安十分警觉地站在门口等客人。来的基本都是熟客,全都是老样子,喊句老邹,邹老板娘听声音就知道谁要谁,只喊祝安去柜子里拿酒就行。
晚上八点多,大排档的灯牌全都红闪闪亮起来。祝安拿着扳手替人开酒,偶尔一点微风过,全是啤酒气与十三香的红火。
祁云立单肩背着包,顺着马路牙子照着手机地图走回家。望着手机上的时间,祁云立不得恨得牙痒痒。同祝安一样,祁云立今年也毕业了。他抄了同桌的志愿,回家瘫着打游戏睡大觉,收到录取通知应该继续回家瘫着打游戏。然而,新高中班主任笑眯眯地通知大家:你们是教改班!每半个月要回校检测。
今天八月十五,他去了。几门考试拖到下午五点,周六晚高峰公交车堵车。等车等到六点十分,上了车没多久,公交车在马路中央也抱怨罢工了。祁云立受不住,伸手捞书包找钱包,无果。
掏出手机想起自己微信余额为零,副卡已经被自己的亲哥给停了。掏掏口袋,早饭找得零钱还有三块五。祁云立带着怨气怒气找回家的路,路过长桥街大排档才想起来自己没吃饭还口干舌燥这么一回事。
“老板,一瓶啤酒。”祁云立抱着书包走到街口的邹氏龙虾馆。邹氏龙虾馆靠在路口,人气还不错。但在祁云立眼里这就是油腻腻的凳子和桌面。路旁还有三轮车一晃晃地载着泔水桶往前开,店里麻小的味道也盖不住突如其来的怪味。祁云立站在边上皱了下眉头,决定转为口呼吸。
祝安刚结完隔壁桌的账单,下意识转身就问:“有两块五的,三块五的还有六块的。”
祁云立迫于现实以及以防万一:“两块五。”祝安拿着抹布再擦了一下桌面,摆了张空椅子过来,喊祁云立:“你坐下吧。”祝安刚准备去店里的冰柜拿酒,祁云立像是想起什么,拉开书包前侧的拉链,里面的东西突然啪嗒掉下来。
祁云立望着有点污糟的地面,有点犹豫,想去抽张纸巾。但祝安顺手捡起来了,要递给祁云立,结果是张临时停车卡牌。结果瞥到了上面的一行字:Z城一中。
祁云立伸出手,祝安倒抓紧到手里了,眉头紧皱着,警惕地发问:“你成年了吗?”
祁云立原来要说的“谢谢”,咽了回去,冷着声音发话:“成年了,给我。”祝安望了望手里的卡牌,又看了一眼祁云立。
晚上灯亮,招牌全是吸引人的黄光红光,打在祁云立脸上。眼前人看起来是比他高一点,鼻梁高铁,倒在另一侧脸上投下了阴影。大约在生气,眉毛皱着又有点吊起来,眼尾有点上挑看起来要发火。
祁云立望着眼前的呆子,准备自己上去抢回卡牌。真是诸事不利。
邹老板端上去一盆蒜泥龙虾,看到这里两人僵着,以为祝安犯了什么事情,急忙上去打圆场:“哎哟哟,这里怎么了?”
祁云立把眼神甩了过去,哼了一记,才往前走一点,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对着祝安说:“去,给我拿三块五的来。”
邹老板大概知道祝安犯轴了,胳膊肘推了推祝安一把,让祝安赶紧去拿冰柜的啤酒。一边赔笑地让这个爱甩架子的小年轻往店里坐。祝安嘟囔着从冰柜里拿了酒。祁云立盯着那个穿着白T的呆子,晚上忙来忙去,天热又出汗,棉质的T恤直接在祝安蹲下去拿酒的时候,贴上一条薄薄的脊梁骨。
祁云立耷拉着脑袋,眼神继续跟随祝安站起来。祝安把卡牌往桌上一甩,祁云立伸出根手指头直接摁住贴着桌面飞来的卡牌。祝安动作麻利,飞快地开了个瓶盖,转身就走。
邹老板把祝安拉到后厨,小声地和他说未成年买啤酒的事情。祝安难得生气,这回倒像是小孩子赌气了。邹老板好脾气,祝安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给别人拿杯子,结果一回头,原来的位置只有一个老旧电风扇在空晃,桌上摞着四枚钢镚。
“诶……”祝安跑出店里,街口车水马龙。
单肩背着包的人,已经拿着啤酒边走边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