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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在异乡为异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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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蔓环绕,墨绿屏风后,剪影班驳,紫熙凝神感知周围,静静的等待,等待戏里的主角,等待啊言的林觞。
那是紫熙第一次见到林觞,细致如美瓷的肌肤,长长的发用黑色缎带束起,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自有一番高贵俊逸,分明如春的气息,却让紫熙倍加冰冷。
林觞并未言语,却在看到墨绿屏风后,笑了笑,那样张扬而无惧。
男子看着林觞,冷冷的声音传来:“啊言,出来吧。”
紫熙慢悠悠的走了出来,四周静谧的可怕,却有鼓暗流在拼搏。
林觞猛然走向紫熙,静静看着紫熙尽力掩埋淡漠的双眸,他就那样一直看着,只是单纯的看着瞳孔里芬芳的倒影般自然,他温和的勾起唇线,淡淡说着,言语里带着笑意却另紫熙倍加胆战心惊:“你不是啊言。”
紫熙脸上没有半点被拆穿的痕迹,不敢置信的盯着林觞:“呵呵,呵呵,我本来就不是啊言,啊言在跳入银月湖那一刻便已消失了。”
林觞蹲下挽起紫熙下摆裙,轻轻划出几个圆圈,安心的勾了勾唇角:“无论啊言变成什么样。”稍停片刻,继续道:“就算是个魔鬼,那又如何,啊言要记得,林觞哥哥永远是啊言的林觞哥哥。”
一直看戏的男子终于张开嘴:“林觞,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从啊言跳进银月湖开始,欧阳家便跟凌王府毫无瓜葛了,即使啊言成为隐堂的主人,成为诺染源的拥有者,啊言生既是欧阳家的人,死便是欧阳家的鬼。”
林觞眼珠儿高深莫测一转:“子辰,欧阳家想置身事外已是不可能了,这浑水你们淌定了。”
听到林觞吐着子辰两个字时,紫熙明显一愣,脸色煞白,依稀附着一层薄霜。
子辰冷冷不屑道:“林觞,欧阳家未必要同凌王府合作,我欧阳子辰在此立誓,有我在一日,欧阳家与凌王府好死不相往来。”
林觞听着子辰的誓言依然温和道:“子辰,欧阳家家主还没发话呢,你似乎忘了当初是你自己选择这条守护的路,既如此,你便没资格在此发号施令。”说着目光瞟向一旁的紫熙。
也随着他望向一直安静的紫熙,冷冷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惶恐:“啊言,今日便作个了段,你——欧阳子言选择的究竟是凌王府还是欧阳家!”
紫熙瞬间抬起头,此刻她再也不想掩饰心中的疏离淡漠,她已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生,已没有属于青春的徘徊与冲动,更何况即使在青春小路上,她也曾毫不留情的抹杀心中的憧憬与冀动,这便是她,真实的叶紫熙,决绝而冷漠。
紫熙俏皮咧开嘴,满意的看着子辰和林觞愣怔:“我——欧阳子言,自今日起,与凌王府的一切——对面不相识。”
紫熙不得不承认这个叫林觞的男子,深沉的令人毛骨悚然,这样的人绝对——绝对——不能接近,她甚至怀疑林觞的虚情假意连自己都骗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林觞难以置信的转向紫熙,似笑非笑的神情霎时崩溃,眸中有抹淡淡的受伤,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啊言,为什么?”口气平淡的骇人…他还是弯着唇角,眼里还是温和的紧盯着紫熙,平静的不兴风亦不起雨…手却不经意的捏紧了下摆的衣裳…
紫熙很自然地笑了,那样光彩逼人:“林觞,我早已申明,啊言在跳入银月湖那一刻便已消失了,如今留下的只是欧阳子言。”啊言…既然你已消失…就彻底的消失吧…
林觞似乎难以忍受言语之中的陌生,那遥远的距离感,仿佛陈述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过往,记得那或悲或喜的回忆,茫然中抓住一丝希冀:“啊言,可怨我?”
紫熙维持微笑,人便是这样,失去后才知道珍贵,却不知道错过终究是错过了,毕竟有再多的后悔也无法回到从前。林觞便是这样的人,当习惯了一个人的关心,一个人爱慕的眼神,突然之间的漠然让他忍受不了。
林觞看着紫熙安静的思考,眼底是一种清冷,把他隔离开外,那似笑非笑的像极了自己,不禁再次重复:“啊言,可怨我?”
紫熙认真的看了一眼林觞,无悲无喜:“怨?为什么要怨!你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理想,即使不择手段,那也是在不断追逐。”
林觞听着紫熙的回答,随即露出牙齿…淋漓的发出一声一声淋漓的笑声:“没想到最了解我的居然是啊言,居然是啊言。”
紫熙也笑了…明明是如春的微笑…她的黑仁中却空旷的了无一物:“最了解你的不是啊言,而是我——欧阳子言,啊言是啊言,欧阳子言是欧阳子言。”沉吟片刻,紫熙继续道:“过往已逝,从今夜开始,世上只有一个欧阳子言存在。”
林觞听着紫熙的言语,有一刹那唇畔微僵,不消片刻…他依然是他…依然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林觞伸出手来,带着友好的微笑,静静的…
紫熙看了一眼子辰,子辰似乎对她的回答非常满意,好整以暇在一旁看着,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激赏。
她恶作剧的准备伸出手,子辰神色一冷,她不留痕迹的收回准备伸出的手:“我早已说过,欧阳子言,自今日起,与凌王府的一切——对面不相识。”
林觞很自然的收回手,好似早已料到结果般没有丝毫情绪:“子言,真是无情啊!”话题一转,瞳孔有一抹厉芒一闪而逝:“子言身为欧阳家家主,难道不想为欧阳家打算!”
紫熙镇静严肃道:“既然欧阳家与凌王府已无瓜葛,井水不犯河水,桥是桥,路是路,倘若没有洪水泛滥,自然互不侵犯。”
林觞回以一笑:“好!从此欧阳子言是欧阳子言,林觞是林觞,互不干涉。”
他头也不回的走出门,步履匆匆,好似怕被人知道心底的脆弱,逃的那样干脆,那样——决绝。
紫熙注视他的转身,注视他的背影,注视他的发与风纠缠,叹了口气,竟然没有掉头,就那样一直凝望。
当她听到背后的叹气声越来越近时,不禁转身一望,两人明显一愣,紫熙看到的是子辰关心与慰问,闪烁着光彩…从前的嘲讽与不屑烟消云散,子辰看到的是紫熙目中的清冷与缅怀。
“既然舍不得,为何还如此不留情的开口。”子辰下意识的一问,此时他只是疼爱妹妹的哥哥,不再是咄咄逼人的欧阳子辰。
紫熙冷冷道:“欧阳子辰,你什么时候也变天真了,当初可不见你留丝毫余地。”
子辰看着紫熙的冷漠,心里一阵难受,这不是他心目中的欧阳家家主么,可是心为什么像被刀刮般在不断流血,从小精心呵护的妹妹就这样轻易的远离,甚至消失,想着想着不由自主的拍了拍紫熙的背,手指向自己宽大的肩膀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哥会在身边陪着啊言的。”
紫熙摇了摇头,一脸的从容淡定:“欧阳子言是不能哭泣的。”她却没说另一句话:叶紫熙的泪水早已流干了。
子辰脚步一动,平静道:“子言不要怪哥,天意如此啊。”眼神一转,看向庭院散散落下的枯叶:“狂风起,庭院的叶子该扫扫了。”
紫熙手拾起一片树叶,轻轻抚摩,眼波如水:“庭院的叶子再怎样清扫,依然有叶子不断的悄悄落下。”她做出一副烦恼的模样。
子辰随着紫熙也拾起一片树叶,顷刻丢弃,慢悠悠的靠近树,微一用力,无尽的树叶悬浮空中,缓缓的与先前的枯叶混为一体,分不清先后,子辰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停止在原地:“那便让所有树叶搅入庭院,那时清扫就方便了。”
紫熙似笑非笑,瞳仁漆黑的望不见底,看不清浮沉,如浩瀚宇宙般深邃,笼着一层氤氲光华,琢磨不透,却依旧诱惑着万籁,她的目光望着不知名的地方,意味深长道:“待到春风和煦时,绿芽也该萌发了。”
子辰不是听不出她话中的深意,但他依旧面不改色,心一痕:“那便连根拔起!”
紫熙嘲讽浮起一抹笑意,不再言语,目光越来越遥远。
子辰看到她唇角的嘲讽,一瞬不瞬的望着她,哭笑不得道:“子言,你是在挖坑等着哥跳么。”
紫熙敛笑,她迅速折了一小段枝,目光终于有了焦距,转向子辰:“树枝,树枝,我到要看看,没有枝的树,还如何结新叶。”她幼稚的嗓音平静的奇异,丝毫察觉不到言语中的冷漠。
熟悉的面孔,淡漠的表情,子辰心里一下百味陈杂,酸…甜…苦…竦…,他不知子言变化的如此快,究竟是好是坏,作为兄长,他当然希望妹子无忧无虑的成长,单纯健康的活着,作为欧阳子辰,他却希望子言早点懂事,早些担负起家主的责任。想着想着他一时欣慰的看向紫熙,一时苦涩的低下头。
紫熙显然不了解子辰心里的煎熬,她走向庭院中最大的一棵树前,微微折了几小段枝:“即使枝再多,我不信,时间会磨不平这小小的棱角。”
陷入沉思中的子辰顿时豁然一惊,沉默良久:“子言,这些事便留给哥做吧,银月湖的事,你该好好准备了。”
已收回主权的紫熙显然不希望此时的话题又回到她毫无头绪的银月湖,她瞥瞥嘴,在疑问银月湖隐藏什么秘密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在脸上维持着淡笑,心里却打起鼓,林觞与银月湖又是什么联系,思考片刻,她咬牙切齿清晰吐着:“银月湖…银月湖…。”
子辰环顾左右,走向她身前,尽力压低声音:“子言,经过银月湖的洗礼,你便过了第一道门槛,可是如今的你,对太子妃依然志在必得么?”
太子妃!银月湖竟然是删选太子妃的必经之路!想必当初啊言便是为了林觞而跳下银月湖的,因为她知道林觞对太子之位志在必得。第一道门槛!那么还有第二道,还有第三道?
紫熙的安静让子辰难安,他一时惊疑不定子言的真实想法,只好道:“子言,自圣祖皇帝开始,便未曾真正有太子妃是经过这条路的,想必你也听说了,圣祖皇帝立下这个规定是迫不得已,毕竟诺染源和隐堂的实力让各方势力觊觎,谁得到诺染源和隐堂便是半个皇帝了,身处高位的圣祖皇帝如何能安心。”他想了想还有什么该说的没说,继续道:“而你身为欧阳家家主,倘若再戴上太子妃的帽子,结果必定是自取灭亡,当初啊言选择银月湖,也必也是了解其中的厉害关系,奈何痴心一片,终被无情负。”
诺染源!隐堂!紫熙思虑良久,无非是离不开情报,银子,杀手…听到最后紫熙向子辰欣慰的颔首投去感激的目光,终于被认同了,她不是啊言,绝对不是。
子辰还想说什么,却被紫熙感激的目光弄得莫名其妙,随即一想,恍然大悟,莞尔一笑,霎时又想到自己的逼迫,狠下心,尽量使语气冷淡:“子言是否埋怨过哥。”
紫熙脑中的资料就快窜连成一条线,还想继续刺探情报,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题弄的一呆,歪着头大量子辰片刻,了悟的点了点头:“啊言怎么会怪哥,若不是亲人的保护,啊言如何能拥有曾经的那些快乐。”话锋一转,口气异常坚定:“成长必须要付出代价,无论痛苦到何种程度,却也是每个人必须经历的,难道哥希望子言一直保持天真,不知人间极苦,昏昏浩浩度过一生,那样的生活太美好却不现实,试问哥见这样的人时,心里是否又在嗤笑不已,那样的人生,子言不能要也不屑要。”
紫熙其实很想说:单纯的日子她也曾梦寐以求,也曾执着寻觅,随着年龄增长,偶尔她也曾回味小时的幼稚可笑,那段短暂的回忆,痛苦并且快乐着。
子辰的心结随风湮灭,他细细回味紫熙话中的浓浓意味,想到她以后要嫁入官家,想到她要打理庞大的家业,想到妻妾之间的名争暗斗,越早打破她的天真反而越是为她着想,前一刻的纠结,下一刻了无痕迹。
凉风卷起,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满地的灰尘蹭入鼻里,发出一连串声音,令人心思摇曳,紫熙身子有点冷,哆嗦打颤,却隐忍不发,她还想刺探许多重要的消息,时光一分一秒逝去,子辰并未开口,明明才一会儿的功夫,难熬得仿佛过了好几年。正当她打算回房时,猛然回头,子辰的身影近在咫尺,他正拿着一件月白色衣袍,轻轻搭在她的肩膀,增添了几分暖意,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