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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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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那个城市是灰色的,漫天遍地的灰。屋檐是灰色的,马路是灰色的,下的雨是灰色的,就连笑容也是灰色的。
那是一个寂静却又噪锐的城市,那些废弃的钢铁从城市的血肉里刺骨而出,撕心裂肺的尖鸣在粗鲁的文明中缄默。雨啊,便当了温雅的渡化者,滴答滴答的,在那些几何形的伤口上撞出一个一个柔软的年华……
一个巨大的汽车轮胎横滚过马路,背着吉他跑着赶路的少女一个急刹车,却把轮胎后边的小男孩吓出一声汗。他挠挠头,吐吐舌头,说,抱歉啊,姐姐,LOSTHEAVEN的哥哥们要在前边的废弃工厂演出,需要轮胎做装饰呢。
LOST……HEAVEN?
嗯!是支超棒的乐队!我可是他们的头号粉丝呢!……姐姐,我得走了!记得也来看他们的演出哦!
小男孩继续滚着轮胎走了。
LOSTHEAVEN,那是一支PUNK乐队。那个城市的少年们都喜欢那支乐队,他们需要一种蛮横的声音去撕裂当下的灰色文明。人们提起那支乐队时,总说,那个主唱很美……
少女正想唤住小男孩,后领子却被一双大手轻巧地提起,是城管。
看你还跑?这种不明身份的流浪猫还真是让人头疼。城管说。
少女像极了一只流浪猫。小小的个子,惊恐而倔傲的眼睛,尖巧的下巴似峭险的崖壁,任雨水倾泻而下。
她是流浪到这个城市的新居民,她的身上散发着吉普赛人般危险的气息。
她转过头,吼了一声,放开我,混蛋!
纹在左脸上的小蝎子也似被激怒般对着城管张牙舞爪。
城管吓了一跳,松了手。
少女继续往前跑,他在后边追。
别跑!
她撞进一个陌生男子的怀中,抬头,是个俊美的男子,他遍体都是黑色的装束,漆黑的短发,漆黑的皮衣,漆黑的皮靴,就连那眼也似漆黑的沉渊,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
可那眼却像极了父亲,虽然记忆中的父亲是那般慵倦,而他是这般锐利。
男子不愿多管闲事,想将她推给城管。可少女却本能地拽住了他的衣角,虽然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求救信号,只是因为他像她的父亲。
他的手从少女的头顶降下来,似巨大的伞顶般为她溅开雨,她竟天真地闭上眼睛等待他的救赎。但是,那只大手却将她推开很远。她往后滑去很远,脊椎骨磕在背上的那把吉它上,她似乎听到弦断的声音,接着,城管沾满泥的皮靴站到她眼前。
他看到她湿透的眼中发出干裂的仇恨的光,他鄙薄地瞥了一眼,准备离去。
少女绝望地垂下头,刘海似潮湿的爬藤一样将她的脸划得支离破碎,她任城管将她拎起。
耳边传来一个温雅的呼喊声:丁先生,先生!
她抬起头,看到男子的身后又跑来一个少年。他有着神赋的容颜,美得那样摄人心魂。不同于那个叫丁的男子,他身上的格调都是那般明净。簇拥在鬓旁的银色长发似九月纷飞的繁花,目如弦月,口若红叶。隐现在刘海后,眼角的泪痣似兀立于尘喧的孤洁的山峦,起伏间却隐匿着深楚的忧色。
那粒泪痣使少女想到一个人。她从绝望中挣扎醒来,用高跟靴子狠狠朝城管的脚背踩下去,然后挥起身后的吉它,砸在城管的头上。
他倒在血中。
雨,滴答,滴答。
她在雨和血中寻思了许久,听着警笛声一路颠簸而来,渐行渐进。
丁拉起银发少年,说,走,别惹祸上身。
少女却又抓住了银发少年的衣角,说,这事你们也有责任。
少年愣然,便笑了,对丁说,先生,就让我陪她走一回吧。
丁吐了一口烟,只说一句,笨蛋。
两人一块上了警车。
一路,少女看到少年始终是微笑着的,并无丝毫责怪她的意思。
他问她的名字,问她事情的起因。她默而不答,只是死死抱着吉它。他听到她的喘气声是凝重的,在前边驾驶座上两个警员高声责骂之中震颤。
他安慰她说,不会有事的。
她“切”了一声,转过头去。
他也跟着沉默了许久,望着窗外的雨,问,你喜欢雨么?
她依然未答。
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喜欢上呢。他说,总令人莫名其妙地产生抑郁的情绪,像是无法根治的顽疾一样。
望着他的笑容,她却真的开始歇斯底里地焦躁起来了,使劲地踹车门。他拦住她的暴行,将她揽入怀中,她闻着他身上的香味,隐隐地与记忆中的某种味道重叠在一起。
她莫名缘由地安静了,听着窗外的雨声,滴答,滴答。
从警局的笔录中,少女才知道少年的名字,他叫,虹。她似乎看到一道“彩虹”隐隐地划破窗外的雨天,这是一个斑斓的名字。
而面对警察的笔录,少女还是未开口说一句话。但她听到警察问少年是否认识她,他回答,认识。
笔录完毕后,外头有人招呼了一声,他们便被无罪释放了。
走出警局,看到丁站在门外,是他保释了他们。
丁先生。虹轻唤了一声,朝他安心地微笑。
你这家伙……这热心的脾气几时能改,真令人困扰啊。
他叼着烟转身走。
虹急忙跟上他的脚步,说,抱歉,总觉得那孩子十分眼熟呢,可确切又想不起来……咳咳……
他掩嘴轻咳。
热心的理由总有千百种,但真遇到了麻烦,脱身,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丁打起伞,遮住他被雨淋湿的肩,说,这咳嗽不料理掉会更麻烦。
没事,老毛病了,但是晚上的演出一定没问题的。
似乎是跟不上丁的脚步,虹又加大了步伐。
丁还是直着身子,漠然地说,身体比一切都重要。
可是有些东西,对于我而言,却是比生命更重要呢。虹说。
丁突然停了脚步,看到虹微笑的眸中漾出雨幕一般潮湿的忧伤。他低下头去,换了根烟,在烟雾中瞄到远远落在后头,淋着雨的少女。
漠视地回头,继续走。
她……没问题么?
虹担忧地回头望她。
丁说,不关你的事。
可在两人上出租车之时,虹却一路往回跑,将伞递给她。
他弯着腰,面带笑容,说,拿着吧,淋雨会感冒的。
少女在虹的笑眼里看到温暖的火,她愣了愣,缓缓地握上伞柄,却触到他的手,他的手也是温暖的。
回去吧。他说。
她说,我……没地方可去。
你的家人呢?
没了。
她又垂下头去,撞击在伞上的雨点也在她悲伤的脸上撞击出一个个无痕的伤,深深浅浅地隐藏在浪潮似的刘海之后。
会有的……虹直起身,挺拔得似能破开雨幕,预见晴天,他说,“家”不是只由父母与兄弟姐妹组成的,还有很多之前未曾认识,却赋予关切与温暖的人……
他说这话时望向靠在出租车车门上,淋雨吸烟的丁,眼中有着许多乐观的想往。
少女的手心晕开一片密密麻麻的温度,她抬起头,正想告诉虹她的名字,他却跟一个孩子似的欢雀地朝着丁跑去。
她想告诉他,她的名字叫岚。
岚背着吉他继续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游荡。
夜降落,像是气态的泥沼般灌进她的衣领,靴子,与每一处喘息的毛细血管,沉重地提不起脚。她发现又回到了早上走过的街道。一阵喧嚣的PUNK乐从长街的尽头浩荡而来,几乎刺穿她的耳膜。
那是她迷恋的声音。
她像看到曙光一样,拼命地往长街的尽头跑。她寻找到一处废弃工厂,里面满满当当地挤满了穿着怪异,高声尖叫的少年。他们身上随处镶嵌着的金属乒乒乓乓地开辟着一个后现代的钢铁时代,热忱却又荒诞。
她挤进人群中,发现站在中间表演的正是,虹与丁。
那是一种另类的音乐理念与行为艺术。
那个叫做“虹”的少年美极了,那是一种超脱于性别的无定性的美,每一声声音的嘶扬与每一阵肢体的颤动的都张扬着极致的美。
岚被这种美晕湿了双眼,直到音乐停止,人群散去,她还久久地站立在原地。
丁掠过,发丝扬起的冷风唤醒了她,她睁开迷离的眼睛,却又对上虹那双弦月般皎洁而媚惑的眼。
没找到家么?他问。两小时的嘶喊后,声音有些沙哑。
没。她回答。
嘿,虹,她谁啊?
贝斯手鸠问,打量了岚一番,觉得奇怪,说,像个混血儿,超可爱呐!不会是你的新女朋友吧?
他想伸手摸她,她脸上的蝎子却又张开了大口,吓得鸠赶紧缩回手。
脸上居然有纹身?!现在的高中生可越来越不得了了,学校老师都不管么?
丁斜眼一瞪鸠,说,别胡说,不过是一个歌迷。
歌迷可是最容易发展成恋人了!鸠永远是个现实的机会主义者,他对岚伸出手,说,打铁趁热,今晚就来一场唐突而浪漫的约会吧!
一记爆栗落在他的脑袋上,他被丁拖走。
虹还是停在她身边,丁回头喊他,说,适可而止,流浪猫身上有太多虱子。
可是,丁先生……
快走!这种荒废潮湿的工厂最容易惹晦气了。
那是丁的命令,他不能违背。
可是同行在丁身边的虹却不似往常表演后的愉悦,他频频回头,看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小的岚。
丁先生……那时捡到我是否也像是捡到流浪猫一样,有种晦气的心情呢?
丁一愣,停步,问,你想收留她么?
不,我没有过这种想法……只是觉得给予一些绵薄的关怀也好……因为那孩子需要温暖……
蠢话,无畏的施舍只会挫顿流浪猫生存的锐气,使它好于嗟来之食而丧失那份顽强求生的精神。
但那时,丁先生为什么……
虹,你不一样!丁几乎快发怒了。
停足间,岚已经跟到了他们眼前。
让我跟着你们吧。她说,我也喜欢音乐。
丁依旧冷漠地甩了她一句,说,乐队不需要新成员。
呐!呐!丁可真是个冷漠的人啊!鸠在一边插嘴道,即使不需要新成员,但还需要其他的人手吧,比如收拾屋子,洗衣服什么的,虽然兰姐也经常回来帮忙收拾,但她毕竟还有自己的事业要忙,不方便呐……
未等丁说完,岚接过了他的话,抬起头,神色积极。
嗯,我什么都能做!
丁先生……虹也用请求的眼神望着他。
丁终于软下了心,说,可没有工资支付。
没关系。
切,真是个小气的家伙,需要零花钱的时就找哥哥我,我和丁这家伙比起来实在是个大好人呐!(鸠)
又是一记爆栗落下,鸠立即挂下两行眼泪,使劲拉旁边边走路,边打瞌睡的鼓手昧,说,昧,你看看,丁他又使用暴力,智商都从110被他敲到99了……
酣睡中的昧经不住他蛮力拉扯,倒在地上,鼾声被水花溅得老高。
什么?!你这家伙又睡着了!刚才演出时明明还像野兽那样经历充沛的,真是个怪人啊!
虹又被逗乐了,掩嘴而笑,回头对身后的岚说,虽然奇怪,但是是些善良的家伙呢。
他笑着对她伸出手,她缓缓地将手放到他的掌心,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退去她脸上厚重的阴霾。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