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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会,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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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记事开始,止水就在一群乞丐中,她每天能做的就仅仅是蹲在街角,期盼走过的好心人能够给他一个馒头,或是一个铜板。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以这种方式活下去,直到她遇见了一个人,她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双手,那双修长有劲的手,带给她从未有过的温暖,所以,她依恋。
那是一袭白衣的男子,一头墨发披散在身后,长长的睫毛在温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不能忘记的,还有那眼角的一颗泪痣。
他问:“你愿意和我走吗,去一个温暖的地方?”
止水静静的看着他,似乎被他眼里温柔吸进去了,她抬头:“那里有馒头吃吗?”
男子浅笑地望着她:“有!”
“我可以不睡在地上吗,地上冷!”
“可以!”
“王叔,二狗,他们还会打我吗?”
“不会,有我呢!”
止水咧开嘴笑了,男子也笑了,宛如冬日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
白衣男子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止水默默摇了摇头,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记得,亦或是从未有过。
止水默默低下眼睛,她从记事开始,就没见过爹和娘,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孤儿,老乞丐说,她是从卖馒头张家小哥的地方自己跑过来的。
所以,只要有时间,她每次都去张家小哥附近坐着,她想,如果爹和娘要找她的话,会快一点,但这十六年,从未有人来找过她。
以至于每次张家小哥每次看见她,总会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刚开始还劝着让她走,回来也就不管了,任她风天雨天都这么坐着。
白衣男子看了看前面的小乞丐,说:“那就叫止水吧,心如止水,宁静致远,才好远离纷争。”
多年以后,止水还会记得那个场景,他拉着她,走出了那条街,走出了那条她曾经无数次想离开的那条街。
这一牵,牵出了她,亦或是他的宿命。若再来一次,止水宁愿一辈子坐在街角,也不愿这般痛苦噬心。
她跟着他,走进了一个地方,遍地桃花,落瑛缤纷,芳草鲜美。
她脱下了脏兮兮的乞丐服,换上他给她买的紫衣,他给她挽起了头发,第一次穿上新衣服的她,高兴的在桃花树下跑来跑去。
她,笑着,跑着;他,笑着,坐着。一白一紫,一静一动,桃花纷纷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对于止水来说,这便是最好的。
她来的地方叫桃花村,遍地桃花,或许是乱世中唯一处宁静的存在。
晨起而锄,落日而歇,不必交赋税,不必贿官员。更多的是,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她会跟着他去山里采药,他总是笑着和她说一种又一种草药的名字,他说,她便听着。
有次,她问:“我为何要认草药,我并不想替人看病,我只想陪着你。”
他说:“乱世中,我护不了你一辈子,你必须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于是,他又开始教她习武。
她便唤他:“师傅!”
止水在桃花树下练剑,那是他教她的,他说,“不必求精,护已便好!”
“好!”
她在这里认识了好多人,他们从没有像那群乞丐一样打过她,她在这里,觉得温暖,从未有过。
“止水,今日元宵,有灯会,我带你去可好?”他一边替止水擦着汗一边问着。
止水抬头看着他,他朝着她笑着,温暖的,忘不了的笑,“好!”
止水以前在那条街角的时候,她也会看到元宵节,她却未曾自己跑去看过,她总是躲在张家小哥店铺旁边,看着那一对对夫妇抱着她们的孩子走过,她那天,总不会乱跑,就在那里呆着,幻想着,他的爹娘回来找她。
却,从未来过。
他拉着她走在街道上,花灯无数,灿若星辰,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灯笼,这么好看的灯笼。她在灯笼下面痴痴地看着,真的,好美!
“来,拿着!”身旁的人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灯笼递到她面前。
“哇,真好看!”止水伸手接了过来,从未有人像他一样对她这么好,她,或许,沉迷了吧。
她一路跑跑跳跳,这边看看,那边瞅瞅,最后停在了馄饨摊旁,她摸了摸肚子,死死地盯着馄饨摊子,朝着身旁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身旁的男子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拉着她坐了下来:“小二,一碗馄饨!”
那是她,记忆中,最好吃的馄饨。
待她吃完,他抬手,擦了擦她嘴角,问道:“饱了吗?”
止水抬手摸了摸肚子,朝着他裂开了嘴,“嗯!”
他不由地笑出了声,“止水,想看月亮吗?”
她抬头:“月亮?我见过!”
他摇了摇头,“桃花村才有最美的月亮!”
她微微点了头,他一把把她抱住,轻点脚尖,向上旋起,她紧紧抓住前面人的衣服,他的身上,总是有淡淡的桃花味,令人沉醉。
待她睁眼,他们已站在一棵桃树上。
月亮就在她眼前,一览无余,她好像已经感受到了它的光芒,甚至都能够摸到它的边缘,她转身看着身旁的人,一脸兴奋:“师傅,真的好美!”
“师傅,你以后还能带我来看吗?”
身旁的男子似乎也融进了这片月色中,月光中的他,转过头,朝她笑了笑,“好!”
止水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有一天,她来了。
她很美,一袭青衣,肌如雪,不,胜雪三分,唇如阳,她微笑着来,找到了师傅,他唤她:“洛栀!”
她总是笑着和止水说:“你唤他师傅,唤我师娘如何?”
“俗话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让他取我这一瓢,可好?”
“以后,我和他一起陪你,可好!”
止水垂下眼帘,她,不愿。
自从洛栀来了,上山采药便不再是她和师傅了,洛栀总拉着师傅陪她,陪她看朝阳,陪她追落月。
止水坐在桃花树下,看着桃花一片一片地落下,忽然,她想哭,师傅,好像,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师傅了,或许,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
于是,她开始闹,她再不像平常那样乖巧听话,她把屋子里弄的乱七八糟;她爬上师傅最爱的桃树上,把花一朵一朵地揪下来;她去隔壁阿婆家田地里踩坏了好多庄稼。
他刚开始还是微微皱着眉头,稍稍训斥:“切勿再胡闹了。”
她不听,甚至变本加厉,她甚至爬上李大婶家的屋顶,把屋顶好好的稻草搅和的天翻地覆。
终于,他生气了,他问:“我教你武功,是为了你乱世中能护着自己,你学会了,便是如此地胡闹吗?”
止水跪在桃树旁,但她却没有难过,因为她觉得,师傅又看到她了。
寒月照着桃树,她跪了一个时辰,屋外很冷,师傅没有叫她进去,她没有抱怨,只是静静的跪着。
“止水,进去吧,外面冷!”洛栀从屋子里拿出了一件外衣。
止水一句话都没说,直到洛栀把衣服披到了她身上,她也没有抬起头。
她知道,师傅是真的生气了。
她盼望着师傅能从里面走出了,伸出手,和她说:“止水,跟我回去,知错了便好。”
她跪了好久,陪着月光,陪着桃树,终于,门开了,止水微微抬头,是那一袭白衣,他走过来,低头,问:“你可知错?”
“知道了,我再不乱惹祸了!”
“那起来吧,明天去给李大婶道歉,知道了吗?”他说完转身就走。
“师傅!”
听到身后的声音,他疑惑地转过头来,却看到跪着的孩子一脸委屈,“师傅,我站不起来!”
他皱了皱眉,转身,朝她走过去,她还是孩子,怎么能跪这么久,怕是,罚重了。
他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她微微靠在他怀里,环住他的的脖子,生怕他会走了一般。
他摇了摇头,看着怀里的人,长长叹了口气。
当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止水扯住他的衣角,他转过头看着她,止水看了看前面的人,低低叫出声:“师傅!”
“睡吧!”面前的男子,看着她,只说了一句。
止水抓地更紧了,“师傅,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他看了看面前的孩子,无奈地笑了笑,“不会,我会一直陪着止水!”
他扳开她的手,不料,她却抓的更紧了,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似是下了个大决定,止水抬头,问:“那,你会让洛栀姐姐做我师娘吗?”
他一愣,没想到,竟是这个问题,他依着床沿坐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不会的,我独自一人,自在逍遥惯了,不需要旁人了。”
“那我呢?”似是着急,似是期盼。
“对,还有你,我们俩人就够了,睡吧。”
他对她淡淡一笑,走了。
止水望着他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她问的不是这个,她是想问,师傅不让她做师娘,不让她陪着你,那我和你在一起,可好?
她微微闭上眼睛,罢了,非要问出来,又如何,一直能够陪着,便是最好的了。
止水又像从前一样开始练剑,如今,她已能独当一面,不再受人欺负了。
洛栀依旧住在这里,依旧拉着师傅走来走去,师傅从刚开始略微皱着的眉头,到现在微微弯起的嘴角,止水知道,好像什么开始变了。
乱世中的桃源怎么可能一直安定娴静下去,终于有一天,一群人包围了这座村庄。
他们踩坏了农田里的庄稼,毁了成片的桃树,烧了坐落的房屋,甚至,他们杀了曾与止水朝夕相处的村民。
于是,他带着她,一剑一剑,想要守护这原本平静的桃园。
当她的剑划过最后一个人的脖颈,面前的人慢慢倒了下去。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他的白衣已染成血色,他们站在血泊中,看着遍地,桃花村,终究还是毁了。
止水,那刻,再不觉得桃花美了,因为她爱看的桃花上时不时会滴下一滴血,或许,她也在哭。
她拉了拉身旁的白衣,喃喃喊了声:“师傅,带我回家吧!”
这漫山的血色,染红了路,那不是她所认识的桃花村,她,不认识。
她害怕,她抬手想向他伸过去,想拉住他,他却忽然像惊醒了一般,忽然跑开了。
止水的手悬在半空,朝着师傅离开的方向看去,他,应该是找洛栀了吧。
她笑了,对着空气握紧了手,微微扬起脸,似是答应,缓缓说了声:“好,我们回家!”
她缓歩回去的时候,他的师傅正抱着那一袭青衣,就这么,抱着,紧紧的抱着,是那种要嵌到骨子里的抱法。
她静静地转身走了,站在了那棵桃树下,站久了,腿麻了,她才发现,原来,还是可以坐的。
她又摸索着坐下来,只是坐着,看着桃花,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却有咸咸的感觉,她低低呢喃了句:“桃花,哭了啊。”
她在桃树下坐了好久,好久好久,她本以为师傅还会向从前一样,走出来,跟她说:“回去吧!”
可是,没有,就像张家小哥门口等爹娘一样,等了好久,真的好久,都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