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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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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霄凉给顾云归上过药后,就离开了,独留顾云归一人在屋中凌乱。
此处凌乱自然不是指得衣衫,毕竟北大将军再怎么说也是正人君子一枚,整个上药的过程都无冒犯之举。但顾云归还是凌乱了,她的脑子混乱得很,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否则北霄凉说的每一句话她怎都听不懂了。
北霄凉说她是他的未婚妻?
开什么玩笑。
且不说他二人身份如何,顾云归拔出自己的短刀,雪白的刀身上映出一张丑绝人寰的面皮来,她心道,北霄凉竟能对着这张脸说出那番话来,当真是......
口味不轻。
也不知正乾那狗道士安得什么心,这面皮眼歪嘴邪,也不怪顾远山见到她要大呼小叫,她自己也不忍直视。眼不见心不烦,她将刀收回鞘中,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不对啊,既然如此,北霄凉又是如何认出她的?
好你个北霄凉!顾云归气急败坏,敢情在你心里我长大之后就该是这副模样,真是气煞她也。
待北霄凉重新进来时,见到的就是板着一张欠钱未还脸的顾云归,他轻轻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几道鲜美的菜肴来。
香气四溢,顾云归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这不争气的!顾云归的面色更加青白,干脆学东瀛人的样子切腹算了!
北霄凉摆好碗筷对她道:“趁热吃吧。”
顾云归认定北霄凉是被人下了药,毒坏了脑子,从方才那句话开始,或者更早,从他们二人重逢开始,北霄凉就不大正常。
正常人做得出这事?
堂堂大将军与她一介罪民纠缠不清,怕是嫌她身上的罪责不够多,此事若是让皇上知道,定要再治她一个祸国殃民之罪,这一次要把她流放去哪?楼兰?波斯?
纵使如此,顾云归还是坐到了桌前,抄起筷子,开始往嘴里扒起饭来。
北霄凉倒是把她的口味记得清楚,竟还记得她喜辣喜咸,几样小菜虽不多,却道道精致。红烧羊肉软烂肥美,面浆酿皮唇齿留香,大盘鸡更是佐以她从前在宫中尤为喜爱的西域进贡调料,十分辛香开胃。顾云归本也不打算吃得狼吞虎咽叫北霄凉看笑话,奈何她许久没吃过这样丰盛的一顿饭了。她本就是不拘小节之人,不大一会儿,几乎将肉食吃光了。
北霄凉只静静的看着她。
顾云归抹抹嘴,玩味地瞧着北霄凉:“怎么,北大将军见惯了大家闺秀,如今被我粗鲁到了?”
北霄凉摇头:“你这些年倒是没变。”
顾云归不明所以:“口味没变?”
北霄凉从内怀中掏出手帕,替顾云归擦了唇角:“食相没变。”
顾云归:“......”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顾云归自小就是这样,说是站没站相倒是言过其实,但也决计不是一个帝姬应有的模样。全宫上下无人不知,连北府小公子也比云归帝姬规矩得多。顾云归这个人,从小到大与大家闺秀四个字就挨不上边。
反正也摆不起淑女的架子了,顾云归索性将腿往凳子上一踩:“有酒没有?来不来?”
北霄凉命人拿了酒,给顾云归斟了一杯,顾云归端起,放在鼻下一闻,登时笑道:“这等清雅的酒,我喝不大合适。你叫你手下那几个去街头那家酒馆打一壶来。”
顾云归说的是大漠的特产,此酒不比中原的酒清香,却独有一份冷冽辛辣在里头,酒劲儿十足。
北霄凉拿过顾云归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云归果然是女中豪杰。”
“不敢当,不敢当。你若在这儿活上几年,一定比我还能喝。”
不大一会儿,顾云归要的酒也来了,她与北霄凉就这样面对着面坐着,一齐饮酒。
比起满足口舌之欲,更多的是借酒消愁。二人相对无言,各自怀揣着各自的心事,酒不曾停,愁却愈来愈浓,终于在饮空酒坛后,北霄凉将酒杯一推,铺纸磨墨,成词一首。
顾云归歪头看着满纸的刚劲,作出的词远不如这手好字来得痛快豪放,她细细一品,这字里行间反倒是透着说不出的苦闷,压抑得很。
她借着酒意,摇头笑道,不好不好!北大将军如今怎么也伤了仲永!
顾云归拿过北霄凉手中的笔,在纸上另作了一首。
酒意正浓,顾云归也不知自己在乱写些什么,不过是想到一字就往上添了一字。她一笔一划,极为细致地写着,若是叫同行见着,定要说想不到云姑娘一双无情辣手也写得出这样娟秀的蝇头小楷。
北霄凉从她的字一路看到她的脸。
这样的字,若是拿去任意一个安宁平和的小镇,都能卖上不低的价钱罢。
他想起顾云归白皙的脚上所布满的伤痕,以及她手上的细茧,心底模糊一片。
若是他早早打拼出自己的势力,早一点来大漠寻她,或者,顾云归离京那日,他就该与顾云归一起。
也不会使顾云归平白受了这些苦楚。
顾云归写着写着,突然笑了出来,将手中的笔一撂,白纸揉作一团扔在地下。
“罢,我也不装那文人雅客了,提笔忘字,好词也写不出几句,这一局还是你北大将军赢啦!”
偏生这丫头,还笑得出来。
顾云归已经喝得多了,说话时的语调已然模糊不清,她倒在桌上,没心没肺地笑。
“你醉了。”
顾云归不否认:“我醉了。”
片刻后,她又道:“我好累,你这屋子,借我睡睡。”
北霄凉有一次将人抱在怀里,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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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来,顾云归依旧没能从酒醉中回过神,她的太阳穴处隐隐作痛,看来酒这东西,虽然好喝,果然贪杯不得。
昨日她睡后,北霄凉不嫌麻烦地将碗筷与笔墨收走,他展开被顾云归揉乱的纸团,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顾云归忍着头痛整理完毕,北霄凉确认后才从门外进来,并给顾云归端了醒酒汤。
顾云归接过,二人又重新陷入了极端尴尬的境地,一个不愿说,一个不愿问。
终于,顾云归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整理好衣服行装,与北霄凉道别。
北霄凉的眼神晦暗不明。
“大将军保重,云归回去了。”
“你要去何处。”
“去我该去的地方,”顾云归理所当然道:“不然,我还要住在这将军府吗”
“你若想,住在这里也无妨。”
“醒醒吧北霄凉。”顾云归粗暴地打断了北霄凉的话,神色难得地认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戴罪之身,你,大隋大将军,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见北霄凉不答话,她继续道:“起初我以为你来此是奉了圣旨取我性命,如今看来倒是我想错了。你可是对我有愧疚?怕不是带兵打仗把脑子打傻了罢?你又有何处对不起我?当真不必对我如此。”
“我是敬重你的,大将军。今生我们缘薄,强求不得。你我身份有别,若是叫上头知道你与一个罪女有牵连,你要如何处?即使不为了大将军的前途,也要为了北府着想。”
这些都是顾云归的真心话。
要说不难过,怎会不难过。
她顾云归也是人,在旁人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她却为了活命苦苦挣扎。十二岁背井离乡,周身唯有正乾一个相识的人为伴。官兵大多狗眼看人低,她罪名特殊,自然没少被“照顾”。
其实,顾云归在以前做帝姬时就不是受众人疼爱的那一位,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皇帝对她的态度也十分暧昧,若说真心待她者,恐怕一只手也数不过来。来了大漠后,人人自顾不暇,谁也没心思去照顾一个小丫头,都是她自己挣得命罢了。她以为这一生就浑浑噩噩地过去,可谁知会碰上北霄凉。
顾云归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当真是天煞孤星,为何苟延残喘十九年,只得了北霄凉一人的温柔相待。
北霄凉将她护入怀里,北霄凉握住她的脚为她涂药,北霄凉为她准备了精致的饭食,她又怎会不动摇。
可动摇又有什么用。
顾云归双唇微颤,眼角带着点点浅红。
“大将军,蛮人买通了鹰,要你这条命。我不会让他们得逞,就当报将军放我一命之恩。”
“我护不住你,反要你来保我的性命,”北霄凉自嘲地笑笑:“只凭这一点,我就问心有愧。”
“你与我不同,不必妄自菲薄。”顾云归十分平静:“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如今社稷安稳,你功劳不小。而我欺君犯上,自当受罚。”
“我信你。”
顾云归的脚步一停。
“我从来都信你,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我一直在暗中搜集消息,你相信我会还你一个清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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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归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将军府,回了自己那间茅草屋。
闩好门后,顾云归笔直地往她的破床上一倒,果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舒坦!
此时独她一人,她将脸上的可笑面皮撕下,扔在地上,终于能舒舒服服地喘几口气。
其实,昨日在将军府,过得也并非完全不好。
至少吃得挺好,睡得也挺好。
顾云归鲜少能睡上一回安稳觉,昨夜却是安眠。
许是那坛烈酒的缘故罢!
几日后,她开始怀疑将军府那处是不是当真是块风水宝地。
怎她在将军府中都能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一回自己的茅屋就遭了大殃呢?
她万万没想到,北霄凉没把她压进地牢里去,反而是驯鹰坊的人将她捆去上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