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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丧母 在这小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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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市市医院的某个病房里,雪夜。
一个女人气若游丝的躺在病床上,面容毫无生气。她的皮肤,呈现着一种病态的白,整个人白得几乎不像一个活人,而像是某件物品。
她的目光极其温柔的看着床边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丈夫,30多岁的青年,虽然此刻面色憔悴,嘴周布满青色的胡渣,但面庞却仍旧显出一丝英俊。正紧紧攥着她的手,布满血丝的眼中有着深沉的悲痛,却极力展现出笑容望着她。另一个是她刚满8岁的儿子,白净的小脸上此刻布满泪痕,水汪汪的大眼睛睁得老大,死死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像是想要将母亲搬进自己的眼里似的。
“我们阿南8岁啦,是个小男子汉啦,答应妈妈,不要哭了好吗?”
女人用极其缓慢而温柔的话语安抚着自己的儿子,想要伸出手抚摸儿子的头发,却提不起力气。一旁的丈夫见状,将她的手放到了儿子头上。女人微笑着抚摸了几下儿子的头,手就再也没力气似的要滑落下去,丈夫急忙又将她的手握住,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的珍宝。女人的目光转而望向自己的丈夫,纯黑的眸子中饱含情意。
“阿志,今天,你还记得是什么日子吗?”
丈夫忍住悲痛,语气极其温柔:“当然记得啦,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啊。”
女人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凄凉,好像透过了丈夫,在回忆着什么。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但最终,目光还是收了回来,仍旧是那么温柔,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轻声说道:
“十年,我已经很满足啦。”
女人说完这句话,仿佛已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最后再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闭上了眼。
床边的丈夫噌的一下就站起来,疯了一样的往外冲去,边冲边喊道:“医生!医生!救救我老婆啊!医生!”
8岁的小儿子沈南也抱住妈妈嚎啕大哭起来。
“妈!!”
医生和护士急匆匆的赶来,屏退了两人之后极力的挽救着病床上这个女人的生命,却仍旧无能为力,医生只好面带愧疚的走出手术室。丈夫沈大志急忙迎上去,眼中满是焦急。
“对不起,我们也无能为力了,她的各项器官都已经衰竭了。”
沈大志眼中的光一霎时全然暗去,悲痛再也无法隐藏。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低沉的呜咽,像一头悲伤的野兽,原本挺直的背部弓了起来,腰也弯了下去。医生见惯了家属们的悲痛情绪,尽管愧疚,但也无奈,便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向前走去。
突然,沈大志哽咽的声音叫住了医生。
“等等,我想知道我妻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医生脚步一顿,又是心虚又是愧疚的转身道:“对不起,我们至今都无法得知叶女士的病症原因。”
沈大志怒了,原本悲痛的眼中现在充满了愤怒,他上前一个疾步,一把揪住医生的领子,一旁的护士一阵惊呼,医生也被吓到了,护士们急忙想要解救医生,可沈大志一个壮年男人,又处于极度愤怒的状态中,根本不是那些女护士们能动得了的。
“为什么??你们不是市里最好的医院吗?你不是这里最好的医生吗?居然连我妻子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你这个庸医!就是你害死我妻子的!!”沈大志双目赤红,朝着医生大吼道。
医生原本吓到失神的双眼被沈大志这么一吼,突然又恢复了神志,却是饱含着愧疚与自责,一片灰败。是啊,枉他行医这么多年,自认医术高超,却连这个病人的病症原因都不知道,救治也无从下手,作为一位医生,就这样让一个病人从自己的手中没有得到一丝有效的治疗就这样离世,他实在惭愧得很啊!
医生的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神灰白,旁边的护士吓了一大跳,不管不顾的上前拉扯沈大志。沈大志几乎失去了理智,还想继续骂眼前的这个庸医,衣角却被沈南拉住了。
此时的沈南充满了无助和害怕,他先是知道了母亲的离世,又目睹了父亲的大怒,接着又被一群护士挤来挤去,彷徨无措中,只好紧紧拉住了父亲的一片衣角,在他的眼里,尽管父亲发怒的样子十分恐怖,却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沈大志恢复了一些理智,松开了医生的衣领。医生一旁的护士急忙围到了医生旁边。
“夏老师,您没事吧?”“这个家属太过分了!”“就是,他也太野蛮了点,要不是我们医院,他连他妻子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呢!”护士们七嘴八舌的话语一时充斥在医生夏国栋的耳边,他却充耳不闻,呆站了一会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急急忙忙用目光寻觅着沈大志和沈南这对父子俩,却发现沈大志牵着沈南已经走远,看方向是去大厅缴费去了。他又急忙快步想追上这父子俩,却脚底一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身边的护士又围了上来关心他的状态,他好不容易从中脱身,赶去大厅,却再没看到沈大志父子俩,再找到那间病房,床上的人和其他一切用品不见了,看来人已经离开医院了。
沈大志父子俩已经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了。从市里到家坐火车要好几个小时,他们火化完遗体便连夜出发,大概要到明早凌晨才能到家。沈大志脚边放着一个大包,怀里还有一个大包,手死死护着一个骨灰盒,却被怀里的大包膈住,十分不方便。
靠窗坐着的沈南身上被披了件大人的棉袄,棉袄够长,刚好能盖住他头部以下的身体。他的头偏向车窗外,从沈大志的角度看好像在睡觉,但其实他的眼睛睁得溜圆,正一眨不眨的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南方很少下这么大的雪,8岁的沈南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
沈大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十分疲惫空洞,但火车上人来人往,他不敢睡,而且也睡不着。
来时一家三口齐全,妻子虽然患病,但至少人还在。如今归去只剩父子两人和一个骨灰盒。明明前后不到一个月,人却说没就没了。带妻子来市里的医院,前后治疗已经花费了他大半积蓄,却遇到这么个庸医,连病症都查不出来,人也没了,是不是他错了?。
他的手轻轻摩擦着骨灰盒,眼神又变得悲恸了起来,还夹杂着一丝丝灰败的气息。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万念俱灰了。
这时,沈南的小脑袋转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父亲。
沈大志感受到小沈南的目光,转过脸去和他对视,脸上神色一动,眼神中的灰败感一下子褪去了,但悲痛却仍然丝毫未减。小沈南的眼神里却没有什么别的东西。父子俩默默对视了一会,沈大志轻声问道:“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
小沈南的眼睛移到了父亲手中的骨灰盒上,开口道:“爸爸,我来抱着妈妈吧”
沈大志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骨灰盒递给了小沈南,叮嘱道:“小心点,别洒了。”
小沈南坚定地看着沈大志,“嗯”了一声,仿佛接过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的小心翼翼,然后又将骨灰盒死死抱在了怀里,沈大志将空出的一个手揽住小沈南,想让他枕着自己的肩膀睡,小沈南却拒绝了。
“我这样睡爸爸的手臂会酸的。”
沈大志鼻子有些微酸,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液体想要流出来,被他抑制住了。他拍了拍小沈南的脑袋,低声道:“我们的阿南长大了一点啊。”
沈大志再看向小沈南时,小沈南已经睡着了,但怀里的骨灰盒却还是抱的死死的,沈大志原本怕他不小心将骨灰盒弄洒,现在看他搂得那么紧,便放下心来,继续看守着自己身边的行李。
沈大志父子俩到达家乡安泉镇并处理完妻子叶修凝的后事之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沈大志是个孤儿,从小唯一关照他的独居老人几年前去世了,留给他的一套老房子就是原本温馨的三人之家,现在虽然少了女主人,但仍然还能居住。其实他还有一些工作上的同事,但他不想请,他不想在爱妻的葬礼上陪太多不相干的人吃着酒席,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但是他还是请了两个人,一个是胖子刘三,他从小到达唯一的好哥们,和他同龄,前几年才结的婚,刚有个小女儿,开着一家小餐馆,为人憨厚老实,拿沈大志当亲兄弟。
另一个是平常与妻子走得很近的小卖部老板,叶明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起来60多岁了,平时无儿无女,独自守着小卖部,和乡亲们关系和睦,尤其和叶修凝走得近,对沈南也很好,但唯独莫名不待见沈大志,每次沈大志来都横吹眉毛竖瞪眼的,沈大志也不和她计较,平时很少往她跟前凑。但老太太和妻子关系近,葬礼上还是请了她。
妻子叶修凝也是个孤儿,平时是个家庭主妇。
但她识字,并且写的一手好字。这在安泉镇这样的小地方可是不多得,所以平常经常靠帮人代写书信挣点钱补贴家用。
叶修凝平常对乡亲们总是和和气气的,但可能是文盲生来对文化人的一种敬畏,加上叶修凝为人虽然和善但与外人总是透着疏离,所以和乡亲们既没什么过节也没什么交情。
沈大志将妻子的葬礼按照乡里的习俗草草办完,请了两个人抬棺上坟,棺材里面只放了一个骨灰盒和妻子的一些遗物。胖子刘三和叶老太太全程默默牵着沈南的跟在沈大志身后,沈南也很乖,一路不哭不闹。
等到叶修凝真的下葬了,土埋完了,碑也立起来了,一行人静静站了会准备走了。
小沈南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两只手被大人牵着,脚却立住不动了。
他哭着喊着要妈妈,用力的挣开被束缚的双手,急急忙忙的跑到妈妈的坟堆旁边抱着坟堆不撒手了,沈大志忍着悲痛去拽他,却听他撕心裂肺的哭嚎道:
“妈妈!我要妈妈!我不要和妈妈分开!”
沈大志这才意识到,原来儿子这么长时间没反应并不是因为长大了变得坚强了,而是还不懂得死亡的真正含义,他只好一把拎起儿子,扛在肩上,任他如何挣扎也不理会,对老太太和刘三轻声道:“走吧。”
在爸爸肩上的小沈南拼命的哭喊着,可任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爸爸结实的手臂。
最后他也累了,就趴在爸爸的肩上小声啜泣着要妈妈,可爸爸不理会,平常和蔼的叶奶奶也不理会,胖胖的憨憨的刘叔叔也不理会。没人理会他。
他这才意识到,他真的失去了妈妈。
人生头一次,年仅8岁的沈南,知道了死亡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