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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黑风高杀人夜 豆啊,你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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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情斗,最是好看。
眼尖者已经寻到了二楼的婀娜身影,方才那位媚骨天成的女人,此时此刻,嘴角含笑,冷眼旁观。
女人的身价,从来都是通过男人战斗来提升的。
醉梦千古,倾尽江山,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红颜一笑,自古便是如此。
富贵公子与侠客少年,刚好凑成一对儿。
战斗从落花楼大堂打到了永宁街头,一方胜在长剑锋利,一方胜在势众人多。叫好声,起哄声,喝彩声,比比皆是,好不热闹。
没人惊动官府。
因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
白衫少年仰仗宝剑及一身扎实的正派剑法,最终打趴了十三名黑衣护院,一脸豪气的穿过落花楼大堂,抬脚踩上登楼的木梯。
就在这时候。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这剑,有些意思,第一次出门?”
白衫少年侧身望过去,靠窗户的位置上,宁红豆正在咗着手指上的糕点渣,叶飘零则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
“关你屁事。”白衫少年语气嚣张。
“这剑,是从宗门里偷出来的吧?”叶飘零继续笑呵呵的问,双手都开始轻轻搓起来,似乎很是兴奋。
“宗门是我家的,宗门的剑,自然就是我的。”白衫少年说的理所当然。
“呦,还是位少宗主,那这剑可有名号?”叶飘零似乎比获胜的少年都高兴。
“剑名鹿耳,长山白铁所铸,削铁如泥。”白衫少年将手中长剑故意举高,话也是冲着二楼而说,说是回答,到不如说是炫耀。
“鹿耳?”
“好名字!”
“真是不错!”
“做我成仙的倒数第三把剑,刚刚好。”叶飘零喃喃自语,然后吧嗒了一下嘴,手指忽然朝着白衫少年点了一下。
宁红豆叹了口气,熟练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纸,摊平放到桌子上,又从衣袖中掏出一根细小的短毫,一方小小的墨砚。
展纸欲画。
再看白衫少年。
鹿耳剑,原本稳稳当当的攥在白衫少年手心里,这时候,剑柄突然一动,剑尖直挺挺的移向叶飘零。
嗖的一声。
长剑离手,直接落在叶飘零桌前,剑尖,入木三分。
整个落花楼里,鸦雀无声。
“飞剑离身而不坠?”
“这饮酒的老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起码都是身怀念力的大修行者啊,这是个高手!”
宁红豆眼眸一眨不眨,落笔如飞,略略数笔,竟是画出了这场战斗的精彩瞬间,没想到好吃懒惰的小倔妞儿还有这等本事。
“还我剑!”白衫少年大喊一声,起身便准备跑过来抢夺,然后便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叶飘零抬指轻弹,方才还锋利无比的鹿耳剑,当即破碎。剑身从剑柄处直接断开,剑刃、剑尖、剑背……整把剑直接就裂成几十上百枚碎铁。
一呼。
一吸。
碎铁便消失在叶飘零的嘴边。
吃完剑。
酌一口杏花酒。
再嚼上最后一口酱牛肉。
嘎嘣嘎嘣的脆响回荡在落花楼大堂。
包括白衫少年,落花楼的少东家阳蕨,深藏不露一直没有真正出手的掌柜,再加上周围的一众看客,全都看呆了。
傻了。
“这可是有名有号的灵剑,长山白铁所铸的鹿耳剑,一指就给弹碎?一口就给吃了?还是位年过花甲的,老头?”
“我没眼花吧?”
“疯了疯了!”
很多人都是这个想法,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只有那个落花楼的掌柜眉头越皱越紧,手心里额头上,全都是汗:“剑门,食剑狂魔,叶飘零!”
掌柜的并没有压低声音,白衫少年自是能听到的。
围观的民众不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正道宗门的修行者,哪里会没听说过,哪里敢没听说过,尤其是他这种剑修。
这一刻。
白衫少年是万般的悔恨,悔自己不该偷偷拿走鹿耳剑,悔自己不该随便将宝剑示人,四海八荒的剑修,最近百年,出门前师尊都会吩咐:“剑,不可以轻易示人,尤其是缀有名号的灵剑,最好用布包好,连着剑鞘一块包好。”
不为别的。
就为了防着被叶飘零吃掉。
叶飘零,宁红豆的师傅,一个人就压了四海八荒的剑修,不敢张狂,不敢抬头,不敢露剑……
食剑人到了落花楼。
鹿耳剑被吃。
都不用等到天亮,一个时辰之间,消息就传遍了大半个洛阳城,原本正在彩排的春堂剑会,当即就改了章程。
一股暗流开始在大街小巷间涌动。
白衫少年灰溜溜的走了,阳蕨被掌柜送去了医馆,大堂很快就收拾妥当,走了一半的食客。
叶飘零跟宁红豆自然没道理走,也无需走,更没人敢驱使他俩走,甚至还免费赠送了一整桌的好酒好菜。
戌时过后。
洛阳城开始下起蒙蒙细雨,原本还准备看一场好戏的食客,纷纷躲雨回了家。眨眨眼的功夫,喧闹嘈杂的街道就变得异常冷清,被尘土掩盖的青石板,经过春雨的洗刷泛起一层黝黑的亮光。
宁红豆偷偷喝了几杯酒,脸颊缀着两片桃腮般的微红,眉眼眯成一道缝儿,咧着嘴一直在那儿傻笑。幸好是个姑娘,酒窝又好看,不然非得给当成白痴不可。
“豆啊,师傅早跟你说了,不能喝酒,不能喝酒,会醉的,怎么就是不听呢?”叶飘零长吁短叹,“看,现在醉了吧。”
“我没醉,老头,我敬你一杯,先干为敬。”宁红豆一把抓起酒杯,昂头就倒进了嘴中,半点淑女的模样都没有,这一抓一倒间,洒了四分之三的酒。
“你这也算一杯?”叶飘零小口慢悠悠饮了一杯,吧嗒一下嘴感叹道,“运气真好,喝酒都能遇着送上门的剑。”
“快了。”
“快了。”
“马上就够九千九了。”叶飘零不断的喃喃自语。
“老头,干嘛非要找这些有名有号的剑啊,九千九不少,可真放开了吃,对于您也不是啥难事儿吧。”宁红豆摇头晃脑的问,这话憋在她心里好久了。
“不一样的。”叶飘零使劲摇头,“剑跟剑不一样的,那些没名号没故事的,充其量只能算是铁条,哪里能称作是剑。师傅修的可是剑仙,不是铁仙,心要诚,不可弄虚作假的,一把都不成,否则这天下早就剑仙如江河之鲤,多如牛毛了。”
师徒二人。
推杯换盏,少有的放纵。
宁红豆小小年纪,没想到竟是个酒鬼,一只手拄着脸颊,一只手胡乱的够着酒杯。够着之后就是一口豪饮,饮完深吸一口气,然后还轻轻舔舔嘴唇,似乎是在品这杏花酒的味道,嘴里不时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
宁红豆的姿色算不上倾国倾城,可也算是小家碧玉,常年跟着叶飘零走南闯北,虽不学剑,但身子骨早已长开,眉眼间更是略带英气,醉酒之后,远远望去竟给人一种欲罢不能的诱惑感。
楼外的春雨。
越下越急。
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砖瓦屋檐间,滴落下来,溅起一捧水花。
落花楼的小二已经昏昏欲睡,可叶飘零师徒二人还在兴头上,此时,连下酒菜都懒得吃了,晃着酒杯就着窗外的雨。一盅酒,一口便饮了个一干二净,饮完拿起酒壶晃了晃竟已是酒去壶空。
“来人!”
宁红豆歪了歪脑袋,少有的高嗓门。
“上酒!”
喊完之后,眯着眼睛看了看自己对面的叶飘零,嘴角一撇,萌萌的一笑,手指由一变二。
“两壶!”
刚喊完,小二还没来得及跑过来,她就使劲拍起了桌子:“怎么还不上酒?不想混了吗?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宁红豆,剑门弟子,叶飘零的徒弟,小心把你们的剑全都给折断了吃掉,快上酒!”
“快!”
“上!”
“酒!”
宁红豆使劲拍打着桌子,大喊大叫。
平日里文文静静,整天拿着画笔展纸泼墨的小丫头,喝了酒竟然这么张狂,把叶飘零都给逗乐了,捋着胡须呵呵的笑,还频频点头:“这才是我剑门的弟子嘛,有个性,够张狂。豆啊,师傅以前错怪你了,你能学剑的,敢喝酒就能学剑,没理由学不会的。咱剑门要出两位剑仙,师傅我先成,你跟上。”
“光耀宗门啊。”
“一门两剑仙,听着就吓人……”
酒足饭饱。
叶飘零起身,招呼来一位小二:“取两把伞。”
落花楼外的雨,越下越急,雨滴不大,但是如针丝般,打在脸上还有些刺痛。街道上灰沉沉的,只有三三两两的灯笼照射出些许昏暗的火光,视线极差,十米之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叶飘零跟宁红豆,一人打着一把青竹梗梅花面的油纸伞,漫步走入雨中。
落花楼能住宿,但是叶飘零不愿在此处落脚,而且他还存着一些期许:“这洛阳的剑客,应该还有些勇气的。”
“毕竟是神都啊。”
“总不能全都是缩头乌龟吧。”
“我坐在灯火通明的酒楼,你们不愿现身,那我就走到黑夜里。月黑风高杀人夜,多好的意境,多充足的条件。”
叶飘零领着宁红豆,望了望喜鹊桥,然后沿着永宁街一路向西。连通城北与城南的长街,原本应该充斥着小摊小贩,还有各种走街串巷的闲杂人等。平日里这儿的喧闹声、争吵声、嬉戏声、吆喝声、打闹声,不绝于耳。
此时。
寂寥深沉,静的可怕。
宁红豆摇晃着身子,很显然还没有醒酒,雨水很快就打湿了衣裳,头发也没能幸免,可就算是冰凉的春雨都没能让宁红豆清醒。
背着两个木匣子的黑猪,比红豆还惨。红豆还有伞,它连伞都没有。木匣子也不知是用什么打造的,竟是严丝合缝,甚至还有着避雨的功效。
醉酒前,宁红豆已经把自己今夜画的画放到了木匣中,当时跟在一旁的小二无意中瞅了一眼,满满一摞的画,工工整整的叠在一起。
原来,这木匣子里装的全是画,宁红豆亲手画的画。
“酒,老头,我的酒呢?你怎么全都洒在空中了?”宁红豆喃喃自语,“这酒不好喝,不香,也不甜。小二,快换酒,换你们家最好的酒,找我师父,找我师父要银子,我师傅是叶……飘零……”
一排破旧招牌的阴影中。
忽然出现了一群人。
毡帽压的极低,遮住脸颊,只露出口鼻。
这群人的目光从叶飘零出现后便再没有离开过他的喉咙,而叶飘零,一如既往的目不斜视,一手打着伞,一手背在身后,踱步而行。
“呕!”
宁红豆忽然弯了弯腰,直接就吐了个稀里哗啦,连眼泪跟鼻涕都吐出来了。
……
这夜。
风雨交加。
叶飘零站在路口中央,耐心的等待宁红豆吐完,隐藏在道旁阴影中的毡帽剑客们,逐渐显现身形,腰间用黑布裹着的利刃缓慢出鞘。
远处的石桥上。
两位老人持剑远望。
“师哥,那人便是叶老魔?”为首的老姆沉声道。
“师妹,云飞不该擅自拿走鹿耳剑,以后要严加管教。”一旁的老头叹了口气,“论修为,你我没半分胜他的把握,传说他早已是八荒境的半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传说毕竟是传说,也可以是吹嘘,宗门的蝶尾子母剑威力无穷,再加上如此多的帮手,未尝没有一战之力,若是在春堂剑会上提着叶老魔的人头登台,定会名震四海。”老姆眼眸晶亮,“如此,也算不枉一世修行。”
天穹传来一道闷雷。
电光闪过。
宁红豆依旧在不住劲儿的呕吐。
不知何时,戴毡帽的剑客们全部爬上了屋檐,一声怒吼,齐刷刷拔剑下劈,剑光的中心便是叶飘零。
“食剑老魔!”
“受死吧!”
“杀!”
叶飘零孤零零的站在街道中央,衣衫轻轻一振,刚才还温和淡然的神色骤然间变得杀意凛然,转过头瞅了瞅还在呕吐的宁红豆:“豆啊,你看看,有些时候真不是师傅要吃剑,是这些剑自己找上门的,我不吃剑,剑,就会吃我。”
“老头。”
“呕。”
“你又要杀人吗?”
“呕。”
“能不能……呕!”
宁红豆趴在路边,弯着腰不住的呕吐,抬头是满眼的金星,低头是满嘴的酒气,想阻止都阻止不过来:“喝酒误事儿啊,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
宁红豆使劲睁了睁眼,半空中出现了很多个摇晃的人影,晃的眼晕。
屠魔而来的剑客,随着那声厉喝,从屋顶的四面八方冲了下来,占据高空优势,力劈华山。
“剑,可不是这么用的。”叶飘零看着冲下来的人群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空手探前,两根手指便夺了第一个人的剑,右手握住剑柄,左脚缓慢向前踏出一步。
剑,是唐国标准的翎剑,剑身笔直,剑尖锋锐,剑身有反刃,刃上刻着两条血槽细纹。
经过夜雨的拍打,以及呕吐,宁红豆的酒劲终于醒了一些,眼睛瞪的硕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叶飘零手中的剑,然后看着那剑刃笔直地滑向旁人的胸膛。
然而。
鲜血喷涌的场面,始终没有出现。
叶飘零在最后时刻,竟然将剑刃与剑身变化了位置。
沉闷的拍击声。
夹杂着清脆的骨裂。
叶飘零每一次的出剑,剑背都会准确无误的击中来人的胸膛,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剑气,也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奇特景象,甚至不如穿甲境的菜鸟修行者打斗来的漂亮。
数百人的围攻。
没有一丝惨叫哀嚎,只有重击与骨裂,倒地便是昏迷。
冲在最前面,怒吼着要叶飘零受死的青年汉子,连叶飘零的衣角都没有碰到,直接就被击飞。犹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极其凄惨的落到了十几米之外,好巧不巧的砸在了一头石狮子的菱角上,怒吼声戛然而止。
很快。
跳下屋顶的剑客们,就全部倒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了,而那些还未来得及跳下来的人。目光,下意识的随着叶飘零的剑,还有飞出去的青年汉子,画出一道极长的弧线。
恐惧。
顺着眼睛,迅速传遍全身。
人,只有无恐才能做到无惧,看到了,感受到了,就会有所顾虑。
现在,一道难题摆在了屋顶剑客的面前:“同伴已经跳下去了,自己呢?跳还是不跳?”
跳。
勇气可嘉,无愧于心,对得起天,对得起义,但很可能要遭受那柄如大锤一般的剑背,裂骨砸胸。
不跳。
自此洛阳城的剑客就算是颜面尽失了,他们这些人也会跟着无地自容,永远在四海八荒的修行者面前抬不起头。
输。
可以。
但不能不敢输啊,不能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啊。
“杀!”
终于,又有一位满脑子热血,连命都不要的剑客,大喊一声,跳了下去。
紧接着就是一道人影起飞,砰地一声,狠狠的摔在二十米之外,撞到墙角上,胸膛塌陷,头破血流。
雨水冰凉,手也跟着凉了,脚上更凉。
这时候,屋顶上的剑客终于感受到:“为什么几十年来,叶飘零的传说一直在流传,就是不见他出事。不是大家不屠魔,是魔太强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