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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诊所 ...
当秦管家连跑带颠拼尽全力地赶到梁子坊那个不起眼的小院的时候,陈又骞已经准备睡下了,还是杨子坚急如星火地一手抱着他那碗宝贝但命运多舛的阳春面,一手把陈又骞从软塌上薅起来,然后还一通狂奔去旁边的小旅馆拽来了阿黄和他黑飒飒的雪佛莱。
两刻钟后,任正翕等来了那辆连玻璃都是黑紫色的轿车。
金钱堆砌充满资本家铜臭的雪佛莱毕竟不是物美价廉的运货车,里面的空间十分有限,而且任正翕为了防止漏出的肠胃液造成更严重的感染,直接掀了另一张梨花炕的床板,把任老先生摊平了小心翼翼地绑在了上面,抬进了车里,把后排座位严丝合缝地占了个满当。
任正翕正欲去拉开副驾驶位的门,那门却似有心电感应一般自己弹开了,他抬起的手不禁一缩,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那车上便囫囵吐出个人,高高瘦瘦的,却套在一身宽大的苦亚麻色的丝绸睡衣中,领口泥金丝线镶边,软塌塌地缠在分明的锁骨上,肩膀上只潦草地搭了一件黑色哔叽风衣。
任正翕恍惚间一愣:“陈又骞?”
陈又骞给了他稍纵即逝的一瞥,继而疾步绕过打着明黄色大灯的车头,到驾驶座边上俯下身同里面的司机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个黑衣刺客似的司机推开门下车,换陈又骞坐了上去,这一连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陈又骞才又抬起重重的眼皮扫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上车,我送你们,阿黄会再找辆车载师母和秦叔。”
任正翕一刻不敢耽搁地钻进了雪佛莱,心中所有的异议与惊诧在这种境况下早已鸦雀无声,直到车开出去有一段距离,他才像醒过来似的深深拧起了眉,收拢视线,沉声问道:“你知道去哪里吗…”
“英国佬的那家诊所,”陈又骞双手握着黑色皮套的方向盘,目视前方地平淡答道,“叫什么,温格尔?”
温格尔医生的诊所在邵南城郊外一个离海较近的镇上,紧挨着他买下的一栋小洋楼,这英国佬搜刮异国民脂民膏不成,还非要讲什么“里仁为美”,吸尽了世界工厂日不落帝国的工业废渣之后,执意要住在颐养天年的穷乡僻壤。他这诊所的医疗条件与上海的大医院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纵使如此,仍有不少邵南商贾买他的账,乐此不疲地跑来跑去。
虽然任正翕对温格尔诊所依然持保留意见,但此时此刻死骆驼都能当活马医,更别说邵南的医疗水平发展滞缓,方圆几里只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做手术。
“唔...是。”任正翕故意别过头,有点魂不守舍地盯着那紫黑色的车玻璃,它像是直接溶进了这一滩黑夜中,只有迅速倒退的路灯和圆鼓鼓的月亮,在车窗上连起一道澄黄色的墨线。
汽车在柏油路上飞驰,两人相对无言。
这一路越开越荒凉,连那道细细的黄线都消失了,风也息了,一切都趋于黑暗与寂静,黑暗中只剩一轮浑圆的月亮,寂静中只剩发动机热气滚滚的噪音。借着这纯粹的掩护,任正翕的视线从车玻璃上缓缓挪开,一点一点地蹭到了悬在头顶的后视镜上。
他看见了他像尸体一样的父亲,以及一双疲倦与心疼搅碎了掺在一起的眼——是陈又骞的。
“任少爷,你终于肯看我一眼了,”陈又骞通过那后视镜凝视着茫然无措的任正翕,慢慢地说道,“我还以为我眼睛中有寄生兽,非礼勿视呢。”
任正翕张了张嘴,又阖上,最终什么也没说。
黑夜无声,和死亡相似。
陈又骞倏地减了速,拐进了一个亮着灯的院子,任正翕像是只尺蠖,一看见光就不管不顾了起来,没有等他停下,便猛推开门跳下车冲到门口的诊所门口的服务台,直截了当地问那个值班的昏昏欲睡的瘦麻杆青年道:“温格尔医生人呢?!”
瘦麻杆撑起下垂的眼帘,打了个漠不关心的哈欠,公事公办地回答道:“他今晚休假,明天的预约也早早排满了,您先预约后天的罢…”
“不,这是急诊,需要立刻进行抢救手术,”任正翕双眉紧锁,眯起眼睛中似乎蛰伏着洪水猛兽,斩钉截铁却藏不住焦躁地打断道,“现在马上联系温格尔医生手术!”
瘦麻杆恹恹地挥了挥手,不胜其烦道:“得了吧——先生,您别逼我同您撕破面子,这街边快饿死的乞丐还是急诊呢,照样拿钱预约,一视同仁…这都民国二十三年了,您还不知道德先生的大名叫什么吗?”
“democracy可不是这么用的,麻杆,”陈又骞将雪佛莱飞扬跋扈地杵在了诊所的大门前,他没有从车里面出来,只是大敞着车门斜靠在驾驶座上,那件风衣在他肩上似铁鹞的翅膀,他叼着根香烟,混不吝地快速说道,“现在,转过去,用你后面那台电话告诉那遭瘟的英国佬,中秋节他少凑热闹,今天晚上他要是敢不来,他的破诊所我见一家砸一家,直到他滚蛋——叫几个打下手的把病人抬进去,麻利点。”
瘦麻杆吓得瞠目结舌,吃软怕硬地依言办了。
不过五分钟,大名鼎鼎的温格尔医生一路狂奔出来,这人谢顶发福,小山丘似的隆起的圆下巴上胡须却异常浓密,两腮像花栗鼠似的鼓着,硬邦邦还红扑扑的,他慌里慌张但毕恭毕敬地向陈又骞一点头,然后转向他的副手们左支右绌地吩咐道:“詹姆士,麻醉剂备上!迪克刘,手术刀去消毒!光源给我调整好,都快点!快点!”
在一团迷蒙的白色的簇拥下,任缄被推进了一间小小的手术室,银灰的床架闪着刺眼的光,硬币大小的轮子嘎嘎作响,滑稽得像圣诞老人和他的蠢鹿在平安夜未送出去的最后一份礼物。
手术室掉漆的豆绿色门被“吱呦”一声关上时,陈又骞看见在走廊上立得笔直的任正翕晃悠了一下,整个人倏地垮了下去。那团背影急剧收缩,从一座巍峨不失秀美的山变成了一只瑟缩的、羽翼未丰的雏鸟,那小小的鸟迟缓地靠到了身后的墙上,肩膀处沾了星星点点的墙灰,继而顺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滑下去,像脚下有个深渊在一点一点地熬他的气力。
陈又骞犹豫了片刻,还是踱步过去,停在了几步开外。
走廊中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从手术室中漏出来的苍白的手术灯,经过毛玻璃掺了点不干不净的焦黄。
在几近于黑暗的昏色中,他看到任正翕屈着双腿坐在地上,的肩膀一挫一挫地俯伏下去,他以为任正翕哭了,但任正翕没有。这人只是颤抖,抽气,再颤抖,像在竭尽全力地压抑着什么力大无穷的怪物。
“正翕…”陈又骞放弃了那袖手的距离,走到他面前,蹲下,轻轻盯着他头发的花尖,唤道,“正翕。”
任正翕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瞳仁空无一物,又净又冷,是深秋的铜镜。
“不用强撑着,想哭就哭吧。”陈又骞拍了拍他的肩,他那水青的衬衫料子很柔软,陈又骞的指尖便稍稍滞了几秒,却被任正翕一把攥住袖口。
微凉的丝绸粘在陈又骞的手腕上,硌人得很。这人的手腕很有力气,却并不挣动分毫,任由任正翕固执地拉扯着,像婴儿拼命握住眼前的手指,像孩童紧紧抓着心爱的玩具。
仿佛这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陈又骞的心快要被这个小崽子攥化了,他向自己这边勾了勾手腕,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想把这蜷缩的受伤的小鸟带着搂进怀里。
可是任正翕松手躲开了。
陈又骞心下一坠,与此同时,诊所的门口想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厚重的皮鞋、小巧的绣花鞋与寒酸的粗布鞋的混合演奏。任正翕刹那间便站了起来,笔直地、从容地,匆匆赶来的任母几乎一下子就脱力地扑在他怀里,失声恸哭,他轻缓地捋着她瘦小的背,絮絮安慰道:“娘,没事的,已经推进去做手术了,没事的…我爹他那么执拗,肯定会挺过来的,相信我…”
秦管家也在一旁焦急忧心地附和着,阿黄却是头也不回一下地径直走向陈又骞:“二爷,我哋翻去呀(*1)?”
陈又骞深深地看了一眼任正翕,那人正忙着安抚师母,无暇理会他无关紧要的目光。那人的动作表情,是那么熟稔、那么运筹帷幄,似乎方才那个失了魂忍着痛的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个一厢情愿的半个拥抱亦然。
是啊,他当年撂挑子走了,人家也就再也不需要他了。
“自作多情,多管闲事。”陈又骞面无表情,心中冷笑着想道,“估计先生手术出来看见我这张脸又得被气得厥过去,瞎凑什么热闹。”
“走吧。”他把那件厚实的哔叽风衣一掀,随便地挂在胳膊上,像阿黄挥了挥手,在经过任正翕和师母身边时没有流出半点多余的视线。
只剩下一点涩涩的草药味,夹着淡巴菰气息,在凝重的夜色与福尔马林味道中,轻佻得勾人。
直到陈又骞走出诊所的白漆小门,黄铜铃铛“叮当”一声,敲碎了夜,任正翕才抬起下巴,抿了抿干燥的唇,迷蒙地望着陈又骞的背影,眼神灼灼,却又深不可测,喉结微不可查地滑了一下。
“我想要他。”在平静粉饰的近乎于绝望的慌乱中,一个救命稻草般的念头被定在他狠狠掐住,渗出血来。
陈又骞坐上雪佛莱,却没有让阿黄开车。他缓慢地点着了一支香烟,抵在唇畔,也不吸,就这么静静地让它燃着,一团浅紫色的烟雾向四面八方氤氲开来,绕着陈又骞,为他裹上一层无懈可击的烟幕弹。
烟幕弹的后面是什么?是寂静,是沉默,是无休止的紫色香烟。
“要是先生真的...留不住了,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了。”陈又骞忽然出声抛出一句话,语气很寡淡,似乎并不希望有下文。
阿黄睃了他一眼。
陈又骞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倾诉的人。总有些人可以把自己的痛楚描述得绘声绘色生动感人,好像摊开伤口翻看血肉是一间无关痛痒的小事,但陈又骞做不到。若是按照任缄背地里的说法,他是首当其冲的“死要面子活受罪”那类人,最喜欢的事就是“折磨自己还讨不到别人心疼”,保护欲极强,以为全世界都需要他一个人来呵护。
他是立在洋流与暗礁中的灯塔,迷路的船只靠他指引,但没有人会去修复他被盐水侵蚀的塔基,更没有人会爬上顶层为他换一盏油灯。
他照亮周遭一切,看不清自己的喜悲。
他依稀记起很小的时候,他会用树枝蘸饱金鱼缸的水在院子中写字,那稚嫩又笨拙的孩童字体横是横,竖是竖,撇捺绝不多拐弯,任缄闲下来看到这惨不忍睹的字,就会握着他的手教他临帖。
他的手掌似乎很大,可以将陈又骞的小手整个包住,像覆盖着雪的石头,皮肤是冰凉的,骨节是生硬的。就是这么一双严冷的手,拢着他和一支小狼毫,带他临完了赵孟頫和欧阳询,生生磨出了陈又骞那平正中取险绝,险绝又归平正的独到笔法。
鱼雁传书,见字如面,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陈家小少爷的字迹不像其父陈广恩,却像极了任缄那泥古不化的穷酸老封建。
这就是后来陈又骞的字迹愈来愈龙飞凤舞的原因——他不愿意一看到自己写下的字就想到任缄。
此时,陈又骞耷拉着眼皮凝视着自己搭在车门上的右手,好像上面有个烫金的烙印,像任缄压在他拇指关节上淡淡地印子,在一片濛濛黑紫中熠熠闪着光,洗不掉。
任缄在他身上的烙印太多了,不知不觉间,润物细无声。
十多年前那个装乖的小毛孩,被陈广恩按着脑袋清脆地叫了一声“先生”,任缄嫌寒碜似的吝啬地瞥了他一眼,颇为烫手地丢给他一块绿茶酥。
现在这个小孩子学会了用抽烟和无言来遮掩,而那个中年人了无生气地躺在白麻床单上,任由银光涟涟的柳叶刀开膛破肚,在一滩滩水红色的皮肉中清理干净那一腔危险的“覆水难收”。
陈又骞忽然有点明白任老先生这么个“敢为天下先”的读书人,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西医,不愿意投身唯物主义信奉科学了。
人总要为心中那一星半点的执念与情怀活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2)
这是任老先生交给他的第一课,他那时什么也不懂,抱着毛乎乎的瓦蓝书皮荨麻色书页的读本,只觉得有趣,咿咿呀呀摇头晃脑地跟着任缄照猫画虎地朗读,既不知其然,亦不知其所以然,但竟然生生镌在脑海中了,这么多年也没忘。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中午还要到上海码头。”陈又骞把烟掐了,那一点的灿烂的滚白猩红,把黑夜灼了个洞。
车开出去,诊所飞快地化成一个纯白的小点,像初秋早产的一片雪,又像西洋人百合花堆里的小天使,不小心落下了翅膀上的半片羽毛。
注释君又上线啦:
*1:粤语:二爷,我们回去吗?
*2:张载的“横渠四句”(这外号是冯友兰起的),感觉被用烂了,但我还是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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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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