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白马度春风

44、第四十三章 人往往

　　人往往在做错事时候开始后悔，然后念叨着“如果当时我没有怎样那就好了”作为一种自我安慰，比如现在的顾夙羽，十分后悔几天前的那个雪夜里他自己一定要展现的风度。
　　如果当初没憋着一口气死活不和淮琛兄讲话就好了。顾夙羽这样想着，保持着他脸上尴尬的笑容把脸别了回来，目视前方。他不过就是救了个人，碰巧是个姑娘而已，并不需要这姑娘芳心暗许啊。要是按着这种情况下去，改明儿救只狐狸下来，这狐狸也要变成人前来报恩了不成？
　　见他把视线收了回去，方清婷抬手把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双手合十哈了口热气，伸手扯了扯顾夙羽的衣袖，指着街边的一家商铺。
　　“王爷，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顾夙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家买胭脂水粉的店铺，进进出出的都是姑娘家，男人基本上绝迹，他要是跟着方清婷进去了免不了被一番打量，实在是臊得慌。那高人不远不近的跟着，顾夙羽用余光向后看了看，心想着他自己这个年纪都觉得臊得慌，那人怎么看都是三四十的中年男人，更应该臊得慌，安阳公主突发奇想去买胭脂水粉珠钗玉镯什么的，他爹从来都不愿意跟着进去。
　　顶着身旁方清婷亮闪闪的目光，顾夙羽对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声好。
　　寒川来了位大人物这事情早就传了个遍，画师们加班加点连夜不知道画了多少张像给全城百姓传了一遭，寒川的画师画工还算是了得，至少看了画像能认出这人是顾夙羽。他跟着方清婷踏入铺门的那一刻，就接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背后不知道又几双眼睛盯着，给他造成了一种当街成猴被人围观的感觉，明明前几天还没有这样的。
　　当家的赶忙从柜台后边走出去迎了上来，也不知是不是过于着急，左脚一绊右脚，直接扑倒在顾夙羽的脚前。
　　顾夙羽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蹲下去把人扶起来。
　　“您没事儿吧？”
　　被扶起来的男人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把握住顾夙羽的手，嘴里念着不打紧，用了力气的把他往里头拽，顾夙羽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另一双手也搭了上来，狠狠地攥着他的手，大有扯下来的架势。
　　“唉哟不得了呀！王爷真是青年才俊相貌堂堂！”
　　顾夙羽让这大嗓门吓了抖了抖，后来握住他手的是个中年妇人，脸上抹的大红大紫，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待在脂粉铺子里头的，妇人瞪了之前的男人一眼，噘着嘴让男人一边去，回过头来对着顾夙羽笑，眼角下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过、过奖。”顾夙羽暗自下了力气才把手从妇人的手里抽出来，默默的感叹这寒川的人简直过于热情，一偏头发现脂粉铺子里面的人全朝着自己围了过来，方清婷甚至被两个姑娘挤到了边上去，那高人倒是没跟进来，可是他现在也逃不出去啊。
　　妇人挂在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回身指着柜台上陈列出来的一排胭脂水粉，拨开挡路的几个人向着顾夙羽介绍：“我们这儿的姑娘们，都是喜欢我们家的胭脂啊水粉什么的，王爷您尽管看！想买啥送给谁尽管说，来我们这儿就对了！”
　　顾夙羽应了两声，心里面悄悄地盘算着要怎么样来脱身，趁这一群人把自己围在里头，那高人又进不来，是个绝佳的好时机。他跟着妇人走过去，方清婷终于重新挤回到他的身边，一大堆姑娘都待在这间不算大的铺子里，五颜六色的一片，给顾夙羽造成了一种还在焉州的错觉，他在焉州的时候虽然不说是掷果盈车，但出个门好歹也是引得街旁的姑娘们回眸驻足的。
　　只有一个姑娘对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想到这个姑娘，顾夙羽咬着唇笑了笑，用手敲了敲桌面，看着那中年妇人问：“我送个姑娘，您看买个什么颜色的好？”
　　“姑娘？”妇人的眼珠骨碌碌的转了几圈，把视线投在娇羞低头的方清婷身上，哟了一声，“像我们方小姐这样的天生丽质的美人儿，用什么都好看的！要不您都来一个？”
　　顾夙羽摇摇头，一口否认：“自然不是送给方小姐的，我自有心上人，她平日里不施粉黛的，我也不知什么适合她。”
　　本来还低着头羞红一张脸的方清婷一愣，绞着衣角的手指停住，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顾夙羽，脸上的绯红缓缓退了下去。她眨眨眼，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着妇人开了口。
　　“王爷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的乡下野丫头，大娘还是不要说笑了。”
　　本来还在思考着怎样逃跑的顾夙羽听了方清婷的那个形容，突然想起之前姜宿留宿顾府的时候谈起苏倾微时，端着杯茶长吁短叹，说他徒弟是个乡下野丫头整天就知道打架。他思至此处，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心下更觉得要赶紧寻个机会离开去找苏倾微他们会合才是。
　　妇人殷红的唇开开合合，很是排开了不少胭脂水粉在顾夙羽面前任他挑选，顾夙羽摸着下巴点头，实则一个都没看进去。身后围着他的姑娘们都没散去，他这会儿要找个理由脱身，不然等一会儿人散了，就不好办了。
　　他这几天倒是在寒川转了好几转，总归比不上焉州那样熟悉，加之没有熟人，想跑路都没有人做个接应，何况现下的情形他连云归处的联络人都没见到，万一苏倾微他们已经进了云归处，他这下就更难办。
　　妇人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以为是他看不上眼前这些，伸手在顾夙羽的眼前晃了晃，喊道：“王爷？王爷？您这些都看不上？”
　　被喊回神的顾夙羽嗯了一声，随便瞟了两眼，回想了一下安阳公主平日里用的那些东西，那都是宫里用的，寻常东西哪里比得上。
　　“您这儿还有没有其他的？”
　　妇人哎哟了一声，拍了拍手，道：“您可真有眼光！我这儿进了一批新货，我去拿给您瞧瞧？”
　　得了顾夙羽首肯的妇人扭动着丰腴的身子走到后面去取货，一直沉默不语的方清婷抬眼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要问。
　　“王爷的心上人……是哪位官家小姐？”
　　顾夙羽叹了一口气，心道苏倾微可不是官家小姐，正好现在是个机会，他不如把话说开，也好早些断了这姑娘的念想。
　　“方姑娘。”顾夙羽偏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老人们常说，强扭的瓜不甜。我想你是听过的。”
　　“我知道。话虽然是这样说的，道理也是这个不假。可是王爷，你有没有想过——”方清婷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微笑，“如果都决定强扭，那它能拧下来就已经很好了，谁还会在乎它甜是不甜呢？”
　　“方姑娘，话不是这样讲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去而又返的妇人手中拿着三个颜色鲜亮的盒子，挥开之前的那些胭脂水粉，将它们一字排开在顾夙羽眼前，开始吹嘘它们有多好。
　　此时的顾夙羽已经失去了兴趣，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眼巴巴看着他的姑娘们，抬头看了看房梁，觉得从房顶上出去的希望过于渺茫，身旁的方清婷也是个认死理儿的主儿，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便随意拿了一盒，转过身子从姑娘堆里头走了出去，走出门的时候，胸前还多了几根手帕。
　　怎么这寒川是民风要比北狄之地的燕骑七府还要剽悍？顾夙羽看了一眼费力跟上来的方清婷，抬眼便瞧见了他之前心心念念的高人正坐在对面屋子的房顶上看着自己，对视的时候还冲他挥了挥手，算作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