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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被抹去的183天》(5)番外完 只以唇作染 ...

  •   张海盐的话音刚落,原本簇拥着挤成一团的劳工们立马散出了些许间隔。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人第一个动手的,但紧接着厮杀就如同瘟疫一般扩散开,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礁石上并没有什么武器,劳工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杀死对方,用礁石砸、活活打死、勒死、踹下海里让人溺毙……

      张海盐守在张海虾身边,看着面前混乱血腥的景象,一切似乎竟与儿时那段食人的经历重合了,连眼前那些哀求与哭喊的声音都远去了,让人有人恍惚。
      他似在奔逃,又像在旁观。

      忽然间有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手,他转头看向那人。
      是虾仔。
      脸上还带着昨夜那个火辣的唇印。
      张海盐抬手去擦,只是血已经凝固,不沾水擦不掉。
      不过擦不掉也挺好的。

      “别看了。”张海虾道。
      “不看着点儿有不开眼的偷袭我们怎么办。”
      “我盯着。”
      张海盐将头埋进张海虾颈间,闭上双眼:“行,那你盯着。”

      天光大亮,朝阳升起,张海虾皱了皱鼻子,此时礁石上的血腥味冲天,连周围的海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这场混战也终于快接近尾声。
      期间居然还真有想不开的要偷袭张海虾,结果被一刀片封喉。

      张海虾边抚摸着张海盐的头发,边看着昨天那位试图靠近他们、结果被刀片逼退的劳工瘫倒在地,他鼻青脸肿的脸上带着愤恨,被人用衣服紧紧勒着脖子,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在窒息前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却忽然转向张海虾,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张海虾知道是他散播传言,却也自作自受,提前殒命于此。

      礁石上只留下最后几人,夜里大家都没怎么深眠,但此刻的精神却格外亢奋。
      “只剩下我们几个了,他的血够分了!”
      战到最后的劳工们浑身是血,已分不清究竟是其他人还是自己受伤所流的血。
      方才还恨不得对方下一秒就去死的众人现在又统一了战线,指着张海虾,让张海盐交人。

      可张海盐却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也没有出声。
      礁石上沉静了片刻,有人沉不住气了,大声质问:“你是不是从没想过把血分给我们!”
      此言一出,说出了众劳工的心里话,也让众人再次变得防备,切换到了战斗状态。
      “古有佛祖割肉喂鹰,今天我们只是要他一点血,如果你实在舍不得,留他一命也不是不行。”

      张海盐从张海虾的脖颈处抬起头,看向众人,“他又不是佛祖,凭什么他入地狱。”

      其他人见张海盐铁了心出尔反尔,准备拼死一搏,其中一位劳工却朝着张海盐和张海虾的方向走了几步,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在礁石上边磕头边哭喊着说:“求求你们分点血救救我吧,我几年前被抓上来当劳工,那时候我老婆还怀着孕,我还没见过我的孩子,我就想见她们一面,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他嘶哑着哀求,不一会儿额头上便血流如注。

      张海盐和张海虾看向那劳工,张海虾神色微动,正欲开口,一个劳工见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便握紧手心里的礁石往前,另一位则拿着一根布条试图绕到张海虾身后,将他们包抄。
      哀求着的劳工在抬头时瞥见其他劳工的动作,内心挣扎了一瞬,最终还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大喊一声,朝着张海虾冲去。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太阳升到正空时,礁石上只剩下张海盐与张海虾两个人。
      他们的嘴唇被晒得有些发干,周身却笼罩着一层凉意,久久不散。

      张海盐率先爬起身,原先驻扎的礁石上已被鲜血浸染,他背起张海虾寻了一块干净的位置。
      他们活下来了,但与昨夜那种知晓瘟疫能被治愈的喜悦不同,此刻两人都有些沉默。
      不过张海盐并不后悔,他知道再来多少次他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其他的他可以给,但是张海虾不行。

      想通这一点之后,张海盐便不再纠结,人各有命,早死一步晚死一步,最终都殊途同归。
      但他知道虾仔心软,这时候肯定不好受。
      他打了点水,将张海虾脸上的血迹连同昨夜留下的唇印都擦干净。

      “张嘴。”张海盐喂给张海虾一块巧乐力,“吃点甜的心情好。”
      张海虾咬下一半巧克力,将另一半留给张海盐。
      张海盐盯着那半块巧克力,在它融化之前扔进了嘴里,然后忽然盯着张海虾的眼睛说道:“虾仔,你发现没有,从小到大,无论是饼还是苹果,只要是好的东西你都会分我一半,甚至全给我也无所谓,但一旦你觉得这东西不好,你就会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吗?”

      张海虾想要反驳,张海盐按住他没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在想如果给了血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但这是我不想给的,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想法,我宁愿杀了所有人也不想让你再流血,所以你不用把他们的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我也不会因为这件事给自己套上任何道德枷锁,所以你不必因为我干了这件事而觉得我替你背负了什么。”

      张海盐难得对着张海虾这么一本正经地输出,简直觉得脑子都有点不够用了,最后总结陈词道:“总而言之,以后好的我们一人一半,坏的也要一人一半,如果你死了,我就一起死,如果你的下半身不能动,我的下半身也不要了,不对不对,两个人都不能动不太行……那我就当你的下半身。”
      张海盐顿了一下,“怎么听着不是很正经?”

      但张海盐一秒接受了这个设定,换上一个自以为妩媚的表情,朝着张海虾一勾手,娇滴滴地说道:“以后就由我照顾大爷你的下半身和下半生了~”
      随即还附送香吻一个。
      前面张海虾听得还有些感动,直到最后听见下半身这,简直想踹他一脚。

      礁石上的尸体成堆,总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
      张海盐看着这尸体,又看了看头顶的艳阳,最后看向张海虾:“如果现在咱们火葬了他们,这味道是不是得把你熏晕了。”张海盐脑中闪过爆炸的场景,忽然觉得火葬不好,“算了算了,还是水葬吧,就是费点力气。”
      “藏族水葬正是多用于染病者死后,这倒正合适。”张海虾道。

      张海盐掏出张海刀,估算着将尸体甩飞出去所花费的力气,最后决定一切从简,将尸体直接推进海里就算完事。
      于是一时间只听扑通扑通的声音一片,跟下饺子似的。
      张海盐在这声音的间隙又听见另一道声音,问道:“虾仔你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
      张海盐停下动作,一字一句被风裹着传到他耳边。
      他这才听清,张海虾竟是在诵经。

      昨日他们还在费尽心思地捕鱼,今日这么多人的尸体就将飘向远处,沦为鱼食。
      张海虾边诵经边看着张海盐在礁石边的动作,直至暮色四合。

      “累死小爷了。”张海盐瘫倒在张海虾身边。
      “先喝口水。”张海虾递给张海盐半杯露水,张海盐小口喝着。
      这个时间点与清晨是最舒服的时刻,温度不冷不热,太阳渐渐西沉,晚霞是连片的橙粉色,美得恍若幻境。

      两人看着面前的景色,一时都没有说话,直到肚子的咕噜声响起。
      无论发生什么,都得吃饭。

      张海盐爬起身,张海虾下意识地想跟上去,随即动作一顿。
      他还是没有习惯,偶尔会忘记自己已经不能站起来了。

      “虾仔你先睡会儿,等我去整顿海鲜大餐回来。”张海盐转过身的瞬间,张海虾已调整好表情,“去吧。”
      两个人的晚餐比一堆人的容易得多,也可能是尸体渐渐飘远,吸引了不少鱼群,张海盐不一会儿便弄回来两条鱼。

      等到两人解决完晚餐,夜色已完全暗了下去。
      张海盐从昨夜到今天几乎没怎么睡,此刻躺在张海虾身边,呼吸渐渐均匀。

      周围没有了可能伺机而动的劳工,张海虾守起夜来放松许多。
      然而可能是注意力不用被分散,一些白日里被忽略的细节与情绪便在这静谧与黑暗中凸显出轮廓。
      他想起白日里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果不是张海楼将水放在他身旁,现在的他甚至没办法替他找一杯水;
      他想起那些劳工刺耳的话语,那些带着恶意的话语他从前绝不会理,然而有些话只是陈述事实却因无比真实而格外刺耳;
      他想起他以后只要活着都只能被人照顾直至死亡;
      他想起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想起张海盐白日里的话,让张海盐活下去的念头竟不知道什么时候盖过了让他自己活下去的念头。
      这大概是他的任性吧,哪怕知道张海盐独自活下去会痛苦,但时间总会带走一切……

      天上的繁星变得模糊不清,张海虾在黑暗中抹了把眼角,后背与双腿上的伤口猝不及防地灼烧起来。
      那股灼烧感从伤处蔓延,星火燎原般席卷全身,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直白而气势汹汹的□□上的痛苦,那疼痛让他一瞬间无暇他顾,连带所有思绪都靠边让道,化为灰烬。
      他下意识地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试图用一种痛缓解另一种痛,然而效果甚微,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往外冒。
      仅剩的理智控制着他不要抓挠伤口,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以免惊扰了已经睡着的张海楼。
      他这才发现,失去双腿的后遗症没法那么快收拾好,那疼痛如附骨之疽,盘亘不去。

      “虾仔,虾仔!”张海盐猛地惊醒,声音里还带着慌张,他在黑暗中乱抓一通,直到抓住了张海虾的手臂才微微放下心来。
      是热的,活的。
      但这温度,似乎过高了?

      张海盐的心情犹如过山车般,此刻停在了最高点,带着向下俯冲前的颤栗。
      “虾仔,你醒着吗?”张海盐轻声问。
      虾仔没有回答。
      张海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与方才的梦魇重合,闪过许多他不敢回想的画面。

      有一瞬间,他甚至害怕点燃篝火。

      篝火亮起的瞬间,张海盐看清面前的张海虾,胃部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他捏住张海虾的下颌,手指微微颤抖着,“虾仔,放松,虾仔。”
      他检查着张海虾的口腔,好在舌头上的伤口并不深。
      冷静,冷静。
      张海盐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机械地掏出一块干净的纱布替他包扎舌头上的咬伤。

      火光与张海盐的声音让张海虾的意识稍稍回笼,他如同死过一般,全身已被冷汗浸透,那种痛苦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他承担。
      过了几秒,他才看清张海盐此刻的神情,与不知何时淌了满脸的泪水。

      无论多痛,他也不能死在这时候。

      “窝……没……想……鼠……”张海虾大着舌头说,抬手轻轻擦去张海楼下巴上即将滴落的泪。
      见张海盐没有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盯他,他又重复一遍,“窝……真……的……没……想……自杀……”
      最后两个字张海虾说得极轻,但这两个字似乎是戳在了张海盐的逆鳞上。
      张海虾脸色苍白、嘴角是血的画面过于深刻,让他只要回想起那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便觉得心脏骤停。

      “虾仔,求求你,你不能死。“
      要死只能我们一块死。

      张海盐抓住张海虾为他擦泪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片刻后,他像是不堪重负般将脸埋进张海虾的侧颈,鼻尖贴着他的肌肤,而另一手虚虚环抱着张海虾,他不敢将人抱得太紧,怕弄痛他身上的伤,但现在只有感受到张海虾的脉搏与温度,他才能够呼吸。

      张海虾却没管那么多,直接将人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拥抱。
      既然身体上的痛无法避免,再痛一点也无所谓了。

      两人贴得太近,连张海虾被冷汗浸透的衬衫都因为胸前拥抱的温度而慢慢变干。
      张海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下巴搭在张海虾的肩膀上,却瞥见张海虾后背的纹身浮现了出来,在浸湿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你的纹身。”张海盐想起以前与虾仔一起泡澡时见过的那只一脸凶相却威风凛凛的穷奇,第一次看见时他就非常喜欢,常常盯着他的纹身看,还会故意多泼些热水,但现在虾仔后背的伤那么重……
      “拆开纱布我看看,这纱布也有些湿了,该换了。”说着张海盐就要去解张海虾的衬衫扣子,动作急切,活像非礼。

      层层纱布散落,现出张海虾伤痕累累的背部。
      墨色的穷奇与血红色的蝴蝶交相辉映,强大而脆弱,竟有种难以用文字形容的美。

      张海盐跪坐在张海虾身后,以目光细细描摹着那些被炸得翻起的血肉,他不自觉地伸出双手,然而却终究没有碰到,只虚虚抚摸着。
      记忆中的穷奇被大片伤口截断,变得崎岖模糊。
      要不是我……

      即使后脑勺没有长眼睛,但张海虾依旧能感受到张海楼的目光,但这目光似乎与他之前在澡堂里吵着要看纹身时不太一样。
      而且现在他的背后,恐怕有碍观瞻。
      身后的人沉默着,半晌都没有任何声响,不是说要换纱布?
      张海虾转过头,想看清张海楼的表情。

      身后的人却先他一步,俯身低头。
      温热的触感接连顺着神经传递到大脑,激起一片痒意,是虔诚的吻与滚烫的泪。

      张海虾的指甲掐进手心,控制着自己想要再往前挺直背部的动作,然而背部的纹身与蝴蝶却更加艳丽。
      此时此刻,竟比方才在黑暗中还要痒,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张海楼!”
      张海盐的动作没停,只以唇作染料,重新为张海虾纹了一只穷奇。

      良久之后,张海虾倒没说什么,张海盐反而欲盖弥彰地说:“换纱布之前,我消消毒。”
      张海虾:“……”

      张海虾的体温渐渐恢复正常,纹身褪去。
      张海盐边为他换纱布边说:“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你要是死了,其实是我死了。在时间的维度上,我那些只有你记得甚至我都不记得的过去,会随着你的死亡而消亡;而对于现在的我,如果你死了,只存在于你面前的我也会消失,就算我的□□继续活着,也不是完整的我,而未来……”
      张海盐一顿,“已经没有未来了。”
      张海虾:“你怎么快成哲学家了。”
      “我这是因为谁?”
      “所以你在威胁我,我死了你也就死了,所以我不能死?”
      “就是这个意思。”
      张海虾勾唇一笑,“我知道了。”
      “以后你每天把这句话大声朗读三遍,我检查。”
      “你还管起我来了?”

      “你死了我也死,你死了我也死,你死了我也死。”
      “我还没死呢先被你烦死了。”
      “这是教学,将这个念头深深植入你的脑海。”
      “你这是洗脑。”
      ……

      海上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要不是张海虾记着,张海盐已经忘了他们究竟被困在这片礁石上多久了。
      只是有一天,两人并肩躺在礁石上,以天为被,以海为床,以星光作帐,张海盐突然觉得,此刻就像是走完了他们的一生,就这么死在只有他们两个在的这片礁石上,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我要是死了。”
      “那我就陪你一起死啊。”

      半年后,张海虾忽然抽动了一下鼻子,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细微的味道。
      “有船来了。”
      张海盐还以为张海虾出现了幻觉,他挑了一块最高的礁石站上去,揉了揉眼睛,眺望远方,居然真的有船。
      随即他用尽全身气力挥舞、呼喊,“这里有人!这里!”

      阳光正好,船只停靠在礁石旁,张海盐背起张海虾。
      “看来咱们得换块墓地,这儿是死不成了。”
      “回档案馆吧。”
      “回档案馆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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