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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二 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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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里外面的蝉鸣有点吵。
林则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枕头,一手撩起纱帘,但那扇窗户是打不开的,外面占染的灰许多年没有擦过,只有下完雨才让它看上去干净些,此刻月光打在上边,入在林则眼里,就是灰蒙蒙的一片。
林则忽然感到口渴,起身去餐厅倒水喝,倒是吵醒了睡眠不好的母亲。
母亲揉了揉眼,蓬乱的头发几乎要遮住她的脸,一下子被母亲拨开了。
“这都多少点了,怎么还没睡着——给我也倒一杯。”母亲拉出一个椅子坐下,耷拉着眼皮喝了口水。
“就睡。”
母亲应了声,把水喝完,道:“说好了啊,去外婆家住几天。”
“知道了。”
母亲点了点头,再次嘱咐她去睡觉,然后回到卧室去了。
林则等了等,听见母亲重新打起了小呼噜,就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打开门出去了。
现在已经是深夜,林则搓了搓发冷的手臂,抬头去望月亮,月亮还没望到,倒是看到了一棵长的很高的树,有一个树杈伸得长,像是在敲着窗。
林则仔细看看,那是自己卧室的窗。
还没高兴起来,一只粗糙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嘴巴和鼻子被手帕或者毛巾之类的蒙住了,她拼命挣扎起来,那人力气大的很,又是个大人,林则根本逃不掉,没过多久,她便昏死过去。
*
林则再醒来时,已经不知在何处了,她躺在一张铁床上,浑身无力,这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勉强照清了整个房间。
门边传来“哗啦啦”地翻动钥匙的声音,还有两个男人的交谈。
“你觉得这个能买多少钱? ”
“看着还算乖啊,但长得一般……嘶,也能有人买回去干干活什么的。能买多少钱,还得看情况。”
门被打开了,林则迅速闭上了眼,但眼睫毛控制不住地颤。
其中一个男人笑了声,用钥匙串碰了碰她的胳膊,道:“别装了,起来,上车。”
林则被带进了一辆货车车厢,车厢里全是小孩,被捆着手和脚,嘴里塞着东西。林则也被这样对待了。
随着车厢门合上,他们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几丝光线,在别人脸上晃来晃去。
所有的小孩,要么是无辜的,要么好奇的,要么是恶狠狠的,盯着能看到的人看。他们中偶尔传来“呜呜咽咽”的泣声,大风把车厢击打地“轰轰”作响。
这几乎成了林则后几年日日夜夜的噩梦。
车也不知开了多少时间才停下。
车厢门被打开时,林则看到一间破败的仓库,立在荒地里,有三个人从仓库里出来,跟把他们带来的两人小声交谈了几句后,上来给他们的脚松绑,再把他们一个一个赶下车,赶进了仓库,点完人头以后,才将手松绑,以及把嘴的东西拿出来。
这时天色暗着,一时半刻后开始下雨了,破仓库哪儿都漏水,孩子们挤在一处动也不动。
听着“滋啦”一声,仓库门打开了一点,一个女人撑着伞进来了,跟五个男人娇声抱怨了几句,然后叫他们出去搬吃的。
有几大袋面包,和一袋做好的饭菜。
女人把饭菜分给那五个男人,又将面包拎过孩子堆来,引的有些孩子不住地往后缩,看得女人直乐。
“好了呀,都过来分了,快点儿。”
见孩子们没有动的,女人又催促了一句。
终于有个小男孩扑了上去,一把推到女人,将面包都拖掠过来。
女人摔了一身泥水,脸色不太好看,但看他们都分到了面包吃了,也就随意拍了拍衣服,扭身出去。
晚上雨停了,林则年龄大点儿,把部分小孩哄着睡着了,自己却又睡不着。
她有点想念爸爸妈妈,但又不敢想,怕自己哭出来,哭大声了是要挨打的——之前就有两三个,是被男人们的皮带抽打的,他们打的是藏在衣服里面的肉。
忽然间,林则刚哄睡的一个小孩不要命似的哭了,男人们警觉起来,他们解开皮带,纷纷走上前围过来。
被哭声吵醒的孩子们吓得全都远离了那个哭着的小孩。
男人们开始了不知尽头的施虐,他们将要打到那孩子不能哭为止。
林则双手颤了颤,甩开拉住她以便躲在她身后的小孩,冲上前将那个孩子卧倒。
皮带连停顿都没有,更加狠厉地抽打在她身上,她身下的小孩越哭越响,搂着她的脖子直喊妈妈。
男人们气得踹起她来。
那天还挺冷的,林则出满了汗,汗珠顺着她的头发滴落下来,点在那孩子的脸上,林则撑起一只胳膊,忍不住用手把滴在孩子脸上的汗擦掉,这么一擦,那孩子反而脸花了——林则手上全是泥。
或许是动静太大,之前送伙食的女人匆匆进来,她制止了男人们的动作,怒气冲冲地将他们轰走,其中一个男人不服气,全力甩了她一巴掌,但还是住了手,走回先前待着的角落。
女人捂着脸蹲了下来,安静了好一会儿,林则看见她眼眶正泛着红。
她注意到林则的视线,于是抽了抽鼻子,然后把林则扶起来,将那孩子抱去孩子堆里,再回过头来看林则的伤势。
“你还好? ”
“嗯。”
女人从兜里掏出纸巾,帮林则擦了擦,之后叫她好好睡觉。
*
第二天,大风仍然呼啸着。
男人们又一个一个的把他们装进车厢,一个一个的绑起来。
这次车没有开很久,到了一个小山村,男人们把年纪稍大点儿的小孩都带下车,供村民挑选。
林则和那个抢面包的男孩分别被选中了。付了钱以后,买她的老太太笑着亲切的问候她,“你多少岁了?”
这也不知是哪里的方言,林则听了好几遍才懂,但她没有回答。
老太太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回家,一路上说着:“我们家还有个老头,我们的孩子都出去了,我就想找个人陪陪我们,我看你乖啊,你得乖啊。”
林则没懂,只勉强猜到了“乖”的意思。
老太太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儿,这味儿老太太身上也有。
太阳没出来,屋里显得有点暗,老太太先让她站在原地,自己去拿出了一盏煤油灯点着了。
林则这才看清,原来距她不远的躺椅上,有个合眼休息的老头,看起来非常枯瘦。
老太太领着她进了一间没人住的房间坐下,小声说:“老头睡着的时候,不喜欢有电灯,电灯一亮啊,他就睡不着了。”
许是看出了林则听不懂这儿的方言,老太太改说普通话,即便说的磕磕绊绊,起码林则听懂了。
“嗯。”
“女娃,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少这个要告诉我知吧?”
“林则。”
“哦……哦。”老太太点点头,去打开了窗通风,“你别怕,我们不会害你,就是想让你陪陪我们。”
林则抿了抿嘴,并不答应,甚至于两只眼睛之掉泪珠子——她想回家去。
老太太急了,哄着道:“莫哭莫哭,女娃喜欢看电视不?我叫老头起来,给你开电视看好不好? ”
老太太说着出了房间,嘴里叫着老头的名字。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则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她醒来时,身上紧实地盖着一床被子。
林则穿好鞋走了出去,客厅里开上灯了,电视也开着,不知道放的是什么节目,声音开得极小。老头举着烟尾吞云吐雾。
老头见来她,把烟掐了,朝她笑了笑,问:“叫林则是吧?那个则啊?”
老头的普通话好太多了,林则靠着门框回答他:“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老头道:“哦……文天祥的《正气歌》。”
林则有了点精神,问:“你知道? ”
老头得意地说:“你别瞧不起,我知道的,总要比你这女娃知道的多。”
林则不作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多少岁啊?你放心,我听老婆子说了。明天我就带你上公安局报案去。”
林则兴奋起来,正要回答他,余光里看见电视上转播的一则新闻——今天下午,XX市XX县一贩卖儿童的团伙在警方的追捕及内部争执下,激情驾车冲出围栏坠崖,车内的犯罪团伙及儿童无一人生还。
“女娃? ”老头顺着她的眼光看去,知道了个大概。
“遥控器。”
“什么?”
“遥控器! ”林则脑子里有一根弦急促地跳了一下,接着她头痛欲裂。当她拿到遥控器,把声音调大时,那则新闻已经过去了。
老太太端着做好的饭菜放到桌上,边道:“起来了?我刚看你睡熟了,没叫醒你,快尝尝,我手艺还不错的。”
老头跟老太太去了厨房,低声私语了一会儿,等他们出来时,就看到林则吃着一根土豆丝,朝他们小心笑着,她说:“真好吃。”
老头的诺言没有兑现,老太太并不答应,说什么也不肯。他们待林则倒是很好。
林则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期间那个抢面包的男孩——严子冒,悄悄找她问过,要不要和他一起跑。
林则拒绝了。
严子冒逃了一次,被抓了回来,主要是严子冒走不出去,迷路了。
好容易等到老太太的态度有所松动,老太太的大儿子说要回来了。
老太太一定要留下她跟大儿子见一面,说万一以后在外面碰见了,让大儿子多关照她。
本来应该是件好事儿,但大儿子是欠了一笔巨款,来向父母要钱的。
老头气得把烟灰缸砸到大儿子脑门上,直挺挺的晕了过去。老太太和大儿子合力把老头扶上了床。
老太太拉过林则,说也不用报案了,打个电话给她父母,让她父母来接她。
在一切地慌乱中,林则接过了老太太递来的大儿子的手机,林则打了几个才打通母亲的电话,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喂”了好几下才“喂”出声。
“妈……我是林则……”
母亲惊地叫了一声,反复和她确认后忙问她具体地址。
林则把电话给了老太太,道:“具体地址。”
老太太点了点头,接过电话回答了。
*
小山村里的还是有点远,母亲他们紧赶慢赶,在日落前到了地方。
林则回到家一直魂不守舍的,晚上要么是梦到一车厢的孩子,要么是梦到老头倒下去的身影。
几个星期过去,林则状态好一些了,这天正吃着午饭,骤然传来激烈地敲门声,林则抬头看着门,眼里写满了恐惧,就好像已经预知了她的未来。她看着母亲开了门,几个男人闯了进来……
当林则回过神时,她看到一地狼藉,她手中正坚定地握着一把刀,父亲和母亲颤着声音劝她把刀放下。
林则此时已经握不稳了,那几个男人没敢有什么动作,林则装着镇定,把刀放了下来。
那几个男人是来收债的,收那个大儿子欠的债。
这事儿原本跟她半点关系没有,坏就坏在老头的遗嘱里,林则拥有了继承权。
他们一家都没有抢这个继承权的意思,抢了就要被大儿子咬住,要替他还债。
于是他们没被咬住,林则却逃不了。
老头死了,被气死的。
法律也许不承认林则要替他还债,但林则认了。
她不愿意看到这帮人去骚扰老太太。
林则的决定,一下子把整个家拖垮了,父亲日日夜夜地抽劣质的烟,母亲彻夜彻夜难眠。
林则在他们面前收拾了行李,从家门口出去了,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谁都没有阻拦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当门被关上时,他们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可悲的庆幸。
*
林则在一栋又吵又破的居民楼里租了一个单间。她在这儿艰难地度过一晚,头天出去找兼职,只要是正经的,不管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她都去做。
要债的人找来了这儿,林则和他们约定好,每个月底交多少钱。
老头的那笔遗产,最终落在了大儿子手里,林则没去要,她要不回来。
在她耳朵里,能听见的,被过滤了又过滤,只有月底地每一句问话最清晰,“你今天能还多少? ”
除此之外,还有房东跟她嚷着,“你自己算算,这都欠了多少天了?”
便利店的老板娘拍了一个本子在她面前,道:“你记一记,今天入了多少账? ”
……只是没人再问她,“你多少岁了? ”
林则也记不清了,她为自己过过两次生日,而后就不知道了。
有一天,要债的跟她说,再交四个月,就能还完了。
林则抬头看他,他的神情那样不忍,不忍又怎么样,林则想,你还不是月月都来。
林则那天为了庆祝,在小区外的烧烤店点了三瓶啤酒,这是她的底线。
她喝的很醉,回去的路上吐了一个人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赔……我赔……我不想赔了……”林则缩了缩肩膀,一屁股坐在地上奔溃地哭,“我不想赔了!”
那人极度不解,但总归是个好脾气的,只当她太醉了,道:“没让你赔,我没让你赔,快起来。”说着他蹲下来拉她。
林则挽住他的小臂,几乎是忘情地哭着。
她哭好了,酒也醒了,八百年不见的羞耻心涌上来,她放开那人的小臂,赶紧站了起来。
站的时候还没站稳,脚崴了,最后那人背起她去药店。
林则边上着药,边问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说等四个月后就去还钱给他。
“我叫严子冒。还钱就不用了,我穿的也不是什么名牌。”
林则听到这个名字,仔细打量了一下,方才看出一些他当年的影子。
“钱还是要还的,我这些年,唯一懂的道理,就是欠钱得还。”
“我为此而活着,你说可不可笑。”
严子冒看了看她,问:“你是林则? ”
“是啊,我是。”
他们又有了联系,来来往往交流了三个月,互相都生出了一些好感,打算在一起试试。
林则要求等过了这一个月。
交钱的前一天晚上,林则和严子冒告别回到出租房。
隔壁刚搬进来的同租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带着酒气把她扑倒……
要债的拿到钱想对她说一句恭喜的话,却看到她浑身都是伤,又青又紫,屋里飘出来暧昧的味道,要债的磕磕巴巴地胡说了一些东西,他跑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林则想听的恭喜。
*
林则冷静地打电话给严子冒,跟他说了实情,在严子冒沉默的中,她挂断了电话。
林则在走上天台之前,打了一通给母亲的电话,机械音提示她,她打的是空号。
她从天台纵身跃下时,看见了那天,父母带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高高兴兴地回家的模样——他们连家都搬了。
严子冒赶到时,女孩的倩影,极速消失在他眼里。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