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的逗猫日常》当归相离

6、第六章 君祈坐在车

　　君祈坐在车上，手下顺着元宝的毛，微微有一点笑意，了允在外头瞧见，垂下眼睫，看不清神色。
　　穿过已经挂起夜灯的长街，或亮或暗的灯后藏着什么，阖家欢乐的喜悦，还是高墙后的勾心斗角，青灯古佛的寂寥，还是男欢女爱的旖旎，你来我往的厮杀，还是清苦学子的孤愤，全部都掩在不见天日的黑夜里，悄然发芽。
　　“查到了吗，”君祈开口。
　　“有人存心护着，主子，”了允应答。
　　“那就有点放肆呢，”君祈熟稔的抱起元宝，下了车，穿过雕花长廊，“这可不止是向我示威。”
　　他抱着元宝走进内间，放在桌子上，伸手拿过笔墨，细细画起来，“你去告诉湪星，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给谁面子，你再去钱庄把那件珊瑚树拿去给皇兄，就说这事记挂的挺早，皇兄等了这时候，怪我当臣子的不敬职，下回进货了，带个惊喜。”
　　了允应下，退了出去。
　　君祈伤口还是痒，又麻又疼，鬓边有一点细汗，但是下笔很稳，他仔细的画着，元宝跟在边上乖巧陪着。
　　等外间老奴提醒该睡了，君祈已经画好了一幅图，或者说半幅，那画中人无脸，着一身红衣，乌靴着地，腰间佩着狐形勾玉，衣领翻折，内里扣子系的上，遮住脖颈，最上面的扣子对襟，底下绣着九瓣莲花，端庄禁欲。
　　君祈挑眉，收了笔，抱起来元宝，“你主人，等我看仔细了再画上去。”
　　却道古弋靠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玩作一团，“三妹手气真臭。”
　　古思还没发作，古涣四平八稳的开了口，“再过几天轻姨可就来了，哎哟哟，真大方啊，元宝都让人家拐走了。”
　　古弋牙疼，“那苏家老先生也忒不争气了，就没再坚持两天。”
　　“你轻姨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儿，相离，你空手套白狼，选了家主的心头宝，三长老迟早收拾你，”古涣道。
　　“他儿子在我手里，”古弋伸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双狭长的眼，“折腾不起来。”
　　古念看着手里的牌，“轻姨回来带了苏家的小丫头。”
　　得，聊不下去了，古弋招手，让古言好看好白夜锦，自己牙疼的厉害，“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
　　话毕，不等他们几人反应过来，脚底抹油的走了，古思拍着桌子笑岔了气，“少主也有今天，真是让人捏着了寸处。”
　　“你要去感谢雁王殿下了，少主色迷心窍，你也就看见了他人在这里，没看见眼神都飘远了，”古涣道。
　　“话是这么说的，那雁王殿下长得确实绝色，就是太凶了，实在不敢起心思，”古思捏着牌，左顾右盼，“师兄，你知道雁王殿下什么来历，我怎么听见那个太子叫他皇叔。”
　　“雁王殿下生母是南疆圣女，历代皇帝选圣女进宫，不知是什么旧俗，往常皇帝驾崩，圣女随葬，雁王殿下生母例外，盛宠一时，先皇帝逝世，就被送去了国寺修行，再有圣女所生子嗣都不大受管束，我记得皇帝选的圣女诞下的子嗣打小就少人见，想来也是个闲散人，当今皇帝还未择圣女入宫，这事儿啊，你就没好好听先生讲习，小师妹，被抓现行了。”
　　古涣歇下话，拿手指戳古思的脑壳，趁着古思躲闪的空档，飞快扫了一眼牌，当下心里有底，快速出手，不给机会，“赢了。”
　　古思捂着脑壳叫疼，抬脚就走，古涣一把揪住衣领，“行了，那一半指节厚的银票揣在兜里不嫌沉啊，来来来，给师兄我来给你收着。”
　　古思不干，撒腿就跑，白夜锦脸上好多了，饿的叫唤，正往这边走，古涣眼尖，“老四，抓住你小师妹。”
　　白夜锦睡迷了，只看见古思冲过来，抬手就是一拳招呼上去，只听嗷的一声，离苑外都能听见古思的怒吼。
　　“白夜锦，你给我回来！！！”
　　古弋去了将军坡。
　　将军坟离皇陵确实不远，古弋踩着夜色进了皇陵，啧啧称奇，怪不得人人都想做天下皇帝，就单单这死后安葬世间能比得过的有几个，还专门有守卫，哎哟，真是把福享到了骨子里。
　　看了一圈，古弋悻悻退出去，大半夜的，皇陵再怎么备受尊崇，到底还是个埋死人的地方。脚底转转，也辨不来东南西北，依着感觉轻巧跳过皇陵守卫，走的远了些。
　　藏了许久的月亮露出半个脸颊，古弋摘了面具，揉揉眼，依稀看见一层白茫茫，脚步不停踩过去，等偷懒的月亮终于把大脸盘子全部放出来，古弋才看清那层白茫茫是什么，揉眼的手垂在身侧，如遭雷击。
　　一片墓碑，有序排列，静静立在山野间，碑上无字，不是单个双个，密密麻麻全部无字，荒凉孤寂。古弋向前走了几步，喉头□□，喘不上气来，心里被什么给贯了个透顶，惊得他头皮一阵阵发麻。
　　古弋眯眼看了看，无波无澜，抬脚即走，响起策马而来的声音，古弋偏了偏头，是柳顾轩。
　　柳顾轩立在马上，看着夜色中的古弋，身后是一大片无字碑，他着一身红衣，转过身来也只露出半张脸，带着诸事不上心的漠然，朝他看了一眼，
　　“阁下，不知深夜有何事？”柳顾轩道。
　　“前来拜祭，告辞，”古弋道。
　　“你到底是谁？！”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柳顾轩不等古弋说话，暴起劈下，也不见古弋脚下如何动作，躲开了柳顾轩的长刀，微微一偏首，也并未反击，并不太想和柳顾轩动手。
　　“不想打架，”古弋道。
　　“阁下来此处是为拜祭，拜祭谁，”柳顾轩咄咄逼人。
　　“受家主所托，拜祭亡人，”古弋一手背在身后，“怎么，需要跟你交代。”
　　他说这话，平平板板，毫无起伏，晚风带起他的发带，在风里猎猎作响，一手搁在身前，按着中指指节，柳顾轩觉得动作眼熟，盯着看，觉得古弋不似活人，先前搁在灯火下虽然正经清明，却透着一股寒气，这会儿背对着无字碑，更像个阎罗王手里放出来的孤魂。
　　“今日之事，是我冒犯，还请阁下见谅，”柳顾轩收了刀，向古弋抱拳，“一介莽夫，阁下海涵。”
　　古弋没应声，柳顾轩抬头，看见古弋手指搭着墓碑，神色不明，想了什么，也什么都没想。突然，他开口道。
　　“这里面埋着的是叶家父子，”他手指敲在碑上，“五年前，叶昭与次子叶安从北域七十二城回朝，在断寸山身亡，随行军队一个活口不留，全部成了焦土，因为分不开尸首，只能建成空白墓，同理，因为死的不明不白，也只能建成空白墓……”
　　“你想说什么，”柳顾轩打断他，盯着古弋不放，攥着拳，“你想干什么！！”
　　“而后，大齐皇帝命叶家长子接任北域主帅一职，叶家幺女受不住噩耗，也在半年后身死，”古弋看着眼前愤怒的男人。
　　“叶家几乎死绝，你，自小与叶安长在一处，朝廷里查了又查，最后说是北域七十二城臣子穆尔特贼心不死，勾结鬼神索命，当真是，很荒唐。”
　　柳顾轩盯着古弋不放，“你到底是谁？”
　　“那不重要，”古弋手垂在身侧，“我来解决私事，你，要帮我。”
　　“为什么是我，古家消息灵通，世家根枝繁茂，会看上我一介莽夫，”柳顾轩此刻脑子倒是清醒。
　　“你与叶家相交甚深，已经查过，别说你忘了，”古弋淡淡道，“怎么选，随你，我只提个机会，有心攀附的人，实在很多。”
　　也不理会柳顾轩，古弋召来马，跨坐上，留下一排烟尘。
　　身后，柳顾轩捏着刀柄，攥紧。
　　古弋并未回去离苑，歇下脚，停在香山下，捂着心口的位置，琉璃纯黑交相辉映，他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思绪翻了一番，古弋有些冷，按着额角笑了起来，恍若清光映雪，扯了马绳，古弋奔向金陵城内。
　　湪星来时君祈已经睡下，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了允道，“主子这次伤的厉害。
　　湪星烦躁的拧着眉，“我当然知道他伤的厉害，一帮杂碎，会了调虎离山，我当时要是脱身赶来，他们揪着由头，我今日也不在这里了。”
　　两相无言，湪星扭头道，“那古家少主就这么答应太子了。”
　　了允闷不吭声，“嗯。”
　　“这次春日围猎，他们联合了外面的人，估计着古家也在里面，那古家少主下山，想来也是为了此事，”湪星呼了口气，“当时古家少主既然插手了，想来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太子赴宴，但是他怎么就轻易松口了。”
　　是啊，古家世代便于朝廷划开界限，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手底下的人参与进去了，犯不着自家少主和朝廷的人拉上钩，这到底是为什么。
　　湪星不想往深了想，转头问道，“这次太医署的太医还算出力，调配的药理也好，找个日子记得去答谢……”
　　她看见了允神色一言难尽，“怎么了，你还想吃白食不成？”
　　“药是我送的。”
　　湪星瞳孔微缩，了允向她点点头，示意可靠，她转身，古弋不知何时坐在院墙上，而她和了允毫无察觉。
　　了允上前，“公子，我家主子已经睡下，还请择日再来。”
　　他毫不言说送药一事，君祈受了伤，或多或少都和古家沾点边，他这么说了，在告诉古弋，药，不欠人情。
　　“我知道啊，小殿下该睡着了，我来看看小殿下，”古弋跳下来，“你们弱了些，要是再有人像我这般，可怎么得了。”
　　湪星不语，打量着古弋。一身红衣，乌靴履地，腰间缀着狐形勾玉，头发扎的清爽，拿红发带绑了几道，面上盖着狐形面具，绝了尘火一般，不似君祈那般的不近人情，委实让人想不到能亲近一二，好似一尊搁在红尘里的凶神。
　　“殿下歇息了，公子可择日再来，”湪星身着男装，不卑不亢挡在古弋身前。
　　“我要是想看呢，你能拿我如何，”古弋不放在眼里，抬步走进，了允伸手抓住古弋肩膀，“那就冒犯了。”
　　古弋笑了，“你觉得，我会跟你打。”
　　了允面上不显，手下力度不减，古弋理都不理他，径自往前走去，湪星瞧着他走的闲散，大有入了自家宅院的样子，眼尖的看见他按着中指指节，在指节处打了个转，又按下去，只觉得眼熟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