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逢故人慢》扶微

5、第四章

　　洛家女做了瑞王的妾室，第二日消息就传遍了全城。春闱将至，洛家嫡子洛文川又是弱冠之年，目的不言而喻。
　　卖女求荣，是不耻，却也司空见惯。在党争这趟浑水里，太多人想分一杯羹。
　　洛文川没再去书院。
　　闭门不出，一心备考，听不到那些指指点点，或许他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这厢洛文音也被接进了瑞王府。
　　但她的院子，离主院颇远。听说之前也有不受宠的侍妾被安排在了离瑞王较远的院子，可都不似她一般。
　　难道瑞王的耳目，察觉了她的身份吗？
　　院子里只有一个婢女，名唤知微。洛文音略微打量了一番，该有的东西倒是一应俱全。
　　冷落之意倒是明显。但话说回来，她这身份，也算得上担一顶罪臣之女的帽子。
　　正思忖，苏知微倒是开口了。
　　“洛姑娘，殿下吩咐了，您能走动的范围，最多，就到南苑了。”
　　洛文音略略抬眼，有些诧异。按道理，这称呼不该弄错。
　　知微看她一眼，知道她想问什么。
　　“您有所不知，在府里，未承宠的姑娘，是不算瑞王殿下的侍妾的。”
　　洛文音摇扇的手一顿。她进瑞王府，明面上是为了洛文川的官位，暗地里实际是为了找到瑞王的软肋。
　　宗政渝风流成性不假，可从不见他失了分寸。用烟花之事韬光养晦不难猜出，可洛文君要的，是拿捏住这个人。
　　而这不成文的规矩，对她来说，也好，也不好。但总归是进了府，要做什么都容易得多。
　　洛文音看向知微，轻轻一笑：“知微，我们做女子的，担了名头，无论实际如何，总是要承这结果。我今日进了府，也是存了要好好服侍王爷的心思，毕竟我是洛家的女儿，你说是不是？”她起身，望向案上那三足两耳的风炉，是那样好的质地和颜色，“知微，我不知你是不是殿下派来监视我的，但你应该早就知道，我的父亲如今只是区区一个七品宣议，而我被送来，也不过是因为我只是个外室生的私生女。若你与我不同心，那我真的再无出路了。”
　　这一番话，也是为了试探，若苏知微真是被派来监视她的，到正好可让瑞王知悉，消磨他的戒心。
　　洛文音看着风炉，未见知微眼底的翻涌，只等着她的回答。
　　“知微懂的。知微定会帮姑娘谋得这亲王府的一席之地。”
　　苏知微没跟她说太多府中的情况，洛文音也没赶上问，一个院子里就她们两人，虽没带多少东西，但这院子闲置许久，俩人收拾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送膳的人没有过多停留，她这一方院子，清净得如世外幽居。
　　洛文音理了理袖摆，和苏知微搭起话来。
　　“知微，你是家生子吗？”
　　她不过随口一问，也并不指望苏知微说出什么来。
　　“回姑娘，其实知微，才刚刚进府。”
　　“嗯？”
　　楚昭交待过她，要想洛文音恢复记忆，就要多提起以前的事情。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姑娘怀疑我是瑞王殿下的耳目也是情理之中，但知微……并不是姑娘想的那样。不知姑娘可听过金陵城做云锦的苏家？”
　　洛文音颔首，眯起眼回忆道：“苏家的锦织造技艺天下闻名。一匹云锦，便能高达黄金百两。可苏家……”
　　“可苏家贵为皇商，以次充好。”苏知微接过她的话，声音有些哽咽，“万邦来朝之时，惠妃那一套云锦先声夺人，美轮美奂，却被胡人看出了端倪。此番算是狠狠踩了皇室的脸面。故所以苏家被判了满门抄斩。可姑娘，苏家三代皇商，盛名已有百年，怎会做如此愚蠢的事情！”
　　洛文音了然，后来惠妃被贬，若不是齐王受宠，惠妃无法复位。苏家不过正好做了这冤大头。
　　她顺着话头理清了苏知微的言外之意，不由轻轻一叹，竟也遇到了一个和自己一般肩负着血海深仇的人。
　　“知微，你进瑞亲王府，是为了报恩？殿下救的你吗？”
　　苏知微听她这句话，眼睛忽然就红了。
　　“救我的，其实是姑娘。知微进这瑞亲王府，除却那一身血海深仇，都是为了报姑娘的救命之恩。姑娘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洛文音瞳孔猛的一缩。洛文君说的话突然在耳旁响起来。
　　“阿音，喝完这碗药，头就不疼了。”
　　“傅景星是药王谷的人，他一定可以让你想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的胞妹，你我身上肩负的，是复习洛家的重任。”
　　太阳穴突然剧烈地刺痛起来。洛文音缓了好大一会儿，她平复心情，不欲再想。
　　太多的事情绕在一起，但现在不是弄清楚的时候。等她还了洛文君的恩吧，无论如何，洛家，都待她不薄。
　　“知微，我的确忘了一些事情。但我现在头有些疼，过几日再说这个事吧。”
　　苏知微知道前因后果，也没再说什么，她服侍洛文音睡下，燃了一支楚昭给的香。
　　但愿此香，真的有用吧。

　　冬夜里的风刮得脸生疼，金陵城里那个最贵气的宅子里，此时一片狼藉。
　　抄家，拿人，斩首，一夜之间，不复一个百年大族的气息和影子。
　　金陵苏家，气数已尽。
　　家主知道无力回天，唯一不舍自己的一双女儿。花朵一般的年纪，还未绽放，就要凋零。于是他找到了往生楼，花了很多代价，上官楼主才答应助他一臂之力。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至于活不活的下来，都是各自的命数。
　　这是上官倩兮的原话。
　　可事情怎会如此顺利。万邦来朝的事情触怒天威，朝廷手段之狠，没有给他们一丝侥幸的机会。
　　苏家这一手偷天换日的计划很快便被发现了。往生楼派出的死士无一人幸存，苏知渺在往南的路上陨落的消息也很快传来。
　　不得已，上官倩兮只好请洛瑶出手，将苏知微救回，隐于傅门的大伞下。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洛文音此时入梦的，就是第一次见苏知微的画面。
　　寒气刚至，她正和阿易围着火盆取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已经子时，她强撑着困意，因为阿娘说过，今晚会带回来一个女孩子陪她一起玩。
　　洛瑶回来时，的确带回来了一个孩子。但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她看到时，睡意一下子就消散了。那个孩子发髻脏乱，脸上蹭了好几块脏东西，衣服也脏得不行，全身上下只有那双眼睛是干净的。
　　但少楠哥哥曾经教过她，以眼识人。她细细看过去，对方的眼眸清灵，让她想起了定南山顶的那口泉眼。
　　应该会是个很好相处的玩伴吧。洛文音呼了一口热气，不带一点厌恶和嫌弃，她站定在那个蜷缩的女孩子身前，弯下腰询问她。
　　“你很冷吧，我有很暖很暖的汤婆子，你看，那边还有火盆。”
　　苏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暖阁里的热气慢慢浸润她，面前的人笑意盈盈，渐渐抚平刀光剑影在心底筑起的戒备。
　　她轻轻点头回应。
　　接下来的画面断断续续，只有苏知微的脸是一直清晰的。
　　直到梦境中又出现那场大火，她才猛然惊醒过来。
　　又是这样，那些岁月静好的梦境，最终都会葬于那场大火中。
　　心口又隐隐钝痛起来。
　　她抚着胸口，慢慢回想刚刚的梦境，今夜梦中的人物她竟知道了名字。原来她也有阿娘，但阿易是谁，少楠哥哥又是谁？她一深想，太阳穴就剧烈的刺痛起来，疼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洛文音蜷着身子，平复着这来势汹汹的刺痛。熟不知，窗外已经有人站了许久。
　　洛文音其实怕黑，夜里总要留一盏灯。谢无殇看着窗上灰色的影子，知道她被梦魇惊醒。
　　阿音，你竟被折磨至此。他握了握手，忍住了进去的冲动。
　　楚昭说，若强行让阿音忆起从前的事，便会精神错乱，从此变成一个废人。
　　只能慢慢来。
　　他看着那道身影渐渐平复，直至她平稳的呼吸传来，才轻轻离开。
　　谢无殇走前，特意去见了苏知微一趟。
　　“这几天你先不提，等她缓过来 。对了，她以前的口味，你还记得吧，你按着之前的做，也许会有点作用。”
　　说起吃的，他突然想起鹿梨浆。那时候，洛文音最是爱吃，十二三岁了仍不知忌口，后来真有一次吃坏了牙，疼的她哭了好几天。
　　谢无殇不禁哑然失笑。他抚了抚腰间的碧萧，经年累月过去，有了一道一道的划痕，划在他的心上。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