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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来信 藕断丝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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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不出意外的,我又梦到了安东尼奥,那时的我们还在阿里萨的军事学校学习,我仿佛又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寝室,那是由储藏室改成的一间小寝室,墙壁潮湿透了,卧室的一角还结着厚厚的蛛网。每当暴雨袭来,屋顶上总会有一束水滴在我卧床的中央,令我无法入眠。也正是在那里,我与安东尼奥成了挚友,这么多年过去,我仍然不能忘记他腰腹的肌肤略粗糙的触感,他颈后好闻的香皂味,他细碎的,扎着我脸颊的头发,他熟睡时平稳起伏的胸膛。尽管我常常比他入睡更晚,我们总是一起醒来,他的笑颜总是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一起到达,他嘴角勾起的那个,浅浅的弧度,太过耀眼。他眼中温柔的神色,太过耀眼。
次日,又是个阴沉的日子。我约莫七点就起了,机械性的坐起,从衣柜里抽出一件衬衣,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直到将凉水拍在脸上的时候,我才慢慢苏醒。我慢慢对我现在正处在的这个世界又有了感知,我感知到了窗外冷冷的,带着潮气的风;我感知到了毛巾,温柔而粗糙的毛巾;我感知到了凉水,从我的指尖流去的一缕清凉。
“阿里列,你起了吗?“随着一阵急促的,咚咚咚的脚步,一个略尖利的女声传来。
转头,加里索夫人已经站在房门口,笑盈盈的望着我,似乎有什么她期待已久的好事要发生了。
“妈,我知道”
她两步走上前来,期待的拍着我的肩膀,脸上堆满了笑。
“波琳娜是个好姑娘,真的。“
“我知道。“
“她品行非常端正,正直,而且善良,家世非常清白,你知道,这年头。。“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会的,我“
我刻意留下了一段沉默,一段可以让对话窒息的沉默。
“那好。“
她描画的灰褐色的眉毛带着眼角挤出了一个笑,轻拍了两下我的肩膀。我能看到她眸子里深深的期待与无奈。
我也无奈的笑笑,侧身离开。
“阿里列,你知道吗,那位小姐也参加过战争,你们也许有很多可以聊聊“
我已走到房门口,她的声音追上了我,闻言,我微微颔首。
简单吃过早饭,我便如约去见波琳娜小姐,我谈不上期待,也谈不上不期待。就如这个早晨,谈不上明也谈不上暗。街上有些许残余的劲风流窜,从街角的各个方向吹来。我把风衣的领子拉的更高了,疾步向前走去。
据母亲介绍,波琳娜目前供职于城里一间邮局,整理信件。
“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在外工作的,她一定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姑娘。“
母亲是这么介绍,但这也只是一种说辞。大战过后,原本殷实的家庭的家底还有几分谁也不知道。也许,人家只是为谋生计呢?
不过,我也没什么可以挑拣的。人家姑娘的选择出人意料,我又何尝不是呢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无论如何也该成家了。而我,却连个像样的对象都没有。
也罢,这也是我们也许相配的理由吧。
不多久,我就到达了邮局。我已经许久没有进过邮局了,即使有信件也有邮差代为投递到家门口,况且,与我通信的人并无几个。
这所邮局已经有些年头了,战争也没有毁灭它,大致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只是重新粉刷过一遍。径直走向二楼的整理室,波琳娜小姐正站在一个很大的书架前,整理着一堆有些泛黄的信件。她留着很长的头发,又将其编成一个盘发。几缕细碎的秀发垂在脸颊两侧,侧面看过去,眉眼盈盈,嘴唇微微抿着,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她穿着一身绿色的长裙,勾勒出了她匀称而曼妙的腰身。老实说,她真的是个美人。
“咚咚咚“我在门板上扣了三下,告知了我的到来。
她回过神来,望向我,眉头舒展开,提起一个浅浅的笑。
“请进,阿里列先生。”
她将手上的信件放到一边,迎了上来,我也走上前去。
“在这里稍坐片刻吧。”
她指了指一把椅子,脸上还有一丝抱歉的神色。
“不好意思,我还有一点事要处理。”
说罢,她又回身拿起那堆信件。
“这里是一些没有主的信件,不知道是给谁的,只填了个地址。你知道,这种事常常发生。”
我点头表示理解。
战争结束后,一切都企图回到他原本的样子。街道,房屋,信件,破碎的家庭。一切的一切想要回到它们原来的轨道。每个人都想掩盖这些已经发生的,但是,谁能呢?
我静静的看着她将信件一件件的反复打量,妄图找出一点点收信人的信息。但最后大部分也是徒劳。偶尔有一两封能勉强辨认的信件,她便将其放在另一边。
看着那一摞摞无主的信件,一种淡淡的悲凉感浮现。战争,该死的战争。
我起身,走到她身旁。无言的拿起一摞信件,看着信封上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能看得出来,有些信件是在极度的慌乱下完成的,或许是逃难间急匆匆的联络,或许是冲锋前的最后告别。
她看到我来了,巧笑一声。
“你看,还有一封法语写的书信,就算写了是给谁的,我也不知道啊。“
法,法语?
我仿佛被击中了似的,一种强烈的预感牵引着我。
我一把夺过她手上的信件,那一行整齐的法语文字。这熟悉的笔锋,就连文字间的婉转连接都是那么熟悉。
“安——安东尼奥“
我的手不自觉的颤抖,是他,真的是他。
我急忙坐回刚才的座位,不去管波琳娜小姐惊诧的目光。我双手紧紧握着这封信,这信已经有点年头了,信封已经泛黄,表面充满褶皱。
我的心狂跳不止,颈后已涔出一片汗液
尽管我对信的内容充满了好奇,但在我的心中,还有一个声音,隐隐的,阻止我。
我不敢看。
于是我将目光投向了窗外,一行白色的飞鸟从窗前飞过。刹那间,便没了踪影。
但那封信就在那里,清楚的告诉我。那段似乎已经是很远很远的回忆,已经在我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