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你听见了么,那是萧邦的夜曲(下) ...


  •   ——呐,你知道吗?当指尖在黑白琴键上游走的时候,灵魂会有一种近乎飞翔的自由

      感。

      莲见有时会迷恋于弹钢琴时那种淋漓尽致的倾诉之感。从三岁就开始陪伴她的那架老

      式斯坦威钢琴,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乐器,而是成为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

      钢琴比赛前的半个月,她几乎没有出过家门,整天都在三楼带着小天窗的琴房里练习。

      选定的两首参赛曲目都是萧邦的代表作,一首是《即兴幻想曲》,另一首是《升C小调

      夜曲》。那样清澈纯净如潺潺流水般的乐曲,是最爱的也是最熟悉的旋律,即使闭上眼睛,

      也能毫无障碍地弹出每一个音节。但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弹奏,只为着手指在琴键上翻飞

      如蝴蝶的瞬间,心中那一阵无可言喻的欢喜。

      和茨威格优雅华丽的文字一样,萧邦优美如天籁的夜曲同样是她心灵的栖居之所。

      比赛的那天是八月十七日。

      莲见早晨五点就起床,开始进行最后的热身。练习了一个半小时,进入状态之后才停

      下。然后换上母亲送给她作为的十六岁生日礼物的黑色纱制吊带裙。荷叶边上缀着银色丝

      线的蕾丝,层层叠叠地蓬开,像一条只会出现在华丽幻想中的裙子。那是六月份母亲在香

      港采访时在中环的崇光百货为她买的D&G。

      吃过早餐,莲见就离开了家,在附近的地铁站乘了早班地铁去往位于市立图书馆附近

      的音乐厅。

      早上七点半,这座城市还未苏醒,地铁上只有寥寥数人。莲见从背包中取出MP3,戴上

      了耳机。是Mary•J•blige清冷如水仿佛流入灵魂的声线。《We Ride》。

      喧嚣无际的音乐直接响彻耳畔,将她与现实世界隔离开来,有着独自一人安之若素的

      世界。

      莲见一边饮着刚才在7—11买的热奶茶,一边随意的翻看昨天收到的比赛秩序册,顺

      着选手的出场顺序一个一个的看下去,目光在看到第九个名字时时突然凝滞住——

      “迹部……知雅?”莲见轻轻地读出声。这个名字……似乎是迹部景吾的妹妹的。

      像是为了确定些什么,她又看了看另一栏里的学院名称,和意料之中的一样,是著名

      的圣特丽莎女子学院。这是一所以严谨校风和培养杰出女性而闻名的学校,许多政界或商

      界的名流都喜欢将女儿送到那里读书。

      记忆中,迹部景吾嘲笑她举止不够淑女的时候,有一次就曾经提到过他在圣特丽莎女

      子学院读书的妹妹是多么优雅而知书达理。那么应该就是这一个了吧,迹部知雅。

      “……知雅?”莲见微微地挑了挑眉。还真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式的名字。

      迹部景吾的妹妹会是怎么样的呢?她还真的有些好奇。

      正这样想着,地铁到站时的广播声就蓦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莲见微微地蹙了蹙眉,提起随身带的外套和背包,走上月台,顺着电梯离开了地铁站。

      第一场比赛在八点半开始,市立音乐厅前已聚集了不少前来参赛的选手,有一些是作

      为钢琴比赛常客的莲见十分熟悉的面孔。

      莲见和几个以前在三叶琴行学琴时认识的选手随意的聊了几句之后,就走进了后台,

      准备稍稍的休息片刻,平静一下情绪。

      她排在第十位出场,时间尚早,于是便找了一间空的休息室,坐在长沙发上闭起眼睛

      假寐。《升C小调夜曲》的旋律幻化成一个个具象的音符在脑海中流过,以此作为最后的复

      习。

      休息室里的广播传来比赛进行到第六个选手的消息时,莲见起身,准备朝选手候场区

      走去。拿起背包的时候,随身带着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莲

      见迟疑了一下才接起。

      而下一刹那,耳畔响起的,从遥远的电话线彼端传来的淡漠嗓音让莲见诧异得几乎以

      为自己是在做梦。

      “是千代同学么?我是手冢国光。”

      莲见怔了三秒钟才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尽力掩饰着惊讶与慌乱,使自己的嗓音听

      起来和平时一样正常:“嗯,是我。”

      “你排在第几位出场?”彼端的声线依旧淡漠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莲见猜不透他这样问的意图,不过仍是回答道:“第十位。”

      “哦,这样啊……”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现在坐在音乐厅二楼最靠近舞台的厢座

      里,你能看见么?还有……很期待你的比赛。”

      “这就是说,手冢同学你来看我的比赛?”

      “嗯,是这样的。”

      “……谢谢你。”

      电话彼端的男生似乎为她的道谢而有些惊讶,沉默了一下,说道:“为什么要道谢呢?”

      “不,没什么。只是谢谢你能来看我的比赛而已。”莲见淡淡地笑了。

      ——诶,TEZUKA,你知道么?如果比赛的时候知道你就坐在台下,那对于我来说,会

      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选择《升C小调夜曲》是因为,这是萧邦为他所爱的女子而谱写的旋律。

      选择《即兴幻想曲》是因为,TEZUKA,你就是我年少时所有的憧憬与幻想。

      所以,萧邦的夜曲,我本就只为你而弹奏。

      第九位选手迹部知雅表演的时候,莲见一直在后台安静地注视着。

      和莲见想象中的大家闺秀形象不同,这是一个清灵活泼的女孩,微鬈的黑发柔软而贴

      服。从发梢中露出的耳垂上闪烁着水晶耳钉璀璨的光芒。很难想象,这个女孩会是迹部景

      吾的妹妹,她是那样的甜美活泼,一点也看不出迹部景吾式的高高在上与不可一世。

      迹部知雅的参赛曲目难度同样极高,一首是李斯特的《钟》,另一首是萧邦的《华丽大

      圆舞曲》。是两首和她显露出来的活泼气质十分吻合的乐曲。

      音符在知雅的指端跳跃而出时,莲见仿佛能感觉到对方随着音符一同跃动着的,快乐

      的情绪。

      迹部知雅似乎也是一个能从钢琴中真正感受的快乐与幸福的人呢。

      莲见突然极轻极轻地笑了起来。抛开她们作为对手的身份不谈,她喜欢这个女孩。

      踏上舞台的一刹那,莲见的心突然就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宁静。所有的喧嚣都霎时远去,

      而她处于舞台中央,仰视着面前大片大片的黑暗与虚无。她不确定有多少人能够懂得渗透

      于旋律里的感情,也不知道结局会是如何。

      但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手冢国光在这里,倾听着这本就只为他而弹奏的旋律。

      莲见在斯坦威三角钢琴前坐定,像与一位老朋友重逢那般熟捻而从容。开始演奏。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全场霎时静默。手冢国光所坐的位置视角极佳,能从正面清

      晰的看见莲见素净面容上的每一丝表情。

      而令手冢国光惊讶的是,她的唇畔一直都有一丝清浅的笑意,柔和而恬淡。

      是因为她的心情轻松,还是弹钢琴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快乐的事呢?

      耳畔是《升C小调夜曲》沉静而带着一丝哀伤的旋律,手冢国光凝视着处在视线中唯

      一的光源之下的女孩。

      千代莲见,她和他以前所认识的女孩都不一样。但是究竟不同在什么地方,连手冢国

      光自己也说不出来。

      指尖在黑白琴键上翻飞如蝶的瞬间,莲见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飞翔的快感,而灵魂却

      沉静如水。世界空茫,所有的思绪颠倒反复兜兜转转之后,最终汇聚成一个她熟悉得不

      能再熟悉的名字。

      手冢国光。

      当她想起他,心就变得极低极低,从尘埃里开出了一朵鸢尾花。

      ——呐,TEZUKA,你知道么?那样卑微的,无望的,沉默的,无法说出口的爱恋。只

      有用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刻,我才有勇气告诉你。

      当最后一个音符亦落下休止,莲见才终于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先是一阵静默,而后排山倒海的掌声便从四面八方而来,一阵一阵地压向她。莲见站

      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距离舞台最近的那个厢座。

      下一秒钟,她毫不意外的寻到了手冢国光的身影。

      她看不见他隐没在黑暗中的表情,于是也不知道他的视线是否是望向自己的。但她还

      是朝着那个方向微微地笑了。

      笑容浅淡得如果不仔细看都不会发觉,但却深深的映在了手冢国光的眼眸中。或许受

      到了那抹笑容的感染,他的唇畔勾起一丝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笑意。

      由于比赛是现场打分,所以以莲见四个9.8,一个9.9的高分(十分为满分),后来的

      选手再也没有人能够超越,她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而迹部知雅以2.5分的微弱差距紧随

      其后,是第二名。

      在后台准备领奖的时候,迹部知雅就站在莲见的身边。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评委在

      台上做着长篇大论的总结致辞,一边饶有兴味的偷偷打量着莲见。

      莲见本想装作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但是像一个观赏植物一样被对方观察了五分钟之

      后,莲见决定自己受够了。

      “迹部小姐有什么事吗?”她问得彬彬有礼,但任谁都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快。

      而被抓住的现行犯却毫无所觉地朝莲见笑得眉眼弯弯:“我刚刚还在猜千代你什么时候

      才会察觉到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我在偷看你了。”

      拜托,大小姐你那种紧迫盯人的目光是个人都会发现的好不好?

      莲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有啊。”迹部知雅爽快地承认自己的确别有目的,“你是冰帝学院的一年级生吧?”

      莲见点点头:“是的。不过暑假过后就会升上二年级。”

      “那……你认识我的哥哥吗?”她圆圆的大眼睛里蕴满期待。

      “你是说迹部景吾吗?嗯……认识的,我们是同班同学。”莲见沉吟了一下,然后答道,

      不明白她这样问的原因。

      “同班同学啊。那太好了!”迹部知雅笑得更加开心:“这样的话,你一定也认识忍足

      侑士吧?他还好吗?”

      莲见呆了一秒钟,然后若有所思地望着迹部知雅。

      她想知道忍足侑士的近况,这才是她与自己搭话的原因吧。

      但是,如果想了解忍足侑士的近况,直接问迹部景吾不是更方便吗?为什么要问她呢?

      不过莲见还是回答道:“忍足同学他……应该算过得还不错吧。”

      当然不错啦!换女友如换衣服的这种生活他忍足大少爷不知道多乐在其中呢!

      不过她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眼前这个看上去单纯无忧的女孩。

      “……真的吗?那就好。”迹部知雅笑了,但顿了顿,她又轻轻地说道,“……不过,

      有一样东西你没有告诉我……他还是那样有无数的女友吧?”

      她依旧是有着浅浅的笑容,想强装快乐但却掩饰不住眼中的落寞。

      这个女孩,她喜欢忍足侑士吧?

      而她,知道喜欢忍足侑士需要拥有多么大的勇气,需要忍受多么深切的难过吗?

      “……是的,他还是那样女友无数。”莲见不想说谎。而且,其实这个问题根本无需她

      回答,因为迹部知雅心里早已知道答案。

      “嗯,谢谢你了。”沉默了一下,迹部知雅再次扬起一抹甜美清澈的笑容,“那么……”

      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颁奖音乐打断。该她们上台领奖了。

      迹部知雅自然而然地牵起莲见的手,带着她向舞台上走去。

      下一瞬,莲见被那样灿亮耀眼的灯光刺得有一刹那的晕眩。

      她接过嘉宾颁发的奖杯时,耳畔传来迹部知雅轻轻的一声“恭喜你了”。她下意识的回

      头,看向身边始终微笑着的女孩,她的面容甜美而带有几分天真的灵气,在舞台上璀璨的

      灯光下,像一个精灵。莲见有一种错觉,仿佛刚才在后台时,那个神情中有着隐隐的难过

      与落寞的女孩,从不曾存在过。

      一切都结束后,莲见独自一人自后台离开。从光线昏暗的后台走到室外的刹那,莲见

      的心情随着夏日微醺怡人的清风而霎时轻松下来。

      她轻舒了一口气,把奖杯放进装琴谱的袋子里,准备朝地铁站走去。

      街角的音像店里传来平井坚轻缓而令人沉迷的磁性嗓音,回荡在正午时分略显空旷的

      街道上,莲见不经意地回头看向歌声传来的地方,却正好对上一道沉静深邃的视线。

      手冢国光,他正站在街对面的雕花路灯下,双手插在黑色长裤的口袋里,神情一如她

      所熟悉的淡漠。

      他和她隔着一条窄窄的老街,背景是带着巴洛克风情的旧式建筑。平井坚舒远而轻缓

      的声线飘散着,在空气中漾起一圈圈逐渐晕开透明波纹。

      莲见怔了一下,突然微笑起来,朝着街对面的少年走去。在他面前站定,抬头仰望他

      无框眼镜下俊美清雅的面容:“手冢君,原来你也还没走。”

      “嗯……”微冷而悦耳的声线在耳畔响起:“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就当是为你庆祝

      一下。”

      “那就谢谢你了。”女生仍是浅浅的笑着,不再像初初面对他时那般手足无措。只有眼

      眸深处掩藏得极好的那一丝爱恋,是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们去了一家附近以蓝莓慕斯而闻名的咖啡馆。

      而莲见也和同年纪的大多女孩一样,喜爱这些卖相精巧的蛋糕。她很有兴致地翻看菜

      单,挑选着自己喜欢的甜点与主食。

      手冢对西餐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点的仍是多年不变的七分熟T骨炭烧牛扒。

      他们坐的雅座恰好临窗,点完餐的手冢侧首望向窗外的街景。午后阳光正盛,街上的

      行人零落稀少。太阳白茫茫的光线直射着路面,混凝土地面仿佛要被蒸腾起一阵水汽。

      远处隐隐传来跑车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且有越来越近的趋势。张扬的声响与午后静谧

      的气氛格格不入。

      一辆宝蓝色的敞篷跑车出现在水汽蒸腾的街道末端。手冢挑眉。那是最新款的保时捷

      911敞篷。

      跑车速度极快,数秒之内就已驶到咖啡馆旁,一个华丽的甩尾飘移外加一声尖厉的刹

      车声后,拉风的跑车嚣张地停在了街对面。

      车篷缓缓地降下。手冢微微惊讶的神情在看清驾车者后,瞬间回复到平时的面无表情。

      他读不出一丝情绪的视线睇向远处华丽无双的少年。拥有卓越洞察力的对方在三秒之内就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望向咖啡馆所在的方向。

      彼此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个自负高傲。另一个深沉冷肃。彼此都有着引以为傲的强大实力与气魄,没有一个

      愿意在这场意志的对决中先退缩。

      或许是三十秒钟,或许更长。

      但很快,两道视线又仿佛默契十足一般,同时转了开去。

      迹部景吾的目光转到坐在手冢对面正毫无所觉地浏览着菜单的千代莲见,唇畔勾出一

      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坐在副驾驶座的迹部知雅仍好奇的在车里摸来摸去,并没有发现兄长的异常:“哼,爸

      爸就是偏心,给你买这么炫的车,却连机车都不准我学!”

      迹部景吾收回视线,语气嚣张到欠扁:“这可不是用老头子的钱,这是本大爷自己买的。”

      顿了顿,他突然笑着拍拍妹妹的头,完全是戏谑的语气:“学机车?这算是……15岁的小女

      生为张扬个性而玩的新把戏么?”

      迹部知雅的小脸气得煞白,大声分辩道:“15岁已经不小了!你还不是没到法定年龄就

      开车。13岁就学抽烟,14岁喝酒,到现在为止已经交过上百个女朋友,你怎么没嫌自己小?!

      道德败坏的家伙!”

      “道德?那是什么?”迹部景吾邪肆一笑,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拉开车门,长腿

      优雅地迈开。“走啦,你不是说要吃怀石料理吗?”

      “哼!”知雅还是气鼓鼓的不理他。她的视线不经意地往对街一扫,突然发现了坐在咖

      啡馆里的莲见和手冢国光。

      “嗯?那是千代姐姐……还有手冢国光?”

      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讶:“诶?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千代姐姐’,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了?”迹部回头晲她一眼,“还有,小孩子别管

      得太多了。”

      目光最后冷冷地扫了对街咖啡馆里的女生一眼,她正笑着和手冢国光说些什么。

      迹部景吾轻轻一笑,眉梢眼角尽是说不出的邪气。

      手冢国光转回与迹部景吾交汇的视线时,莲见已点完餐。她纤长的手正叠玩着桌上的

      米白色暗纹方巾。

      午后的阳光投在她微微垂低神情专注的脸上,瞬间映亮了她优美的眉目,细致的皮肤

      在阳光的照耀下宛若白瓷,温润无瑕。

      手冢国光的心突然微微一动,心脏的某一处变得无比柔软,有一种陌生的情愫缓缓涌

      动着。

      轻咳了一下,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用指尖扶了扶眼镜。

      有一下没一下的叠玩着手下的精致方巾,莲见犹豫了很久,才迟疑的开口:“手冢同

      学……”

      “嗯?”手冢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眉梢有着一丝询问。

      “那个……手冢同学有没有想过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或许这样的问题有些唐

      突,但她是真的很想知道。因为,他的目标就是她要努力的方向。一直以来,她追随着他

      的脚步,从十三岁到现在的十六岁,没有想过要停止。因为仅仅是这样仰望他的背影,或

      是能看见他所看见的风景,她就已经觉得由衷的幸福。

      这样卑微的,沉默的,刻骨铭心的喜欢。

      “这个啊……还真的没有想过。”手冢看到莲见霎时黯淡下去的神情,心头泛起一丝苦

      涩。

      他该怎样向她解释,他的未来已经不是能由自己做主的了。在即将十七岁的现在,他

      已经可以清楚的预见自己的未来。读最好的大学,政治联姻,子承父业进入政坛,然后成

      为手冢家族的主事者。

      想想都觉得绝望。他的一生早已毫无自由可言。而他,才十七岁。

      “不过——”他的唇角弯起一丝浅浅的勉强能算成笑意的弧度:“如果可以的话,我想

      成为一个医生。因为觉得医生是一个很有意义的职业,能真正的帮助别人。”

      “这样啊……”莲见想象着手冢成为医生的模样。倒真的是和他的气质很相符的职业

      呢。

      “那你呢?千代同学。”

      “我啊?我想成为一个小说家。”莲见笑起来,神情里尽是因想往而生的欢喜。

      “小说家?为什么呢?”

      “其实小的时候是想成为画家的,但是实在没有天分。所以后来就想成为小说家。因

      为我想要将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事都记录下来。而且,有些事是只会在幻想中才会发生的,

      而我想让它们在我的笔下化成具象。”

      “是么?”手冢国光轻轻地,近乎叹息的说道:“你的国文一向都那么好,你一定可以

      的。”

      而他,无论他的化学和生物学得多么出色,他都不可能,也不可以成为一个普通的医

      生。只因他背负着“手冢家族长子”的荣誉与责任。

      “你也可以的,手冢同学。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莲见定定地仰视他清峻的面容:“你

      无论做什么都会很出色,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手冢国光笑了。

      这是莲见记忆中的第二次看到手冢国光真正的笑容。温暖而清澈。因为他不常露出笑

      容,所以冰山融化后的温柔更慑人心魄。

      “谢谢。”

      那一场午餐他们都很愉快。从理想谈到喜欢的作家,再到许多的往事和生活琐事。

      直到最后结束的时候,莲见还有些依依不舍。

      结账的时候,咖啡馆赠送了一张蛋糕折扣券。手冢国光以不喜欢甜食的理由把它让给

      了莲见。

      黑色的房车就停在咖啡馆外,手冢国光像期末考试结束后的那次一样送她回家。

      午后三点,太阳开始西斜,把行人的影子拖得悠长。

      莲见和手冢国光在住宅区的巷口告别。而后她看着手冢国光坐进房车,渐渐远离她的

      视线。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莲见回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张蛋糕折扣券最后贴在了她16开的硬皮日记本里。日记本的封面绘着莫奈的名画《撑

      阳伞的少女》。翻开第一页,贴着他们国中的毕业照。第二页是那张她始终没有递出的同学

      录。莲见把蛋糕折扣券贴在了第三页。

      她以这些微小的细节来纪念他们的过往,保存关于手冢国光的回忆。

      放日记本的盒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是一粒男式国中制服的纽扣。那是

      一切故事的起源——

      那还是他们国中一年级的时候。初冬的清晨,每周一次的全校集会结束后,大群大群

      的学生散开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回去。

      初冬的风凛冽得像刀刃一般,刮得脸颊生疼。莲见紧跟着身前的同学走上教学楼的楼

      梯,想着赶紧回教室抱着自己的暖宝宝。

      恍惚间,她没有察觉到前面同学突然停下的脚步,一头撞了上去。

      用力过猛的后果,是下一刹那她的整个身体都失去的平衡,无法控制地向后倾倒。她从

      楼梯上逆着人流向后倒下,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是指尖触到的只有虚无。脑海中一片空

      白,她等待着预期中的疼痛到来。

      而在莲见即将摔倒并从楼梯上滚落的瞬间,后倾的势头却突然止住——她跌进了一个

      清瘦的怀抱,男生微凉的气息霎时充盈着她的呼吸。她像拽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

      那人的衣袖,直到一道清悦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好了,没事了。”她这才缓缓的松手。

      侧首看向及时扶住她的男生,那是一个并没有什么交集的同班同学。莲见怔怔地望着

      他,一句“谢谢”说得断断续续。而他似乎并不在意,说了句“没关系”就顺着散会的人

      流离开了。

      莲见在人潮中看着那个人渐渐走远。

      她站在那里,直到人潮散尽。手心里有一个硬硬的物体,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制服外

      套的纽扣。

      那是她的生命里第一次和手冢国光产生交集。那个少年,他像一道冬日最温暖的阳光

      照亮她的生命。

      到现在,已经许多年过去。但他在她心中却依旧是那个在初冬的清晨拯救她的少年。

      他眉目静好的停在那里。

      永远的停在那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