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时光》伶月vivian

4、MELODY（上）

　　开学的第一天，手冢国光以九科全优的的成绩进入年级最优秀的班级，成为莲见的同

　　学，就坐在莲见右边的空座位上。

　　命运转了好大的一圈，终于回到了原点。他们最终又重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直到现在,莲见才知道手冢的父亲国会议员、副参议长手冢晋明。手冢家族是日本的世

　　家望族，从明治天皇起就一直担任要职，从政传统一直延续至今。

　　而手冢国光出自如此显赫的家族，却从来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贵族式倨傲，所以，以

　　前也从来没有人想到要去了解他的家庭背景。

　　但是，一旦了解了，也就感觉到了彼此之间的差距。

　　侧首时偶尔看见他清冷俊挺的侧脸，她就会突然感伤。他们的距离，似乎比以前，更

　　远了。

　　他依然是出色的令人过目不忘的男生，从刚来的第一天起，就络绎不绝的有女孩向他

　　递纸条或信笺。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组建起了“手冢殿下后援会”，规模初具，已颇有与“迹

　　部殿下后援团”和“忍足后援团”分庭抗礼的趋势了。

　　这种情形莲见在国中时就已经见惯不怪了。以前在青学，就经常有女生在手冢经过的

　　时候大声地喊“王子殿下”。现在虽然换了一个新的学校，但女生们对他的仰慕是绝对不会

　　少的。

　　只是手冢是那样冷淡的一个人，他对所有的这一切都仿佛视而不见，安静的生活和学

　　习，有着独自一人安之若素的世界。

　　但是还是有些什么不同了，比如手冢国光穿上冰帝学院深灰色的制服时俊美得无与伦

　　比，比如他对待莲见不再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冷漠疏离。在图书馆遇见时，他们会彼

　　此轻轻的点头示意，偶尔莲见有些问题请教他的时候，他虽然仍是表情淡漠，但却会详细

　　地为她解答。

　　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已经很幸福，是过去国中三年以来都不敢奢求的幸福。

　　当莲见从钢琴社位于三楼的琴房望出去，看见属于手冢国光的清瘦背影在网球场上如

　　风般矫健而充满力量。

　　她就会在西斜的夕阳余晖下，感到心中一阵阵如水般流淌着的，幸福的感觉。

　　幸福得，就快要感到悲伤了。

　　时间这样安静而平稳的度过，待再回首时，已是初夏。

　　是一个平淡一如往常的周末，莲见吃完早餐就乘车去了二町目的市立图书馆。她一直

　　都很想有一本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可是不知为什么，书店里竟然连这样久负盛名的大

　　师的书也没有。

　　初夏热汗沾衣。莲见挑了一件雪纺娃娃装连衣裙换上，她喜欢这样轻巧的质地，令人

　　感觉舒适。

　　图书馆里很安静，柔和的灯光能让人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平静。

　　她细长的指在一本本书的书脊上缓缓划过，突然停住，终于找到了——茨威格——《昨

　　日的世界》。

　　莲见满心欢喜地把书抽出来，刚翻到第一页，一道清冷悦耳的声线突然传来：“嗯？你

　　也喜欢茨威格的书么？千代同学。”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即抬起头来。头顶差点撞上来人的下颔。

　　手冢国光。

　　是他?

　　他穿着冷色调的格子衬衣与卡其色休闲长裤，就站在她身旁，清冷目光中隐隐有一丝

　　惊讶。

　　而莲见比他更加惊讶：“手冢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来借书。这里的藏书很全。”他说着，也在书架上抽出一本茨威格的书，“你也

　　喜欢茨威格的作品吗？”

　　“对啊，前一段时间读了他的《一个陌生女子的来信》，很喜欢。可是他其他的书在书

　　店里都没有卖，学校里的又被人借完了，所以就来这里看看。”

　　“嗯，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我喜欢他对人的心理那样细致的描写。”手冢的唇畔有一

　　次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以为读他的书的人，很少呢。”

　　“不会吧，他可是很杰出的大师级人物啊。”莲见有些遗憾。

　　“你真的很喜欢么？”手冢又再问了一次，似在确定些什么。

　　“是啊，我很喜欢。”

　　“嗯……”他沉吟了一下，似在犹豫，但最终还是说道，“那不如来我家吧，我家倒是

　　有不少他的作品。”

　　“啊？”莲见惊讶地抬头望着他，这似乎，不像是平常冷淡的手冢同学会说的话啊。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还是不要了吧，会打扰你的家人。”虽然是很想看一下他生活的地

　　方，但他的家，肯定是有着很严厉的规矩的，会允许她进入吗？

　　手中也被对自己这样脱口而出的提议感到有些惊讶，略微顿了一下，但还是说道：“没

　　关系的，我的家人……他们不会介意的。”

　　“哦……那真是麻烦你了。”

　　“没什么。”

　　他们一起走出了图书馆，路上行人很少，初夏阳光灿烂，天空澄明。

　　一辆黑色的加长凌志停在路旁，手冢为她打开了车门，而后自己从另外一侧坐进来，

　　告诉司机开车。

　　再一次，莲见感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手冢本家位于东京西区地价昂贵的高尚住宅区里。

　　从一进住宅区开始，莲见就觉得自己仿佛是走错了时空，一下子穿越了历史，回到过

　　去。

　　大片大片的和式宅邸遍布在车道两旁，灰瓦白墙，高棱飞檐。在路旁高大乔木的映衬

　　下，显得格外素净而幽雅。

　　车速开始减慢，莲见留意到几乎每一幢路过的宅子，门牌上的姓氏都是“手冢”，偶尔

　　也有几个是“瑞穗”。

　　手冢国光见她久久沉默地望向窗外，仿佛是知道她心中的疑惑，解答道：“这个住宅区

　　里住的基本上都是手冢家族的人，大部分是近支，不过也有几户是瑞穗家族的外戚。”语调

　　平淡，似乎正在说的事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莲见回过视线望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向她解释。这种事情，告诉一个只是以同学

　　身份来拜访的人，似乎不太合适吧。

　　不过她还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是不是能说明，他对她，还是有一些信任的呢？

　　心底有一种陌生难解的情绪渐渐升腾，似快乐又似难过。

　　手冢本家在住宅区的中心，是最大最宏伟的那一座建筑。

　　他们在大门下车，门厅里的院守看见手冢国光，立刻恭恭敬敬的弯下腰去，说道：“少

　　爷，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手冢应道。

　　然后他带着莲见穿过门厅，走上庭院中层层叠叠的回廊。

　　莲见还从未见过保存的如此完好的古典和式大宅，园林设计精巧，假山、树木、水池，

　　甚至池中的锦鲤都无不透出设计者的匠心。

　　手中淡淡的为惊讶的莲见解释道：“这座宅邸是明治时期的建筑，一直都是手冢家族当

　　家者的住宅。有些地方经过了修缮和改造，不过大致的景观都还是维持着一百多年前的样

　　子。”

　　一百多年前的景观？

　　莲见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穿越了时空。或许不是好像，而是真

　　的穿越了时空，她现在站的这块土地，一百年前是这样，一百年后还是这样。而漫长的时

　　光中，多少人多少事，早已斯人已逝，成了无可挽回的昨日烟云。

　　果真就像《乱世佳人》里说的那样，只有土地才是永恒的。

　　层层叠叠的回廊都是漆成深褐色的柚木地板拼成的。走在上面，有着一声声厚重的回

　　响。即使在门厅时就已换上了质地绵软的拖鞋，莲见仍是刻意地放轻了脚步，害怕惊扰了

　　这座大宅的静谧。这座宅邸中静谧幽美的气氛令人心中平静，不应为任何外物而破坏。

　　走了大约五分钟，穿过数个院落，他们最终在回廊上一扇和式雕花木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我的书房。”手冢说着，拉开了和式木门，走了进去。

　　这是第一次，莲见踏入属于手冢国光的世界，自此，心就再也离不开。

　　书房是暗色调的古典系，有着内敛的优雅。两边是髙抵天花板的深色橡木书柜，摆满

　　了各种书籍，莲见好奇地浏览了一下，发现许多书竟都是自己看不懂的外文原版书。她随

　　手抽出一本鎏金书脊的黑色硬皮厚书，发现是法文。

　　“那是《追忆似水年华》的法文原版，我正在读。”

　　“哦？你会法文么？手冢同学。”莲见回首，有些惊讶又有些佩服地望向站在门边的男

　　生。

　　“嗯，会一些。”男生回答着，拉过装在书柜上专为取书而设的木梯，爬上去，伸手从

　　最高的那一格取下一本硬皮的精装书。“这就是你要的《昨日的世界》。”

　　“这就是么？”莲见惊喜地接过，轻轻抚着封面上凹刻的书名。“谢谢你。”

　　“没什么。”手冢国光看着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般的模样，唇畔有一丝浅淡的笑意。连他

　　也不明白心中那一丝若隐若现的欣喜从何而来。

　　这是第一次，他与别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事物。

　　他从未试过这样的坦承自己，与别人交流。小时候是因为身边的人都不问他的想法，

　　他们为他规划好了未来，而他所能做的只有执行。而后来，则是因为他已不想再和别人有

　　太深的关联，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又有谁能真正的走入彼此心底？

　　但这一刻，他却突然觉得这样的分享其实很快乐。

　　心情无由来的变得淡静安好。手冢国光微笑凝视着眼前低垂眼帘正在细细端详手中著

　　作的女孩。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也就不知道，这一刹那，在他眼中和心中同时潺潺流过的温

　　柔。这是手冢国光从来未有过的温柔。

　　恬淡平静的氛围笼罩在他们之间。

　　是一道敲门声打破了这样安好的时光。

　　“少爷，”是母亲院中女侍的嗓音，“夫人请您去茶室品茶。”

　　手冢讶然抬头：“母亲她……”眼中有一抹隐隐的担忧，他思量了片刻，反问道：“今

　　天母亲的身体如何？”

　　“夫人今天的精神不错，一直都在茶室，三岛先生刚送来今年的明前茶叶。夫人希望

　　您能和她一起品茶。”女侍阿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请你告诉母亲，请她原谅。我有客人。”

　　“夫人知道，夫人说也想见一见你的朋友。”

　　莲见震惊地望了手冢一眼：“怎么……你的母亲……”

　　她有些紧张，虽然尽力地不想显露出来，但是脸色已经忍不住的开始发白。在她的想

　　象中，这种传统世家的夫人一般都是威严而高高在上的，不苟言笑，眼光犀利。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娃娃装连衣裙，款式清新简洁，应该没问题。听说旧式家庭的女

　　子不喜欢女孩子穿牛仔裤，认为不够淑女。莲见顿时有些庆幸今天穿了裙子——今早出门

　　时，她还一直在犹豫是穿仔裤还是裙子……

　　处于这种种纷乱情绪中的莲见，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从容淡静，而

　　是像任何一个处于暗恋中的女孩一样，为许多微不足道的小细节而沮丧或庆幸。

　　或许每一个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吧，无论平时是多么聪明或从容，当真的爱上一个人时，

　　都会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自己隐秘的爱恋。

　　手冢看着她时而紧张发白，时而又庆幸不已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她的担忧，觉得有些

　　好笑，他放软了声音，缓缓地说：“放心吧，我母亲人很温和，而且……”他突然笑了一下，

　　清冷英挺的眉目因这冰雪初融般的淡淡笑容仿佛一刹那间蕴满光华，“而且你这个样子就已

　　经很好了，不用担心。”

　　莲见怔住了，望着他刹那温暖如冬日阳光的笑容，突然逐渐的平静下来，心中的幸福

　　像瞬间盛开的，大朵大朵洁白如雪的莲花，轻轻颤动。

　　“手冢君……这是第一次……看见你笑呢。”莲见轻轻的，轻轻的说道，仿佛害怕惊扰

　　什么。她知道手冢国光听不见她的喃喃低语，她也并不是为了让他听见。

　　她只是想，安静却刻入骨血地记住这一刻。

　　“嗯？你说什么？千代同学。”

　　“不，没什么。”

　　茶室里飘散着一阵阵清幽而舒远的香气。

　　手冢的母亲秋野夫人穿着月白色织浅粉樱花的锦缎和服，端庄优雅地跪坐在榻上，双

　　手捧着茶盏，细致地品着盏中的茶茗。

　　莲见也捧着手中黑陶描红边的茶盏，注意到茶盏内壁用白色浅线细细勾勒出茶花的图

　　案，优雅却不张扬。

　　安静地品了许久，秋野夫人突然柔柔地笑起来，她几乎没有留下时光印记的美而柔婉

　　的面容上，似乎还保留着一丝少女的清新腼腆。

　　“这似乎是国光第一次带女生回家呢。该怎样称呼你呢？”

　　“夫人您好，我是千代莲见，手冢君的同班同学。”莲见掩饰着自己的紧张，尽量平静

　　的回答。

　　“嗯？莲见……”她轻轻地重复了一次莲见的名字，“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为什么会取

　　这两个字呢？”

　　“我的母亲很喜欢莲花，‘莲见’就是取‘看见莲花的地方’的意思。”莲见解释着。

　　对这位美丽而柔弱的夫人，她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亲切感。

　　“‘看见莲花的地方’？那大概是很美丽的地方吧。”说着，秋野夫人又轻轻的笑了，

　　温婉犹如春花拂柳。

　　这位夫人……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千代莲见……！我好像听冰帝学院的理事长先生提起过你。国中联考东京区第二名

　　的……就是你吧。”

　　“嗯，是的。”

　　莲见有些讶然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秋人先生说起你的时候，还特地说，你是冰帝建校以来第一个以东京区第二名的身

　　份考入学院的女生呢。真的很难得。”

　　“您过奖了。”

　　“怎么会过奖呢？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顿了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望向手冢：“第

　　一名，听说是迹部家的那个孩子，是吗？”

　　“嗯，是的。”

　　秋野夫人没有说什么，但看得出，她并不喜欢迹部景吾。

　　是因为那场双部长之战的关系吧。迹部……毕竟是伤了手冢左手的人啊。莲见暗暗地

　　思忖道。

　　过了半响，秋野夫人放下茶盏，右手似乎是习惯性的捂住了心口的位置。

　　她温柔地望向莲见，说道：“我也很喜欢莲花，本来想在庭院里种一些的，不过这几年

　　身体不好，也就没了兴致……”

　　她低垂下眼眸，似有些遗憾。

　　手冢国光看到她似乎陷入了对什么事的回想，微微皱起了眉：“母亲，已经不早了，您

　　该午休了。”

　　“嗯，是么？”秋野夫人像是突然惊醒过来，“哦……那就叫阿澈进来吧，我是有些累

　　了。”

　　手冢听后，站起身走到门边，让守在外间的女侍进来。

　　“阿澈，扶我回房吧。”

　　“是，夫人。”

　　秋野夫人站起来，扶着阿澈的手向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

　　过头来：“莲见……我很久没有见过像你这样乖巧的女孩了。以后……常来玩吧。”

　　“啊？”莲见呆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点点头应道：“嗯，我会的。”可是这

　　也要手冢国光肯带她来才行啊。

　　秋野夫人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离开了。

　　离开茶室后，手冢一直沉默着。直到快到书房的时候，他才淡淡地说道：“我的母亲很

　　喜欢你。”

　　“嗯？”莲见一时没有明白他说这话的用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表达过对一个人的喜欢了，自从三年前……”

　　莲见悚然一惊：“为什么……”

　　手冢却似乎不想解释，只是继续说道：“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病了，病得很重。”

　　“可是……”莲见犹疑着，说道：“你母亲她……看上去精神不错啊。”

　　“那已是她所能维持的最好的表象了。手冢转开视线，不想让莲见看见他眼中瞬间闪

　　过的脆弱。“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偶尔来探望一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