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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三卷(43) 阖宫各负千秋锁 ...

  •   李公公只等陛下命他出去,孰知陛下竟一直面色沉沉地看着宝林,眉头紧皱。

      他偷偷看了眼那何宝林,并未觉出什么。

      未几,陛下终于冷冷出声,命他下去。

      李公公忙退下了。

      一时宫内暗香流溢,寂静非常,那粉红纱帐层层叠叠,床畔红烛缱绻旖旎。

      何宝林是前些日子进的宫,虽模样清纯干净,却已将宫内情形打听得一清二楚。陛下清政,不耽于逸乐,难得来一次后宫,可是,却不一定会留宿。

      今日机会简直千载难逢,她自以为隐秘,已然备下了一壶好酒。

      此时夜色沉沉,她瞧着烛光之下挺拔而坐的陛下,心跳得不同寻常。

      走近了些,那双纤纤玉手捏住一只酒杯,倒上了满满的琼液。

      她含羞带怯地举起,眉目低敛,尽是魅意:

      “陛下……请饮一杯……”

      那张清纯的小脸瞧着魅惑得很,睫毛纤长,红唇娇嫩。

      一切,微妙地相似……

      夙帝眸色深邃,冷冷审视着她,对那递过来的酒杯毫不理会。

      何宝林娇娇地唤,无果,故作委屈地将酒杯放落了。

      瞧见那张相似的面上露出的神情,夙帝冷冷地移目,厌烦地将酒杯握在了手中。

      心中复杂艰涩的情绪在作祟,他漠然地想着,将酒一饮而尽。

      今夜,不该再思索其他。

      何宝林复又满心欢喜,只见陛下态度冷淡,却也饮了那酒,她心里雀跃得很,复又倒上一杯。

      此刻,何宝林捏着帕子,瞧着陛下威严英俊的面容,修直有力的身子,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酒杯,仿若捏住了她的心。

      纵使她自己不曾饮酒,身子亦已滚烫了起来。

      她羞红着面容,愈发近了。

      夙帝眉目从未和缓,面色阴沉,引人畏惧。

      几杯饮下,他放落了杯,直直地凝视着那点烛火,余光却仿佛隔着光亮,隐隐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何宝林垂首斟酒,柔柔地唤:

      “陛下。”

      一道娇软的呼唤蓦地在耳畔响起。

      夙帝方才发觉自己竟然在出神。

      他不悦地冷凝过去,却见到一张在烛火之下,同那张面容愈发相似的脸。

      只是,眼前人神色很是娇羞,是他从不曾见过的模样。

      那一双尽是锋芒的眸子弧度微敛,满满盛放着一个身影。

      何宝林被那样专注深沉的目光看着,看着那眸子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自己,心神皆在颤栗。

      她心口直跳,愈发软下了声线,微微喘息:

      “陛下……”

      在这一刻,在那忽明忽灭的烛光下,夙帝深深凝视着眼前之人。

      许久没有的悸动终于又涌上了心头,压过了他心头冷漠的克制。

      他微微睁大了一双锐利的眼,牢牢锁定那张熟悉的面容。

      渐渐地,身躯开始泛起丝丝热意,恍若在心上点燃了焰火。

      随着渐久的凝视,眼前人似乎越来越清晰,明了。

      一切,意乱情迷。

      何宝林瞧见陛下看着她,眼里满是同方才冷漠疏离姿态大相径庭的迷乱,实在是惊诧欣喜。

      她从未见过端肃的陛下露出这样的神色。

      陛下,竟如此痴心于她的面容。

      想着酒性也必定开始发挥了,她大着胆子,轻轻贴近了陛下宽阔的胸口。

      眉目婉转,眼帘疏垂,她轻轻地唤:

      “陛下……”

      在那琼液的作用下,情愫的渴求下,夙帝已然陷于烛光掩映中,那双迷迷蒙蒙的眼眸。

      他心跳如擂鼓,那种慌乱,已然被周身热意散去。

      那张威严的面容愈发凝滞,冷然锐利的眸子全然散去了厉光。

      何宝林拉着夙帝腰带,款款来至榻前。

      她坐于榻上,仰视着陛下,轻轻拂下肩膀处的衣物,带着无限勾人的意味。

      夙帝眉目凝实,目光却有些恍惚,此刻,满含情愫地锁定她,骤然教何宝林心有奇异。

      陛下的目光,为何……像在看另外一个人。

      她神智也清明了些,有些慌乱,只想赶快成事,不由拉过夙帝骨节分明的手掌,落在自己肩膀之上。

      然而夙帝目光出神,定定地凝着她的面容,手指微颤,并未落下手。

      何宝林心中那种奇异厉害了些,她娇娇道:

      “陛下,夜已微凉……”

      那声音里含着无限柔情和诱惑。

      可是陛下的手迟迟没有落到她的肩膀之上。

      未几,夙帝却骤然靠近。

      那高大的身子逼近了她,带着满满的阳刚和强势的压迫,令何宝林身子颤抖。

      那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直直盯着她,手轻轻抬着她的下巴,威严得不近人情的面容此时异常和缓,总锋利逼人的眸子满是深邃之绪,带着迷乱。

      那薄唇轻启,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只唤了一个字:

      “小……”

      何宝林勾着夙帝的手心,软软出声:

      “陛下,小玉儿,是臣妾闺名……”

      那笑容清纯无比,眼眸弯弯,睫毛轻颤,满是风情。

      可是,在下一刻,恍若梦境破碎,夙帝痴迷的眼神骤然凝实,直直地扎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那双眼里的锐利光芒,好似刀剑锋利,针尖刺动,径直扎穿了她满心的憧憬。

      那只大手骤然拂开了她的面容,夙帝猛地站起身来。

      何宝林被陛下动作吓得魂飞魄散。

      那壶酒里,分量十足,陛下不可能会如此快速清醒!

      可是不可能已然成为了可能。

      此刻,夙帝面容愠怒,浓眉紧敛,看着她的目光满是厌恶。

      他厉声唤:

      “小李子!”

      李公公一直在外间,忙推门进来,惊惧地开口:

      “奴才在!”

      夙帝看着那张烛火下的清纯面容,只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糊弄,满心皆是勃发的怒火和杀意。

      他目光落于酒杯之中,端起一看,猛地冷了面色。

      “何宝林,即刻杖毙。”

      何宝林瞧着陛下面色,听着陛下冷冰冰的话语,只觉自己如坠地狱。

      她眼泪肆流,急声苦求道:

      “陛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妾再也不敢了!”

      那张面容满是急泪,狼狈不已。

      夙帝看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凉的杀意:

      “拖下去。”

      外间的侍卫已然将人脱离,那苦求愈发远了,在夜幕之中,渐渐消散。

      李公公看着这样的情景,明白了什么。

      他瞧着桌上那壶酒,实在心里惊奇,这何宝林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对陛下下药,实在该死啊!

      他畏惧地看着陛下满是杀意的面容,缩了缩脖子。

      然而,接下来,谁也不曾料到,陛下竟然冷冷出声,吩咐了一句:

      “小元子,亦杖毙。”

      李公公猛地抬头,傻傻地看着陛下,却见陛下面色阴沉,神色不似作伪。

      陛下,要杖毙小元子?!

      为何?!

      他忙伏地祈求,惊惧非常:

      “陛下!这是为何?小元子无辜啊,陛下!”

      夙帝挺拔的身子已然迈步离去,李公公面色惨白,人已惊傻。

      ……

      房内药气弥漫,昏昏沉沉。榻上之人面色苍白,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睫毛轻颤,仍陷于梦魇之中。

      在那寂静之中,忽而有嘈杂的脚步声自门外传出,随即,蓦地有一众侍卫破门而入,逡巡着目光,瞥见了榻上小小的人。

      侍卫首领奉命前来,目光坚定凝实,谁知,却骤然看见一张惊人心神的苍白面容。

      他愣神了许久。

      只是陛下之命,大过一切,一时,一行人将榻上尚神智不清的人,带下了榻,往外而去。

      ……

      “陛下!奴才斗胆,不知小元子她……”

      李公公急得不行,冷汗直冒。

      而夙帝恍若未闻,面色如凉雾笼罩,阴冷非常,满是真实的杀意。

      今夜,他终于意识到了,那种潜藏在心里的感觉。

      在那壶情酒乱神之时,在他意乱情迷、心口失控之际,在那张极其相像的面容影响之下,在那缺失的梨涡唤回神智之后。

      小元子。

      一个太监。

      原来,长久以来,他竟然对一个太监,动了那种心思?!

      心中惊诧、恐慌、阴冷混合在了一起。

      一切的宠爱和犹豫,已然有了一个荒谬的原因。

      他眉目沉沉,死死盯着那点烛光。

      眼前恍恍惚惚又出现了在那烛光之下,他从不曾见过的她的模样。

      然而,金午禁令,已将一切打回原形。

      小元子,绝对不能再留!

      想着那种感觉,他只觉恐慌,排斥,丝毫不能分去心神思考。

      侍卫已然听命前去,过了今夜,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任何能乱他心神之人。

      而这荒谬可笑的感觉,终究会随风而去,半点不留。

      然而,思想着这些,那张面容却愈发阴郁如雨,骇人神智。

      “陛下,臣妾求见!”

      在死寂之间,殿外骤然传来了一个高扬的清冷之声。

      未几,脚步声来至了门外,骤然间,又响起了跪地的轻响。

      “陛下,臣妾楼氏,求见陛下!”

      “陛下,臣妾方才惊闻,陛下因情酒之罪杖毙了何宝林,却又欲杖毙御前的小元子。陛下,臣妾敢问陛下所为何事?”

      “若是因何宝林一事,臣妾愿以性命担保,小元子绝不会协助何宝林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她现在尚在昏迷之中,与此事没有半点干系,还望陛下明鉴!”

      此刻,那张冷艳的面容紧绷着,斜飞入鬓的长眉和锐利的凤眸满是焦急,总笔直的脊背从未有过地单薄。

      楼嘉茗不知道一切为何如此。

      可是,当她第一时间知晓时,便已惊出了冷汗。

      陛下为何骤然要处死小元子?

      然而此时,夙帝冷硬冰凉的心,似是没有半分缝隙,如同铁笼坚硬。

      思想着那种荒谬可笑的感情,他闭上了眼。

      小元子,已经不能再留。

      纵使此刻,他的心,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其他的感觉。

      深陷情绪之中,他已然无法再去多想,嘉妃今日到来所说之言,究竟有多悖逆。

      “陛下!臣妾同小元子相熟,她性子单纯,绝计不会是背叛陛下之人!望陛下明鉴!”

      嘉妃在宫外告求之声不绝于耳。

      夙帝眉目阴沉,冷冷地想着那人。

      他用力地捏紧了手心,门外,却骤然传开了侍卫禀报之声:

      “回禀陛下,小元子性命垂危,可还用继续施加刑杖?”

      那小元子情形已然不好,不会多留,不知陛下会不会仍坚持杖毙。

      在听闻殿外那一声之时,夙帝手心力道骤然加大,几乎出了血色。

      他目光低冷,心中暗流汹涌,潮水起伏。

      未几,他艰涩地挤出声音:

      “杖毙。”

      “陛下!”

      那清冷的声音在宫外响起。

      闭上眼,那张阴冷的面容凝结成冰。

      这样才是最好的。

      尽管,一切已然碎了。

      恰在此时,外间却又来禀报之声:

      “陛下,辽城发来书信,请陛下过目!”

      夙帝骤然掀开眼帘,他死死凝视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已然思索到了什么。

      此时,他本该回绝,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他堂堂天子的决定。

      可是,若是度千慎信中是边疆之事,又当如何?

      终于,他冷冷道:

      “呈进来。”

      已有太监开门进来,忙将书信呈给了夙帝。

      他面色阴沉,瞧见上头的字时,锐眸锋利。

      信中的确汇报了边疆民生修缮之时,却只寥寥几句。

      更多的,却是对他忠心的表陈,尽心竭力的职责,小元子往昔的乖顺诚挚,以及描补告求之语,写了几页,实在惊人。

      度千慎已然受了小元子的影响,从很久以前,他锐利的眼便已隐隐感知。

      因为兴许从一开始,他便已悄然注意起了小元子,和她周遭的一切。

      他本应忌惮,任何足乱心神之人,皆不可留。

      只是,他曾经几度犹豫。他身为天子,前车之鉴尚历历在目,竟然因人犹豫,竟然如此荒唐。

      度千慎今日书信乘夜骤来,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门外的楼嘉茗已然冒罪进来,她深深呼吸,眉目冷凝,凤眸锐利如剑,低伏于地,不教人瞧见:

      “陛下,还望陛下彻查此事!”

      夙帝自愿意接收度千慎那封书信之时,一切仿佛已定下了棋盘,落好了棋子。

      他的心……复又犹豫了吗?

      可是,一个太监。

      他竟然对一个太监,有这样荒谬可笑的情绪。

      他因她,背负了罪,背负了禁令。

      然而,外间侍卫远去的脚步声却逐渐在他心中巨响。

      此刻,心里渐渐弥漫起一种别样的慌乱。

      那种感觉,半点不同于方才。

      “陛下,小元子尚且稚嫩,她如此无辜,一切都与她无关,陛下!”

      楼嘉茗声音已然沙哑,清冷的声音满是急切。

      夙帝垂眸,盯着手中书信。

      他恍若能够幻想,她委屈无辜、迷茫害怕的眼神。

      不能再想。

      然而多重影响下,他心中紊乱,如同漩涡回转,卷起滔天骇浪。

      用力捏紧手心之时,他感受到了粘稠的湿意。

      不知过了多时,殿内猛地爆出了一句,打破了沉沉压抑:

      “撤去……刑杖。”

      李公公一直在旁听着,汗如雨下,忙惊喜地点头,急切地飞出去了。

      楼嘉茗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清瘦的身影有几分摇晃。

      小元子,保住了?

      小元子,保住了!

      这一刻,那耀眼的烛光映在了那双焦急的凤眸里,令楼嘉茗眼前恍惚。

      至今,纵使自己身居高位,权势已足,可自小元子到御前始,直至现在,她仍旧不能庇护住自己真正想要庇护之人。

      生杀大权,从来,便未掌握在她的手上。

      此时,楼嘉茗竭力压制着面上情绪,不教夙帝察觉半点。

      而夙帝亦陷于惊中。

      他竟然放过了她。

      他竟然,真的放过了她。

      这样已定下心神绝计除去之人,这样三番五次更易他的决定之人,这样引他堂堂帝王,亲身悖逆宫禁之人。

      朝令夕改,他竟能做到这样荒谬的地步。从前种种忌讳,竟然如此可笑。

      一个太监,一个卑弱的太监。

      心头忌惮复又滋生,思绪沉重,阴冷如云。

      只是,这一次,殿内久久未再传出任何更易的旨意。

      ……

      这一夜暗流汹涌,每个人心里皆是沉甸甸的情绪。

      楼嘉茗看着那张失而复得的面容,清冷的凤眸酸涩犹存。

      空旷无人的房内,她艳红的指尖,轻弱地落在了那人干净的眉眼之间。

      此时,榻上之人面白如纸,性命垂危,口含宝参,正吊着一口气息。

      而御医正被召集前来。

      为了一个曾于御前伺候、又被陛下厌弃、乃至杖毙的小太监。

      实在骇人听闻。

      只是这样的行径,现在却不受阻拦。

      死寂之中,她感受着方才那种令她心肠寸断的浓重痛意,在此刻,她忽而紧紧握住了阿房冰凉的手。

      在那纤细的腕间,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显露了出来。

      和她左手之上这个,一模一样,自成一对。

      她艰难地闭上了眼,心中悸动和痛楚在纠缠不休。

      ……

      辽城寒凉非常。边疆的浓重雾气已然笼罩了整个辽城,令那张面容沉冷无比。

      城池之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黑沉沉的,不透出半点光亮。

      他知晓,一切终究会发展至此。

      而最终动向,亦仍不甚清晰。

      他的书信,自当日写下之时,便已发付了京中,留待自己人收存,待宫内有变之时,自会及时发于陛下。

      那些字语,含了他这一世所能想到的任何恳切字词。

      最终,陛下留下了人。

      可是,小元子仍性命垂危。

      幸而,那飘扬于雾气之中的纸屑,已告知了他她现下的情形。

      他眸光冷厉,面容刚俊,直挺挺地立于浓雾之中,深不可测。

      ……

      楼嘉茗几乎是氤氲着凤眸,瞧着榻上之人好转的神色。

      她的整个神魂都在颤栗。

      当人真正回到自己身边之时,她才知晓那种恐慌,如此地刺骨。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她终于可以,将她牢牢束于自己身侧。

      心上隐隐的恐慌仍在汹涌。

      面临当日般惊惧慌张、手足无措的局面,她仍旧无能,无法真正庇护住她的人。

      她是这深宫的一名后妃。

      纵使再有权谋策划,终究,也是一名后妃。

      ……

      她冷了眉目,手心与她交缠,一刻不松。

      未来情境如何,她不会再想。她能在自己身边一日,她便会牢牢抓紧她一日。

      若终有一天,她还是会离去,她一定,一定会拼尽自己全力,护住她。

      ……

      阿房醒转之时,身躯酸软无力。她缓缓起身,只觉梦魇中的惊悸还在回转。

      那张花儿似的面容格外苍白,好似在风雨之中饱受摧残。

      待看清了此处所在后,阿房复又不安。

      这里布置妥帖,物件齐全,被褥柔软,纱窗装点,很是陌生。

      她白着小脸,怯惧地揪着被褥,小心翼翼地逡巡周围。

      她还记得那那个夜晚,她感知到了陛下真真切切的杀意。后来,她只觉心神惊悸紊乱,身子虚软无力,好似陷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魇之中。

      随后,她什么也不知晓。待醒来之时,她已然来到了这里。

      阿房眸中泪光潋滟,在这沉静中,她无可避免地想起陛下冰冷的目光。

      带着杀心的目光。

      陛下……

      那日,她听令靠近,什么都不曾做过,可是陛下忽然出言,召人进来。

      陛下对她动了杀心。

      此刻,阿房迷茫惧怕,杏眸里氤氲着层层水雾,在那张纯稚的面容之上,滚落下来一滴滴珍珠般的晶莹。

      为何,陛下想杀了她呢?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晓……

      师爷……

      她好想念师爷……

      她好想……好想离开御前……

      阿房不知晓自己是如何来到皇宫的。

      自来到这里,她乖乖地听话,按照宫里的规矩,小心翼翼地生活。可是,仍会有人折磨她,伤害她……

      而自到了御前,她本本分分地伺候陛下。可是,有时候,陛下看她的眼神很奇怪,怪到她虽不懂,却隐隐不安……

      虽然宫里也有许多人对她极好,可是,她还是好怕……

      阿房愣愣地睁大了杏眸,两只水汪汪的大眼泪流不休,她不敢哭出声,只委屈难过地流泪,可怜无比。

      那娇小的身子缩着,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然而不多时,门外传开了清脆的脚步声。

      阿房惊惧地瞪大眼,看了过去。

      门,开了。

      进来之人,身姿清瘦,面容冷然沉郁,凤眸上挑,黛眉飞扬,锐利逼人。

      她的面容冰冷,眼神凌厉,在一个瞬间,骤然凝视了过来。

      阿房水汪汪的眼同那人对视。

      这一刻,楼嘉茗的心如同被捏得粉碎。

      眼中酸涩竟然再次涌现,在那凤眸中摇曳。

      阿房揉了揉眼,声音轻弱:

      “昭仪?”

      是昭仪吗?

      那一声,楼嘉茗心神颤动。

      二十多年以来,她未曾有过这样震动灵魂的时刻。

      她迈步过去,在阿房泪眼注视之下,紧紧握住了她柔软的手。

      阿房尚在不安之中,此时,满心满眼皆是惊诧和不可置信,已经没有考虑到昭仪的动作。

      待瞧清了昭仪的面容,阿房眨了眨眼,那泪又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落到了楼嘉茗冰凉的心中,刺痛非常。

      “是我。”

      楼嘉茗声音艰涩沙哑,从未显现于前的柔软神情,此刻全然昭显出来。

      “你如何了?”

      阿房泪珠正挂在睫毛之上,鼻头一点红,十分可怜。她的声音里带着鼻音,看着楼嘉茗的目光,软得可怜:

      “昭仪,奴才、奴才安好……”

      那泪痕在玉白的面上交错,令人不能相信她轻弱的话语。

      楼嘉茗心如刀割,艰难出声:

      “你不用再怕了。”

      “日后,我来护你周全。”

      她的凤眸不复锐利,满是柔和的水光。

      这算是她第一回,救下了她。

      阿房泪眼朦胧,眸子里有诧异,也有动容。

      楼嘉茗瞧着她,失而复得的喜悦渐渐涌上心头,盖过了此时的酸痛。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将人带回的情景。

      可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发生在夙帝已起杀心之时,她以挂念小元子相救之心的说辞,千方百计将人带了回来。

      纵使一切如此悖逆,如此荒谬,她仍要这样做下去。

      夙帝阴冷的目光还在眼前。

      可是,她顾不得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面容,同从前一般无二,可是如今,已然被惊惧摧残得如同飘摇的梨瓣。

      她再也不会,令她身陷危难之中。

      此刻,这张如同冰凿的冷艳面容格外莫测深沉。

      她泛凉的手,死死握着阿房纤细的手腕,此刻,两枚栩栩如生的红色梅花,紧紧贴在了一起。

      视线朦胧模糊,阿房睁着泪眼,忽地回过心智,感受着腕间惊人的力道,和正紧紧拥着自己的清瘦的身子,泪光惊得闪闪。

      ……

      “你可听说了,陛下颇为宠爱的一个小太监,就是那个小元子,竟然一夕被罪责,引得总管连夜自辽城急书呢。”

      “嗯,竟有这事?陛下不是对小元子甚为优待吗?这孰人不知啊。”

      “唉,听说,是那何宝林胆大包天,陛下去看她,她竟然在酒中下催情之物。你想,这不是胆大包天,戳到陛下忌惮之处了嘛。”

      “陛下当下便将何宝林杖毙了,之后,又出言欲要杖毙小元子。”

      “小元子?这却是为何?”

      “这个,想是那小元子协助那何宝林,干下这株连九族的大罪吧……”

      “那小元子当时似乎尚在病重之中吧,如何能……”

      “谁知道这事情是怎么样?陛下心思,你们还敢揣测?”

      “诶,诶……啊,还有呐,那小元子曾经的主子,现今如日中天的嘉妃娘娘,竟也来求情啦!”

      “嘉妃娘娘?!”

      “她这样高傲毒辣的一个人,竟然如此这般?”

      “嗨,你是没瞧见,我可知道得真真的。那天夜里,那嘉妃娘娘,表情肃穆,竟然直闯御前,想要劝陛下收回对那小元子的杖毙之令。唉,实在少见呐。可你想想,这请求,不是最令陛下忌讳之事吗?”

      “这……那嘉妃娘娘可是被陛下怪罪了?”

      “嗨,说来也奇怪,嘉妃娘娘干预陛下旨意,陛下竟然只令嘉妃娘娘禁足三月。依咱想,许是……楼氏一族实在可用,陛下便仁慈了几分吧……”

      “而且啊,那涉嫌投药之人,小元子,竟然真被陛下收回了杖毙之令,被那嘉妃娘娘带回去了。”

      “这?!陛下怎会让嘉妃带回一个罪行至死的小太监?”

      “诶,那嘉妃娘娘为何会这样在意一个小太监?这不是触动陛下霉头,以后再不想要宠爱了吗?”

      “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陛下未曾立后,如今后宫,嘉妃娘娘独大,家族地位显赫,在朝廷为陛下尽心竭力,眼下境况,还不可轻断呢。”

      “至于嘉妃娘娘为何如此……诶,我听闻,那嘉妃娘娘从前贬为美人之时,发落冷宫,便是那小元子陪着度过的。当日破额求医之事,御前之人,谁没打听过几分。这样的忠心,怕也能教那冷酷的嘉妃娘娘有所动容了吧。也真是难为这小元子了。”

      “这小元子着实有几分本事啊,竟能得几位贵主优待,还逃过了死罪?陛下岂能容忍这样的悖逆啊。”

      “再不能容忍,现在也容忍下来了,人家还去了乘珠宫呢,这样的福气,你敢不敢想?”

      “这小元子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想咱们皆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的,他怎么偏生得主子喜爱?”

      “诶,我、我见过!”

      “快说快说!

      “你们不知道,那小元子,进宫之时亦是暗里在底下惊动了人的,那生得,简直,简直就……额,如何说来?简直便不像个太监的模样!嫩生生的,水灵灵的,跟咱们,真真是两种样子,也不知为何会被送进宫来。唉,我曾于路上瞥过了一面,确实终生难忘啊。”

      “若是咱们也能看一眼就好了……”

      “你们就别想了,陛下已禁足了嘉妃娘娘三月,想来那小元子遭受此番性命之危,必然不敢出来了。不过,三月之后,你们可还记得是何日子?”

      “别拿人当棒槌,那不是陛下龙诞到了吗?”

      “是呐,想来到时候,你们就能看到嘉妃娘娘,兴许那个小元子,会出现呢?”

      “唉,御前哪是我们敢去的地方,脑袋不要了?”

      “唉,那估计无法了。”

      “哦哦!对啦,我听说,闻人将军和老将军,今年万寿节,终于也要回来啦。”

      走过太监居处,那张清冷的面容无波无澜,在阳光照耀之下,一个瞬间,和他们口中的嘉妃娘娘模样重合。

      正是楼嘉邈。

      他已将他们的话听进了耳中。

      那日夜间,陛下杖毙宫妃,惩处嘉茗之事,他已然打听清楚。

      而嘉茗被罚之因,是因为她。

      小元子。

      嘉茗是他亲生妹妹,自小,他便熟知她的性子,可以说,他和她的性格,是相差无几的。

      嘉茗性情固执,睚眦必报,心机颇深,对他人从不在意,只留心亲近之人。

      而他,纵使那副温和的面容如何披于面上,终究难以适应。

      之是,偶尔之时,竟也会在一个特殊的人面前,作出一副春风姿态。

      他眉目冷然,在宫道之上行走。

      那张干净纯稚的面容深深刻在他的眼里,此时,渐渐浮现。

      他身为朝臣,只同她只会过几面,可是每一回,皆令他心神震颤,难以忘怀。

      他不知晓,嘉茗感觉,是否也是如此。

      不然,纵使一个太监曾搭救于她,她亦不会如此舍得下权势和面子,曾经几度托他询问小元子中毒情形,今朝,又冒着罪,妄图劝阻夙帝定下的决令。

      想来,嘉茗亦颇为在意这个小太监。

      小元子。

      念着这个名字,他无言地垂下了眸子。

      走着走着,宫道之上的人渐渐少了,变得寂静非常。

      陛下因后宫之事大为震怒,平素已少人游玩的御花园,此时更是几不见人。

      他回想着近日陛下阴沉的面容,冷然无波的面容,陷入沉思。

      不多时,眼前走至了一个地方,偏僻非常,峻石高耸,围就方圆,内里种了翠竹,中间一个规模尚可的荷花池塘。

      玉石栏杆尚在,青翠修竹犹存,可是,那个坐在台子上,捏着书信落泪的小小身影,再也不在此处了。

      他心中低叹,冷郁的眸子垂着,凝视着她坐过的那个地方,仿佛还能在这竹下的碎光之中,瞧见她朦胧委屈的泪眼。

      心复又震动,泛着痒意。

      当日,他说出劝慰话语,说出口的日后会来此处安慰于她的话,也含了难得的真心实意。

      不过,她确实没有来到这里。

      他曾想,许是她再无难过委屈的时候了。

      只是在御前看到了她的面色,他复又知晓了她的惧怕。

      在那个夜晚,陛下出言,命令杖毙。

      楼嘉邈说不出心中是何感觉。

      只知晓有生之年里,还不曾有过那样心悸的时刻。

      心口丝丝裂痛,教那张无波无澜的面容也皲裂开来。

      然而,他身为外臣,居于宫外,绝无可能干预后宫之事。

      在沉沉黑夜,他皱着浓眉,压抑着心上牵扯的痛意,翻出先师曾亲手交给他的为官之道,勉力读下去。

      终于,天色渐明之时,宫廷风云散去了,露出清晰的局面来。

      所幸。

      此刻,他修长的手微微张开,眉目沉静,一如初见般温润如玉。

      手下红色的绣球花朵硕大而又柔软,他思虑着当日她在此娇俏可爱的动作,覆盖住了花朵,微闭眼,感知着那种阔别许久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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