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后传》月舞盈袖

6、坠入

　　第五节：坠入
　　天字狱

　　号称防守最严密的监狱，也是裕国众所周知以酷刑为首要审讯方式的监狱。这里熬死过最英武的将军，最忠心的奴仆，最聪慧的大臣，最美丽的皇后。他们都曾经在历史的长河中辉煌过，后来，也不过是这狱中的一缕冤魂，一具枯骨。

　　封芷汀打量着这很气森森，埋葬了无数鲜活生命的牢房，不禁发出一声冷笑。据说这所令字牢房，是专为国师法师和术士，通灵者所建。令字狱内置无数机关，不管是动一下还是挪半步，淬毒的羽箭就会从四面墙上的孔中射出。地上虽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石砖，其实只有一条肩宽的小径可以走到锁住犯人处，若不是里应外合，就是到了牢房，也带不走人。虚铺的石砖下面，是六人高的深坑，坑底是一人高的铁刺，一旦触发机关，牢房就会全部塌陷，将犯人和劫狱者全部埋葬。

　　此刻她正跪在地上，双手被寒冰锁吊起锁住，她能感觉到彻骨的冰凉正在慢慢吞噬她的法力，这寒冰锁据说是在冰山中浇筑而成，辅以强大的咒术，可以让被锁住的术士疼痛难忍，寒凉入骨；脚下和背后的九十个神符也已经启动，符上催化着无声无息的焚天火，正在炙烤着她的双腿和后背。但是普通人看不到这些，也看不到她正在被焚天火炙烤，被寒冰锁吞噬。最可笑的就是这深宫刑讯逼供的方法，还要假惺惺的不惹人耳目，想杀人还要装出良善的模样。

　　她此刻才看清裕王的为人，她在此已经关押了七日，老裕王并没有派半个人来问及她安好，也没安排她到普通的牢房，可以有做人最基本的尊严。当年先王已经奄奄一息，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忠心辅佐太子。于是她亲自领兵前往讨伐吕章，手刃吕章王，扫平北蛮叛乱，将最强大的对手，乾征，只用了几个女人就搅和的天翻地覆，让乾征父子相疑，这才好不容易捧着裕王封王，接手江山社稷。谁知太子为裕国新王以后，居然将朝中她的同窗铲除殆尽，昔日清廉爱兵的扶远将军也被诬陷谋反，连同十几位朝臣都被定了不同的罪名，全部下狱或者流放，导致朝中老臣几乎所剩无几。

　　今日之境何其相似，就是那天，她也是这么看着同窗师兄下狱，被焚天火炙心，被寒冰锁吸干法力，再用流水般的刑具，将已经是普通人的师兄缓慢地折磨死。可就是师兄死的那天晚上，裕王册封国师，大封六宫，还当着众臣的面夸自己为股肱之臣，为国之栋梁，还下令重修国师府。

　　她恍然间要笑出声，多么讽刺，真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裕王定不会因为一人之词相信她毒害太子，可是裕王这么多年了，还是疑心她的忠诚，疑心她羽翼渐丰，难以控制。这才借今日秦尚书的手，一把将她拔起。什么私吞军饷，什么强占民女，都是莫须有的罪名。哪里还需要证据！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能和秦尚书商议一二，再想办法出去阻止秦尚书的计划。这令字监狱还好说，自己还有百年的法力可以撑过这流水的刑罚，但是学生和下人，有的才进师门不到一月，还有的都是普通人，便就是不死，怕也能被摧毁到神志不清了！那时候什么真相，什么清白，还有什么用呢。还有师兄顾长天，他也是否被自己连累，在哪个黑暗的角落受刑呢。她这么想着，于是念了咒想要控制囚服撕了这些符咒，但是不论她怎么尝试，都无法唤醒囚服。她不尽抬头看了黑暗阴冷的牢房，不由悲从中来，阴阳家百年师门，为江山社稷贡献了无数的弟子和宝具，也位及国师法师，鼎盛时期就是唐门也要顾忌三分。可是任凭弟子们求尽了仙丹，得了不老不死之身，也无法参透人心，一样也要被权术左右，不得自由，失败者，有时甚至要赔上性命，形神俱灭。

　　正在她准备听天由命之时，有守卫走来，解除机关，牢门开了。瞬间，牢房亮起无数微光；这也是咒术的一种，因为怕任何一人可以使用蜡烛或者明火施法，从而越狱，就从那时以后，这令字牢房便再也不用明火照明了。

　　来者正是秦尚书。只见他手持食盒，然后缓缓步入牢房，掀开食盒盖子。封芷汀疑惑的看着面前的秦尚书，尚书和蔼的笑道：“国师受刑辛苦，老夫前来给国师带了参汤，希望国师撑过刑罚，保重身体。”说完，手端着碗就喂封芷汀喝下。虽然她不愿意喝这什么狗屁参汤，但是她还要等到拨云见日的那天，还是勉强咽下了。秦尚书并没有说别的，只是隔几天就送一碗参汤，因为除了秦尚书就是守卫，他并不能为自己传递消息。除了提审的时候，有几位小辈是左将军安排进来的，还尚且可以保证不用刑，其他时候回到牢房的时刻是真的难捱。

　　每刻钟都是熬煎，一会是焚天火，一会是寒冰锁，真是双重的折磨，加倍的痛苦。

　　又过了一周，封芷汀似乎有些撑不住了，已经没有力气在乎别的事情了，恍惚之间，想起几年前在晟州的那天，江湖门派切磋武艺，六大门派都前来参加集会，交换武学心得，她作为大弟子去迎接宾客，看到了一位白衣白发的少年。少年是唐门的大弟子，叫纪宸沨，云样的眉，湖蓝色的瞳，眉目深邃宛如山谷，好像一眼看不穿，月光一样的白发，穿着纯白色的衣袍，行走之间云雾四起，宛如不是世间的凡人，如仙人一般，就这样，他的模样，封芷汀记了经年。她只同他说了一句话，他同他说，我长你三岁，你要叫我师兄呢，从那以后，竟是如同走入魔障，集会结束了好几个月，她居然起居修行的时候都能想起来他，不知是遭了什么咒一般，心心念念的都是心尖上的人。

　　她看着地上的月光，沨师兄那日也穿的一身白袍，袍子上面用银线绣的仙鹤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明耀的让人睁不开眼，仿佛今夜一般。

　　此去一别，竟是斗转星移，日月更替，那如月一样的少年，怕已经长成翩翩君子，终究还是与自己有缘无分了。如今自己法力渐失，不知还能撑多久，什么永济王什么太子之争，她唯一想的就是能不能完整的撑过这一轮折磨，再见到那月一样的少年。从那日集会后，唐门卷入贵妃身亡案，唐门掌门含恨自尽，唐门也全部解散，余下弟子各谋出路去了，怕是他也受了连累。只是如今他还好么，还活在这人世间么，是否和自己一样因为天赋异禀，被哪位王带走，加官进爵，然后又蒙冤入狱呢，如果是这样，他是否有亲有友，有人护他周全呢。

　　春去秋来，时移世易，如今她锒铛入狱，国师府弟子和仆人全部被缉拿，她被困在这里不知还要熬到何年何月。那日光下的少年，现如今怕是已经娶妻，琴瑟和鸣，儿女双全了吧...那又是是哪位佳人，何处来的红颜，能伴他左右，陪他度过余生呢。是谁家的贵女，谁家的千金，谁家的明珠，才是他心头所爱呢。那十里红妆，又是哪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可以享受，那枕盼的柔情，他又给了谁。想到这里，封芷汀只觉得心痛的无法呼吸，颤抖之间，竟是被眼泪模糊了视线。

　　神志恍惚之间，她喃喃道：“想见你...”最后一面。

　　如果我能再见到你，我一定抒发对你的爱意。

　　我不会再躲了。

　　你能不能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