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后传》月舞盈袖

39、庆奢

　　白宸瑜载着她一路到了能看到城门处的雪地上，然后扶着封芷汀从他肩膀上下去后，他转动手里的蓝宝石戒指，只消片刻，他那一头白发便像被施了咒法一般，变成了乌黑的颜色。封芷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黑发的白宸瑜，白宸瑜笑着对她说：“你们阴阳家独有的咒法，能够变幻发色和瞳色，你忘了？”封芷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戒指里装的是一个小型的易容咒法。

　　二人一起行至庆奢城门的时候，封芷汀突然想到，现在庆奢归属广威，而自己既没有广威的流通货币，也没有过所，按理说是进不去城门的...
　　封芷汀忍不住抬头看向此时看起来异常可靠的白宸瑜，动了动嘴小声道：“王上，我没有过所，这守城的将士怕是不会让我们进去。”但是想想广威王应该有点办法，而那庆奢出产的冰水珍珠又是天下一绝，就忍不住向他投去目光。
　　谁知，白宸瑜也在侧头看着自己，那眼睛含着笑意，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
　　白宸瑜往前了几步，走到了封芷汀前，只见守城的将士果然要求检查过所核实身份，但是也不知道白宸瑜使了什么办法，那卫兵脸色微微一变，便非常恭敬的让人放行了，准备行跪拜礼时，被白宸瑜摆了摆手制止了。而后他扬起黑发蓝瞳，侧身对封芷汀道：“可以通行了。”

　　封芷汀小跑几步，仔细打量着白宸瑜，见他身上似乎并未有腰牌或者王令，身上也没有携带传国玉玺，那他是怎么...白宸瑜侧头道：“我无名指上的戒指，刻有蟠龙密文，是广威历代国君使用的标志图案之一。”说罢便把那戒指从手上取了下来交给封芷汀看，封芷汀接过那赤金戒指细细端详。果然是精致好物，那上面的蟠龙雕刻的栩栩如生，龙眼用了鸽血石镶嵌，金龙攀附在指环上，正昂首狂啸，好不威风。虽然戒指精小，但是方寸之间可见匠人技艺高超，确实是等闲亲王无法佩戴的王器规格。封芷汀又研究了一会儿，看着这东西实在精美，以至于白宸瑜回头索取指环的时候，她都不太想还回去了。等白宸瑜把指环又戴在手上后，从怀袖中掏出了一个丝绒小盒子，从里面取出同样的赤金指环。那戒指和白宸瑜手上的似是出自同样工匠之手，雕工和风格如出一辙，但是盘踞指环上的是个雕刻精美的凰，不等封芷汀询问，白宸瑜便拉起了她的手，捏起那戒指，从容缓慢地穿入封芷汀的无名指笑道：“这是广威最好用的‘过所’，以后你要是想见我，只要有这指环，便可畅通无阻。”
　　封芷汀将信将疑地打量手上的指环，还在纳闷这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便听到前面有喧闹声，边走边用天赋聆听，而后她又上前几步，看见一队排了长队的老百姓，那队伍尽头是一个棚子，棚子下有三五士兵正在纸上签着什么东西，签好后让队伍为首的一位年轻人签字按指纹，而后一位士兵又为年轻人拿了一个木牌和一麻袋，木牌上系了个铁钥匙。
　　封芷汀看得疑惑，转头问缓慢跟上来的白宸瑜：“他们这是在领什么东西吗？”白宸瑜笑道：“这是在分发耕地，种子还有农具，那木牌上刻的是各自新屋宅的地址。除按九州律法补贴的战败地应偿民众财产之外，我吩咐人额外制造农具，修建房屋，民众每家可凭户籍领取。希望这样能尽快补偿他们的损失，完成战后重建。”
　　封芷汀惊讶地看着白宸瑜，她素来知道广威优待战后城池和老百姓，却不想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就连大裕也都是发放一些银钱和农具而已。眼下庆奢刚纳入广威国土，便已经能够有这么充足的物资供给平民了。此处刚经历战火，正值深冬，按理说春耕怕是要荒废，但是照这么个补贴办法下去，只怕不等到夏天，庆奢就能恢复到部分战前的状态了。
　　封芷汀瞪大了眼睛看着朝她微笑的白宸瑜，心底暗暗发誓，自己要是能回大裕，绝对不会再让此人染指任何一座城池。
　　否则就是从战败开始，广威便是民心所向了。

　　封芷汀惆怅地走着，但是白宸瑜却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刚才路过一个耍猴的摊子还打赏了很多铜板。这时，她被一抹食物的香味吸引，定睛一看，便看到了前方不远有一个馄饨摊，那铁锅里散发着热腾腾的肉香，老板叫卖的起劲，正看到封芷汀往他摊上瞧，便拿着手里的手帕甩弹着板凳上的白雪急忙打扫着，又热情洋溢地笑道：“二位，可要来碗馄饨？有大肉和羊肉馅儿的，诶，还有那地三鲜馅儿的，客官您看？”不等封芷汀答应，一旁的白宸瑜便掀起衣袍做好，仰着精致的脸庞朝着那老板笑道：“那麻烦来两碗羊肉馅儿的。”
　　封芷汀也掀了衣袍做到那板凳上，那板凳上垫了棉垫，倒是不冷。她打量着对面的白宸瑜，他现在一头黑发衬得人是清朗俊逸，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鬓边的黑发被风吹起，白狐大氅下是月白色绣鹤穿雪松的长袍，领口用银镶翡翠的青金流苏扣紧，宽大的袖口下透出一截黑金密织的护腕，虚放在桌上的手骨节分明，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根还戴了三个精雕细琢的指环。他此刻正笑吟吟的看着封芷汀，眉目都染了笑意，眼角眉梢都额外柔和，一双湖蓝色的眼睛里透着奇异的宠溺和温暖。
　　封芷汀被那神仙一样好看的人盯的无处遁形，慌乱间只觉得气恼，为何自己每每对上这人便这样不知所措，一时间有些生气，也抬了头死死盯着白宸瑜。谁知他也不恼，挑了眉眯了眼，嘴角笑意更深，忽然他开口问道：“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封芷汀一愣，赶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大王是天人之姿，这美人大王不是天天都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赶忙捂住嘴转了目光，但是感觉脸上火烧火燎的，局促地绞了衣袖咽了口唾沫。
　　是自己的错觉吗？为什么感觉这人心情更好了？
　　白宸瑜笑道：“美人大王？这称呼我很喜欢，以后你要想，都可以这么叫我。或者...”他顿了顿，伸出指尖轻轻的叩封芷汀手上的赤金凰戒，言语间笑意更深：“叫我沨师兄也可。”封芷汀低头看着那如春笋般细弱白皙的手指，鬼使神差道：“不了，王上如今身份贵重，还是叫美人大王罢。”
　　白宸瑜点点头，不再强求，但是还是在看着封芷汀。就在封芷汀差点被眼前绝色倾城的美人看到脸红得都要发烧的时候，店家把那馄饨端了上来，指着桌角的小瓶一一介绍道：“这里有香油和黑醋，这里还装了辣椒油，二位请慢用。”封芷汀看着那眼前的美食，热腾腾的香气勾的人食指大动。眼前出现了一双筷子，见白宸瑜正递了筷子，帮自己满上茶水道：“这家馄饨是庆奢最好吃的，快吃吧。”封芷汀小声地答谢谢的时候，却看见他身上那上好的白狐大氅的绒毛扫在已经有些开裂的木桌上，还有一些勾了桌沿被挂在了开裂的缝隙里，月白色长袍也蹭上了一点雪污，她有些哑然。素日都知道这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但是看到这人并不骄矜，也同她一样正在享用那馄饨，这样的人物吃着这么家常的美食，为他平添几分人间烟火气，总感觉好像不太真实。
　　白宸瑜虽然吃的很快，但是并未发出一点声响，优雅地如同享用供果一样把那一碗馄饨吃完后，掏出手帕递给封芷汀，封芷汀擦完以后，却见那人要把手帕要回去，封芷汀觉得不好意思便把他的手帕收了，又怀里掏了自己的手帕给白宸瑜，他看都没看便用了，用完后便收入他的怀袖中。

　　他们又步行到了一家卖牛肉煎饼的摊子，不等封芷汀开口，白宸瑜看都没看她一眼，便把那牛肉煎饼买下递给了封芷汀，而她似乎也习惯了这人的投喂，裹着油纸三没两下把那牛肉煎饼吃完了。吃完的时候，他又从哪里掏出了第二个手帕，侧着头小心地帮封芷汀擦着嘴角的油渍，笑得眉目都细了起来道：“好吃的话，我们下次还来这家。”
　　封芷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隔着手帕的人的体温，慌忙拿起手帕：“谢谢美人大王，我自己来便好。”她闻着这人身上和大师兄几乎一致的气息，想了想，忍不住抬头感叹道：“王上，你知道吗，你的气息和我大师兄沾的很像。”白宸瑜听罢，眼角笑意更深：“能让你联想到这么亲密的人，那真是我的荣幸。”
　　封芷汀也很奇怪，这白宸瑜，哦不，纪宸沨为何身上散发着和大师兄非常相似的气息，屡屡都能让她卸下心房，可是根据她所知道的，大师兄也就是和那广威的公主有一面之缘，而且是在宴饮的时候才得一见，也未见他和哪位女子结缘，生前也没来得及娶妻生子。师兄为雪灵，自是天地诞育的灵体，自幼生长在门派驻地，也未曾听说有任何父母亲友，这些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别是她感知错误，黄粱一梦罢了。
　　这广威王，前唐门大弟子纪宸沨怎么能和师兄有血亲呢。

　　白宸瑜带着封芷汀到了一处酒楼，听白宸瑜说，这酒家叫第一楼，是才建起来的新酒楼，这酒楼饭菜属镜湖黑鱼最鲜，瓦罐老鸭汤最上品，虽然才开业，但是店内宾客如潮，还好白宸瑜早有订下雅间，二人只等了一会儿便坐定。
　　封芷汀打量着这酒楼雅间的装潢，这白桦木黄粱果然和裕国的室内装饰不同，白桦木用材上雕刻了栩栩如生的八仙过海图样，透着窗外的雪光室内亮如明昼，那雅间角落还放着清新的熏香和一盆文竹，一楼还有人在弹奏古琴，温润的琴声隐隐约约透过雕刻着如意万福的门窗传进来，好不雅致。她四处打量着感叹道：“这酒楼雅致，美人大王当真是爱美之人，此次庆奢不虚此行。”
　　白宸瑜正倒了杯热气腾腾的桃花茶递给她，封芷汀接过那茶盏这才发现，今天好像所有的端茶倒水的伺候大人的活儿，都被白宸瑜自觉包揽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白宸瑜正烫涮碗筷的手道：“王上，还是我来吧。”白宸瑜并未把那碗筷给封芷汀，涮烫着蘸碟和碗筷反而温和道：“能和裕国第二武者共进午餐，是列国多少君王都梦寐以求的美事。请不要剥夺我侍奉国师的这点荣幸。”
　　封芷汀被他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见他未想退步的样子，便不再坚持。片刻之后，便有伙计推着小车送餐进来，端上来的时候报菜名道：“竹笋拌青菜、凉拌折耳根、镜湖清蒸黑鱼、瓦罐老鸭汤，余下四道菜等二位吃的差不多了便上，客官轻慢用。”说完便推着车关门离去了。封芷汀听着还有两道菜便惊道：“大王，这菜是不是太多了。”白宸瑜笑道：“吃不完还有我。”封芷汀不再坚持，白宸瑜用白瓷大勺盛了一碗鸭汤递给封芷汀道：“这瓦罐鸭汤属这第一楼最鲜，吕章的迎客馆次之，查泽的回香楼第三。这第一楼的瓦罐汤取上好的肥鸭，文火慢炖一个时辰，佐以细盐和特制的酱料细细调配，实是上品，尝一下。”说完封芷汀便有些吃惊，这人对九州的美食如此熟悉，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地方的美食？”白宸瑜放下筷子笑道：“那广威的《珍馐录》是我所著，我为著那书周游列国，遍尝天下美食美酒，所以，对各国佳肴比别人要稍微熟悉些。”
　　封芷汀差点被这一席话呛住，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又大喝了一口。
　　什么？？《珍馐录》居然是他写的？？可是这人似乎并不如自己一般爱吃，为何他会这样用心的去游历列国做书呢，这人当真深藏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