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个小短篇》边惊寒

4、第四章

　　等他再醒来时，是在顾思床上，顾思房间里面素的很，跟季简宁一般无二。
　　枕头旁叠着季简宁的一件里衣。

　　“你醒了啊。”
　　长宁撑着脑袋：“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几个时辰，你都没有醒，本来我是要去守灵的，但是想了想我跟顾思终究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这灵还需要你来守着。”

　　“我不去。”

　　“不去也要去。”
　　长宁公主将季简宁从床上提起来，提着往灵堂走去，一路长廊满挂白灯，四下无人，只能听见长宁公主发间素钗相撞的声音，到了灵堂，长宁逼迫季简宁跪在垫子上，他幽幽开口道：“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你听不听？”

　　“我不想听。”

　　“不想听也要听。”

　　“我那年十五岁，偶遇南疆来使，来使里面有一人命唤君迁。”

　　季简宁当然知道君迁，当年长公主出征，大破南疆三千敌军，轻松夺取南疆皇子君迁首级的故事也是流传甚广。京都纨绔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以后会娶到长宁公主，仿佛都已经看到自己娶了长宁公主后被公主拧下脑袋来的样子。

　　“君迁很好，他告诉我女孩子习武也是很好看的，每个人都要有不同的活法，他还告诉我，等他回去就跟他父王说来提亲，让我嫁给他。”
　　“我嫁给他后可以跟他一起骑马到处游玩，不必受礼教的拘束。”

　　长宁公主看着灵堂前的白烛，用手抚了抚鬓间的碎发：“但是我没有等到哪一天，没有等到他来娶我的哪一天。”
　　“南疆出兵攻打边疆地区，半个月连破两城，我向父皇请命跟随军队一起前往边疆，明面上是我精通用兵之道，用以增援。暗地里是我想去问问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女人自古多情，我就想去见见他。当然我在战场上见到了君迁，也交了手。我们两个交手时他分明可以赢我的……”
　　“不曾想有一南疆士兵想要取我的首级回去拿赏，他硬生生替我抗了上去，那士兵的刀很快，真的很快……”

　　这灵堂里面太暗了季简宁看不清长宁公主脸上的悲喜，看不清她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长宁叹了口气：“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算是完了，再说说顾思吧，顾思两年前最后一次出征时受了伤，伤口在左肩处，是被南疆一个将领用铁□□伤的，南疆人擅长用毒用蛊，那把枪上便是擦了剧毒，他们压根就不想让他回来。”

　　“后来我们在当地花钱找了个巫师，巫师说这毒不能解，只是顾思受伤时日少尚且可以用药物压制一下子，这样兴许还能多活三年。”

　　“季大人，多活三年。”

　　“但是不能情绪激动，每激动一次便能引起一次毒发，毒发时骨头缝里都是痛的，痛到生不如死。”

　　季简宁抬头看着那具漆黑的棺木，他伸出手将掌心贴上去，棺木冰凉他觉得好像做了个噩梦。
　　醒来吧，醒来吧。
　　等醒来了就好了。

　　可是这不是一场梦，季简宁也没能够再醒来。

　　“季大人，顾思说了你这人生的执拗，偏巧又是情深入骨的一个人，若是他跟你蜜里调油冷不丁一下子死了，你估计也会跟着他去，他便找到了我，让我帮他想想办法。而如你所见，我嫁给了他，这便是让你死心的最好办法。反正我想嫁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再嫁给谁都无所谓。”

　　长宁低下头，鬓间有一朵白色的绢花，世人知道长宁酷爱栀子花，有新鲜的必然是要带新鲜的，若是没有新鲜的便带一朵绢花在头上，世人皆道带白花是不吉利，只有长宁一人知道，这是为了给自己心中的夫君带孝。

　　“他不让我告诉你，季大人，你可否知道他每一次生气，就会毒发一次。你可否知道，每一次你在花楼里面喝的烂醉，都是谁把你抱回去。你可否知道，每一次你在外面闯了祸，都是谁陪尽笑脸把你捞出来。你又可否知道他毒发时痛不欲生，怀里抱着的是你的里衣。”
　　“他又多少次想回去找你，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他只能看着你作天作地，在背后帮你收拾烂摊子。”
　　“季大人，最终是你不珍惜自己，活活气死了他。”

　　季简宁起身冷淡道：“我不信，你们夫妇二人一个薄情一个蛇蝎，我不跟你们闹了，明儿个还要上朝，我先回去了。”
　　“你给顾思带个话，别以为这样我们就能跟以前一样。”

　　长宁费力推开了棺材盖子，棺材里面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她扯过季简宁道：“不用我带话，你自己看看，这究竟是谁。”

　　里面是顾思，顾思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躺在里面，双手交叠在胸前。
　　身边没有多少陪葬，只有两个粗瓷碗，一个完整，一个上面带着根裂痕。

　　喜服的料子不怎么好，上面的刺绣也是十分的稀疏，在现在的季简宁言眼中看来难免有些丑陋，可是就是这件喜服，是那时候他们两人挑了半个月才定下来的。那时候两人刚刚为官身上银钱不多，省了又省才给自己偷偷摸摸办了这么场婚事，顾思买了一百多个喜字将家里贴了个遍，说是要百年好合。

　　“你以后要是辜负我怎么办？”

　　顾思急了：“我肯定不会辜负你，我这辈子都不会的，除非是你先不要的我。”

　　长宁看着顾思：“他这辈子，唯一没有辜负的就是你，你要带着他的命，好好活下去。”
　　“娶妻生子，让他在九泉之下能够安心。”

　　世人都知道朝中有一个奸臣季简宁，简直是无恶不作，贪婪无比，人人都说雁过留毛，可是他偏偏能够扯下半只雁来放在自己库中。这位季奸臣跟顾将军关系不太好，顾将军早一步去了之后，季奸臣偶尔还会去顾将军府前破口大骂，只是没有人再端一杯茶出来给他润润嗓子。

　　顾将军的府邸里面早就没人了，大门落锁，听说长宁公主去了京郊的寺院常住去了。

　　季奸臣骂够了才会心满意足的甩甩袖子回自己院子里睡觉，吃着自己的一碗白米饭，一荤一素的小炒菜。

　　老皇帝死了换了小皇帝，小皇帝桌子上堆满了对季简宁的弹劾。

　　那天季简宁难得起了个大早，穿了官袍解下门前的骡子准备去上朝。
　　院子里面的石榴花开了，门上的锁生了锈应当换个新的，那棵他去年养的兰花应该拔出来重新换个盆子，屋檐有只麻雀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瞧着他。
　　季简宁无限留恋地看了这个他住了十年的院子一眼，小心翼地锁上门。

　　“走了啊。”
　　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让谁听的。
　　他季简宁一直都是一个人啊。

　　只是他走出了这个院子，再也没有回来。

　　季简宁在大牢里面，外面传来一阵锁链的响动声，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一个奸臣，还能有谁来看他呢？
　　长宁手中拿了一套红衣，手里端着一个瓷瓶从牢房外走进来：“你家被抄了。”

　　抄了就抄了吧。

　　“里面搜出来了不少好东西，全都入了国库，估计够用个十几年了。”

　　季简宁点点头道：“那就好。”

　　“我一直不明白你图什么，那么多金银你全都藏在地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若是说了，公主能够让我死的体面些吗？”

　　长宁点点头。

　　“皇上老了，难免就会想要求些东西，那几年盖的寺庙宗堂是在是太多，特别是给徐贵妃大修陵墓都要花不少钱，国库里面的钱就那些，东西南北各处都要钱。”
　　“总要有人做这种事情，他们都有顾虑，只有我没有。”

　　长宁公主道：“那后来呢？”

　　“后来？可能是收不住手了吧。”季简宁苦笑：“谁知道呢？”

　　长宁将手中的红衣递过去：“你想见他，你完全可以自杀，何苦落下这么一个人人喊打的名声。”

　　“自杀之人无法进入轮回，我下辈子还想再见他一面。”

　　“好，那你走吧。”

　　“嗯。”

　　长宁转身离开，却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她回头看见季简宁笑地跟朵山楂花一样，季简宁对她拜拜手：“长宁，保重。”
　　“好好活着。”

　　那个大奸臣季简宁死在牢里面了，说死的时候穿着红衣呐。

　　哎哟哟这是想变成厉鬼报复谁啊，真是奸臣，死了都不让人省心。

　　就是就是，不过听说从他家里抄了不少金银珠宝出来，够咱们这种人吃几百辈子了。

　　死了好，真是大快人心

　　毒发了，季简宁穿着当年穿过的喜服躺在床上，腹中一阵一阵的绞痛，痛到极致时他半睁着眼睛，外面是一轮圆月，隐隐约约能够听到燕子细细的啾啾声。

　　好像又下起了雨，他的膝盖隐隐作痛，这场雨在他眼中下了三年了，怎么都没有下完。
　　“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我这辈子都不会，除非你先不要的我。”
　　“那我也不会辜负你。”

　　他们这一生，终究是谁也没有辜负谁。

　　顾思身着喜服对着季简宁伸出手：“阿宁，你来了啊。”
　　季简宁看着顾思身后那一树石榴花，灿若烟霞。

　　季简宁没有坟墓，长宁公主将他的尸体埋进了顾思的坟墓中，清明节的时候偶尔会过来一趟，看看这两个人。
　　长宁公主终生未嫁，从满头青丝到双鬓斑白，她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她始终是一个人。

　　那日念完了经已经是深夜，长宁走到阶外，看着外面的星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那一天她去给顾思送宵夜，顾思看起来精神不错，磨了墨站在桌前写字，写来写去只有一句话。

　　遥看星河渐落时，遍身霜雪许相思。

　　顾思说，这是季简宁送他的最后一句诗。